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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談避讖黛玉禳惡祥,切脈息晴雯知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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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談避讖黛玉禳惡祥,切脈息晴雯知痼疾

談避讖黛玉禳惡祥,切脈息晴雯知痼疾

晴雯走到梨香院外,恰聽到了薛蟠的惡毒心思,更是義憤填膺了,想起上輩子薛蟠納了香菱,也不過新鮮了半個月,就當她是腳下泥。

這樣的糟汙漢子,命案在身,成天為非作歹,合該斷子絕孫,哪裏配娶妻納妾。

原本想等那呆霸王出門或者回房挺屍去,再進去找寶釵,奈何他偏就守在院子裏,不挪位置。

晴雯只得邁進去,揚聲道:“寶姑娘,我們姑娘有要緊的事找你呢。”

薛蟠腹中正咕咚著壞水,乍見一個俏麗窈窕的小鬟進來,那模樣好生標致清秀,柳眉鳳眼,粉面桃腮,堪比六月的水芙蓉,臉上光潔瑩潤,仿佛能掐得出水來,再多的他也形容不出。只覺喉頭滑動,咽下許多涎水,已把香菱扔到了腦後頭。

晴雯狠瞪了他一眼,扭過臉去。

寶釵走出來,正見著親哥的醜態,越發難堪,拉了晴雯就出了梨香院。

她知曉這丫頭脾氣暴躁,若是因他哥哥冒狀了,又罵出什麽好賴話來,那她可就沒臉了。於是轉話頭說:“你方才說你們姑娘找我,可是故意刻薄寶玉的話。”

晴雯一時啞然,她心裏早把黛玉當成自己的主子了,“我們姑娘”順嘴就溜了出來。

“哪裏,我說的是林姑娘。”晴雯解釋道:“我們奴隨主性,寶玉對林姑娘千好萬好,我們自然也把林姑娘視為主子。”

寶釵心中微動,一面走一面笑道:“我留心瞧了些日子,你們哥兒對姐妹們都好,對你們這些丫頭更是好上加好,怪不得府裏都說寶玉房裏個個副小姐。”

晴雯聽她的口氣,似醋非醋,似諷非諷,總之聽在耳裏不舒服,冷笑道:“這副小姐誰愛當,憑她當去,將來總有散的一天。”

“瞧你這口氣,倒是那屋裏有誰惹你受氣了,莫不是寶兄弟冒犯了你?”寶釵揣度道。

晴雯橫眉道:“奴才受主子的氣是天經地義,什麽冒犯不冒犯的。”

見她如此反應,寶釵已料定是寶玉之錯,“他一個呆性少爺,你和他慪什麽氣,還賭咒發誓地要出門子,我做個和事佬,替他* 賠不是。”

晴雯一時啞口,心想:我何曾和寶玉慪氣,何曾鬧著要出門子?怎麽話到她口裏,就變了意思。

黛玉已在老太太、太太、鳳姐那裏打了前陣,又擔心香菱,走到半道上迎晴雯她們。

不防聽到寶釵調三斡四的話,不由暗想:晴雯這傻姑娘,三五句就落進人家的話套子裏去了,看我替你彈壓她。

晴雯聽得心頭一喜,樂顛顛地跑上來,忙將黛玉攙住。

黛玉扶著晴雯,抿嘴一笑,而後道:“怪不得今兒打冬雷了,連寶姐姐這樣的好人,都苦口婆心替別人教起丫鬟來了。姐姐家裏縱有喜事,漫天撒糖前,也要先甜了自己的嘴不是。”

這分明的刻薄話,只把寶釵氣得臉紅,又自知理虧不好發作,只得生忍了,忙問:“妹妹找我有什麽事?”

“還請姐姐到屋裏說罷。”黛玉揚手作請,身姿挺拔,風度卓然,不見方才小女兒的尖酸態。

寶釵沈心,一時想不到是何事,不由也肅了容。

黛玉與寶釵對面坐定,開誠布公地說:“方才老太太說了,冬雷不祥,年底不宜婚嫁。還請寶姐姐回去與姨媽商議,納妾之事暫緩一年。若非納不可,也可先舉家搬離賈府,去貴府上自行操辦。

再則舅母也思香菱命苦,恐是前世積孽太重不能自償,所以拖累你們又是背官司又遭罵名的。若不放她在我這裏,抄一年佛經消消罪衍,只怕來年你們還有傾家蕩產的兇險。”

晴雯剛捧上茶來,就聽到寶釵抽了一口長氣,怔在那裏,難以駁證。

聽了林姑娘這番機鋒外露的話,晴雯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薛家人勢弱,需依傍賈府庇護,斷不肯為一個小小的香菱搬出賈府的。更何況寶姑娘最愛惜羽毛,平時眾人也不會在她面前談及薛蟠的罪過,如今黛玉公然昭布出來,還打著為薛家好的旗號,她哪裏還有回絕的餘地。

寶釵扶桌站起,無精打采地說:“知道了,我這就回去說。”

她本不讚同薛蟠這麽早就納妾,早有勸阻之意,沒曾想倒讓人反將一軍,憑白受了這一通埋汰羞辱,難免滿心氣忿。

“慢著!”黛玉叫住她,伸指在桌上的一疊熟宣上敲了敲,“姐姐先回去派人收拾了香菱的衾褥妝奩,順道喊她這會子就過來抄經吧,舅母掐著念珠,一日都少不得。”

寶釵勉強扯出個微笑,答應著去了。

晴雯見林姑娘旗開得勝,寶釵鎩羽而歸,不由得隴望蜀,“好姑娘,我也想長長久久在這屋裏陪你,姑娘也替我想個話由。”

黛玉瞥她一眼,指著對面絳蕓軒說:“這還不簡單,你只叫寶玉跟舅母說,怕香菱獨自抄經面薄難堪,傷了親戚情面。派你小晴雯添香作陪,也為他消災積福,舅母哪有不允的。”

“我的好姑娘,你可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晴雯喜得拍手叫好,立刻就往門前跑,轉身又兜轉回來,滿心苦惱:“我雖識得幾個字,只沒拿過幾次筆,要抄一年佛經,苦哉苦哉!”

黛玉笑道:“佛祖面前豈可欺誑,只說抄一年佛經,又沒說一天抄幾篇,誠心一天抄一個字也叫抄。”

“阿彌陀佛,我的姑娘真真實誠君子也。”晴雯心領神會,雙手合十,虔心拜了數拜,而後雀躍地跑到絳蕓軒去了。

“晴雯這小蹄子又興頭什麽呢?”平兒掀簾進來,對黛玉說:“方才王太醫給你璉二嫂子安胎,等會子他就過來給你請脈。”

黛玉笑問:“璉二嫂子可好?肚裏的小侄兒可好?”

平兒笑道:“都好著呢,勞姑娘費心了。”說著把手裏的一盒子湖筆遞給了紫鵑,“姑娘要的抄經筆,我也送過來了。”

“多謝平姐姐了。”黛玉知道鳳姐安胎,平兒最是繁忙,也不多款留,好生送她出去了。

晴雯與寶玉絮叨完要陪香菱抄經的事,回轉這邊來,只見室內一片靜寂,丫頭們都避進耳房,婆子們也個個都斂氣屏息,一聲兒也不言語。

她不由放輕了腳步,拂開繡線軟簾,王嬤嬤守著暖閣幔帳,太醫王濟仁正坐於繡墩上,三指搭在蓋了繡帕的半節手腕上。

王太醫凝神診過了兩只手,拈須沈吟,半晌才道:“小姐的藥還照舊吃,不必加減湯劑,只防著冬春交季的時候,不要感了風涼。”

立在床頭的王嬤嬤面色一松,稱謝連連,她卻不知王太醫心裏想的是:“觀情狀,小姐先天不足,寸脈弦遲無力,心氣虛損,關脈獨洪,熱盛傷陰。積年累月以湯劑藥丸吊命,病中久虛,藥易傷脾,不得營養,長此以往只怕紅顏夭壽。此等宿疾,我叔祖王君效的針灸術本可根治,可惜男女大防當前,我不好向史太夫人張這個口。”

聽得晴雯瞳孔一震,目光轉向帳中依稀的身影,手指不由緊攥了軟簾。一開始聽到紅顏夭壽,她心如針紮一般疼,後來得知林姑娘的病針灸可治,她又重燃了希望。

既然男大夫不能施針,那就找女大夫施針,若沒有女大夫能施針,她就做那個女大夫!

是了,她只要學成了這針灸術,治好了林姑娘的病,老太太必然歡喜,定會將她送與林姑娘差遣,到那時她與林姑娘朝夕相伴,哪裏還用憂心性命前程。

晴雯下定了決心,再無頹然之氣,殷勤地扶了王太醫的手:“我送王太醫出二門。”

太醫王濟仁年逾不惑,而今被一個俏麗標致的小鬟攙扶,歡喜心是有,只略不自在。王嬤嬤是黛玉的奶娘,最是講規矩的人,連忙阻攔道:“自有婆子們送太醫出去。”

“婆子們打前走,我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頭,不過陪老大夫走幾步路,問些下火的藥,省得人家說我成天吃炮仗。”晴雯故意說俏皮話,把自己年紀往小了說。

王嬤嬤笑了笑,想著一路有婆子跟著差不離的,便允晴雯隨行了。

晴雯蹭到王濟仁身邊問:“王太醫我極擅針線,聽說針灸也用針,只不知治病針人要學多久?”

王濟仁只當她玩笑話,搖頭晃腦地道:“學針灸要先通醫理,沒三年功不成,其次要識七百穴,沒三月功不成,最後還要上手煉,沒千日功不成。”

這不得六七年功夫,晴雯扳指頭一算,等她學成了都二十歲了,林姑娘那時也十九歲了。

她握緊拳頭,篤定地說:“王太醫師承名門,既得了您的靈丹妙藥,我們小姐一定長命百歲!”

她眼巴巴地盼著王太醫在心裏說個“情”字,告訴她那些湯劑藥丸,能支撐林姑娘至少到半百之歲。

王濟仁雖然笑著點了點頭,含糊地說了一句:“人各有命數,一歲不錯的。”他暗忖:若能情志平和,寬心豁達,不嫁人不生養,那心臟有缺的小姐能活到二八年華就不錯了。

晴雯聽到“情志平和”之後的話,瞳孔驟縮,驚得差點站立不住。林姑娘心臟有缺,是為我開了靈犀一竅的緣故嗎?她喉頭發堵,淚如雨下,心頭湧起一陣陣酸痛,兩腳像壓了大石上去,變得萬分沈重,再也邁不出一步。

她恍惚被人擦著肩膀絆了一下,只見鴛鴦匆忙拉著平兒,邊走邊說:“林老爺來信了,說是身染重疾,老太太叫璉二爺打點行裝,速擇日期,送林妹妹回揚州去。”

晴雯心中一顫,扭身就往西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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