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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無雨，載人的馬車朝著東離國北邊某座城池前往。
馬車上，顧賢之支著臉，真在看外面風景。
沒有烏雲密布風雨交加的景色，看起來的確讓人感到愉悅。
“阿嚏！”
車上另一個人在這時連打了兩個噴嚏，這使得顧賢之不再看外面風景。
“你確定你真病好了？”顧賢之擔憂又無奈。
“一想二罵三生病……”蕭重樺嘟囔完，搖晃腦袋否認，“才兩下，估計是哥哥姐姐又在罵我白眼狼吧。”
“你這家夥……”顧賢之對徒弟這不關心身體的態度，感到又氣又好笑。
“師父你終於笑了。”蕭重樺見人笑起來，反應就跟小狗一樣，身側的尾巴開始掃動，“我還以為……”
“以為我這一路上不說話，是在生你氣？”顧賢之搶答。
狼族少年老實點頭。
“沒有。”顧賢之搖頭，他有點不大好意思，“我不講話，是因為覺得那晚上發脾氣不好，而且還讓你淋了那麽久的雨。”
自打活下來，他就一直覺得發脾氣是很丟臉的事情，因為那樣顯得自己不夠穩重，還是當年那個需要人保護的顧弦月。
“淋雨是我自己笨，不怪師父你。”蕭重樺笨拙地為顧賢之開脫，“而且我也覺得師父你偶爾發下小脾氣是好事啊，畢竟那是人該有的情緒。”
趁著顧賢之未開口，蕭重樺沈吟幾聲，就將手輕放在心臟位置，傻憨憨地笑著說：“我個人認為，有著小小瑕疵的你很好。
“因為這樣，你就是顧賢之，而不是那肩負責任與強大力量的天道神之子。”
或許是因為那夜開了個頭，使得狼族少年有膽子傾吐出心裏話。
而白發人瞧坐對面的徒弟，表現不像說假話後，便呼吸一滯，隨之心中心跳加快。
他怕自己失態，睜大眼抿緊唇。
但他最後還是害羞地撇過頭，還擡手擋住嘴。
白發下的耳朵泛紅發燙，而他回想著徒弟方才說的話，最後羞惱小說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直白了。”
馬車內的空間小，而蕭重樺又是狼族，所以顧賢之說的這話，他是清清楚楚的聽完了。
蕭重樺以為師父不喜歡，所以歪著腦袋老實問道：“說真心話不好嗎？”
“沒有，我覺得這樣的重樺很好。”顧賢之頓了下，然後他笑道，“就是發現你有些變化很明顯。”
“感覺那個做事小心翼翼，喜歡自我懷疑的狼崽子消失了，變成一個讓我能在勞累時，可以稍微靠著休息的少年人。”
顧賢之說這話時，因為心有害羞，所以垂著眼，就沒看到徒弟露出了什麽表情。
而蕭重樺聽完，他頭頂上的雙耳豎得筆直，彎曲在身側的尾巴更是掃來掃去。
如果不在這狹隘空間內，那他尾巴一定會因為喜悅而搖得能吹風。
雖說尾巴被限制表達，但他人還是開心的：“師父意思是說我已是有用之人，能當你的依靠了嗎！”
以“有用”和“依靠”作為關鍵詞，顧賢之想起離開雲州的那日，蕭重樺對自己說過的話。
而想到對方只是為了能幫上他才努力，就不禁皺起眉頭。
“重樺，你一直想成為有用之人，就僅僅是因為想幫上我嗎？”他忍不住去問。
蕭重樺點頭：“嗯，我想讓你在以後的奔波時不再孤身一人，也想幫上遇到麻煩的你，最後還想成為能讓你依靠休息的人。”
這三個願望，是蕭重樺在第一次遇到邪魔後就有。
在離開雲州時，他也跟顧賢之講過這些話。
而如今離開雲州，這些願望也依舊沒有改變。
現在蕭重樺如此地大方承認，哪怕是愚笨的人，都能發現那願望中所含著的其他心思。
所以顧賢之在聽到第二次的確認，又像翻舊賬那樣開始回想其出雲州後的種種表現後，突然感覺呼吸會讓心臟有些刺痛。
他不明白心臟為何會感覺刺痛，也怨恨自己在這時，發現徒弟那份潛藏的小心思。
如果不知道那份小心思，他只會教育對方不要為了人而去努力。
可現實情況是他發現了，所以他必須拒絕蕭重樺的愛意。
顧賢之垂首，想要吐出話語，可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而發現說不出話的情況，他的雙手就緊緊抓住座位邊緣，然後用力到手發白。
他在心中唾棄自己的猶豫，同時也疑問自己。
為什麽他要在這時發現蕭重樺的心意？
為什麽他不能遲鈍點？
為什麽他不能拋棄愛之情？
為什麽……
顧賢之試圖用疑問，將拒絕心意的想法壓下。
而對面的蕭重樺發現師父不回應，則沒再面露微笑。
雖說他還認為是自己殺的人，但當年那件事向顧賢之講述後，他就沒那麽恐懼自己的醜陋面目，會被對方知道。
誰叫他是狼，本性難改，再怎麽隱藏也沒有。
只是如今自己的小心思已被本人知道，卻沒有等來果斷的拒絕。
他看著緊繃到顫抖的顧賢之，輕聲說：“師父，無論你說什麽，我還是會繼續履行我的承諾。”
“不是因為那份愛意才選擇堅持，只是一個徒弟想要力所能及地幫上師父，以及讓其活下去。”
顧賢之怔住，他擡頭想要吐出言語，可外面的車夫打斷了他。
“二位公子，我們已到槐序城了，還要繼續前進嗎？”
蕭重樺快速接話：“我們要在這裏停留，就不繼續前進了。”
“哦，好。”
聽到外面的車夫回應，蕭重樺又對顧賢之說：“師父，麻煩你同我一起留在槐序城，我想去藥房找大夫看看身體有沒有毛病。”
顧賢之想解決拒絕徒弟愛意的問題，可如今對方提出陪同看病請求，而他出於關心，就先把那事擱置。
“好吧。”
他嘆口氣，然後跟隨徒弟一起下馬車，走進槐序城內。
——
槐序城位置靠北，不是一個大城市。
但此地歸屬東離國，而東離國又是唯一沒被天災侵擾的國家。
也因此，槐序城內景象是一片歲月靜好。
雖說師徒二人在進入東離境內後，就沒再見像北冥那些的清涼淒慘，但看著眼前祥和熱鬧的場景，他們還是有點不適應。
顧賢之看著街上人們嘻嘻哈哈，又想起在北冥所見的情況，就感覺自己此刻是身處夢境之中。
他並非是想全天下都一樣被天災侵擾，他只是因為見多苦難的場景，而覺得這份難得安靜祥和有股失真感。
只是他感到失真，卻又矛盾的對眼前場景有熟悉感。
奇怪，他為什麽感覺熟悉？
雖然沒被約束之前，他的確來過槐序城，可也沒那種濃烈的熟悉感。
他心中疑惑著，然後聽到身旁的徒弟說：“師父，要不要找人問問藥房在何處？”
“不用問，走前點，然後穿過巷子到東街，那兒就有一家藥房。”顧賢之脫口而出後，立馬停下腳步。
蕭重樺發現師父停下來，他也沒再走：“師父？”
白發人掩嘴沈思，隨之搖搖頭。
“沒什麽。”
他來到狼族少年的身邊，然後為其帶路。
只是還未走幾步，他就又對朝他們走來的鼠族女孩感到熟悉。
他恍惚一下，看到了女孩下一步動作。
可他覺得是自己應該是糊塗了，所以就看著鼠族女孩來到自己和徒弟的面前，推銷售賣籃子中的物品。
“二位公子，這是芳菲堂的結序手繩，情侶相戴，可保感情長久恩愛哦。”
話中“情侶”二字，使得顧賢之耳朵一紅，然後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徒弟。
不過蕭重樺並未看過來，他無奈笑著回應：“我們是師徒。”
“師徒戀怎麽了？”鼠族女孩歪頭。
蕭重樺差點被口水嗆到，他咳嗽兩聲，然後耐心說道：“我們是單純的師徒關系，沒有其他。”
“哦……”
鼠族女孩並未就此離開，她低頭看了眼籃子內的東西，咬咬牙，然後換上可憐巴巴的表情：“求求你們買一條手繩，一條就好。”
“堂主他會抽查售賣進度，而知道我今日一條手繩都沒賣出去的話，我會吃不上飯的。”
師徒二人都一楞，他們面對這種用自身可憐，來請求購買的場面，心中都五味雜陳。
但最快做出回應的，還是蕭重樺：“那我就買一條吧，款式多的話，我可以挑嗎？”
鼠族女孩見人願意購買，臉上立馬露出高興，然後把籃子舉起來：“當然可以！”
“還有，手繩一條五個銅板……”鼠族女孩又小聲補充。
蕭重樺點頭回應，隨之認真地在籃子裏挑挑揀揀。
他挑出條純紅色的手繩，拿在手上打量幾眼後，就付了五枚銅幣給鼠族女孩。
而鼠族女孩得到收入，非常激動地鞠躬道謝，隨後離去。
女孩離開，一直默不作聲的顧賢之，伸手撓撓後脖頸。
“師父？”蕭重樺見這動靜，他歪頭詢問。
“嗯……”
顧賢之沈吟不語，隨後噗嗤一笑：“我剛才在想，重樺你為什麽不全買完，但轉念一想，覺得那行為只有我做得出來。”
“畢竟師父心善，看不得人受苦。”蕭重樺蹙眉無奈笑笑，隨後講出自己認為的最好辦法，“我流浪時受過很多人幫助，也不好說師父的行為。”
“我只是覺得，全部買完那女孩的手繩，不僅對她沒有任何幫助，甚至還會讓她日日抱著有人會全部買完的僥幸心理。”
顧賢之想去反駁，但轉念一想，只買一條的決定確比全買更好，至少後續受到的打擊沒那麽嚴重。
“哈哈，都沒想到有一日，自己會被徒弟教育。”顧賢之自嘲了下，然後改變話題，“不過話說回來，重樺你這條手繩你要如何解決？”
蕭重樺聽著話，又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上，戴著條顏色不再鮮艷的紅色手繩。
這手繩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用幾根紅線編織而成，但因為是顧賢之贈予，蕭重樺就將此視若珍寶，除了沐浴之外幾乎不摘。
但這東西過於皮實，幾年都沒斷掉，只有顏色快褪去。
蕭重樺沈思片刻，隨後他把買的手繩給師父帶上：“我暫且不需要，還是給師父你吧。”
因為想起槐序城路上的事，他又補充：“過幾日就是師父你的生辰了，所以你就把這條手繩，當是我提前給你的生辰禮吧。”
顧賢之垂眼看著手腕上的紅色手繩，他認真思考了下，最終認為自己不能該因為尷尬而絕情。
只是他正想感謝，心裏卻突然生出不安感。
他轉頭看向前方的街道，而明明眼前是熱鬧場景，他心裏卻感覺等下會有事發生。
“師父？”蕭重樺見師父直楞楞盯著前方，他也順著視線看去。
顧賢之沒有回應，而他心中不安感越來越重，甚至心跳開始加速。
“師父？”蕭重樺發現沒有異常，他出於擔心，再度詢問。
“邪魔來了。”
顧賢之話落，人群之中就爆發了尖叫聲。
“邪魔來了！”
蕭重樺雖然對這突然的襲擊感到意外，但他不敢耽擱。
他像前幾次遇到邪魔一樣，拋下話語便持刀沖向最前方。
“師父，百姓們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顧賢之回過神，他看著這些四處逃竄的百姓，搖搖頭把腦海中所有想法甩出去。
他變出冰劍插入地面，然後開始散發大量能安撫，並讓百姓集中過來的靈力。
——
一只外形依舊像各種動物拼接的邪魔，身上插著把刀，留著一路的黑血向前奔跑。
那把刀的主人沒在邪魔後方追，反而選擇在屋子上跑。
蕭重樺方才本能殺死這邪魔，結果那家夥在瀕死時突然爆發巨大力氣，直接把他從身上掀下去，所以刀才不在手上。
他頭疼，只能跳上屋頂一路追逐，然後看看能不能想找個機會跳下去，把刀拿回來。
但看著邪魔速度越來越慢，他知道這家夥要死了。
不出所料，那邪魔跑了最後幾步，倒在地上，徹底動彈不得。
蕭重樺見狀，快速跳下屋頂，過去拿回自己的刀。
但意外發生，他踩在邪魔屍體上，準備拔刀時。
那邪魔後背卻裂開，裏頭竄出一只小邪魔，朝著蕭重樺撲來！
蕭重樺反應迅速，他向後撤，同時調動靈力與附近元素共鳴，擡手準備攻擊。
但這時冰刺拔地而起，將那小號的邪魔貫穿。
“你是不是又把刀當槍投擲出去了？！”
師父生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重樺聽見師父生氣，耳朵和尾巴豎瞬間垂下。
他轉過身，委屈地搖頭否認：“沒有沒有，這次是被從身上掀下來，刀意外脫手了。”
顧賢之又不知是真是假，用兇狠的眼神瞪了眼徒弟：“以後也不準那樣幹，沒有別人在，你武器脫手帶來的危險是無限大的。”
“師父教訓的是，重樺知錯了……”都不管進城之前的事情了，蕭重樺老老實實接受教訓。
而顧賢之見人這麽老實且快速的認錯，真覺得自己被這人給克的死死的。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手一握把冰刺捏碎：“帶上刀，我們去查看百姓們的情況。”
蕭重樺回了聲“好的”，就把刀帶上，然後跳下邪魔的屍體，追上師父。
他倆往結界方向走，就看到槐序城主和除魔小隊的隊長站在結界前方。
“城內可還有其他邪魔？”顧賢之上前開口詢問。
小隊隊長的赤馬青年回應道：“隊員們正在排查中，月長老可有何命令？”
因為除魔小隊是由雲曦門負責培養，所以身為門內弟子的赤馬青年，識得眼前這位白發棕眼外貌像少年人的人。
“暫且沒有。”顧賢之話鋒一轉，“不過你們要留在槐序城確認安全嗎？”
赤馬青年嘆口氣：“我們這幾日，一直在東離境內討伐邪魔，的確是有留在到此地修整的想法。”
顧賢之聽完，掩嘴沈思，隨後說：“那確保安全，我與重樺也會留在此地協助你們。”
赤馬青年還未回應，兔族的槐序城主便回先出聲感謝：“感謝你們對槐序城的幫助，在下只能包下你們暫留時的住宿飲食，來報效萬一。”
“不必如此，除魔保護天下百姓安全，本就是雲曦門該做的事。”顧賢之想客套一下，但在槐序城主接著說話時，他突然感覺有視線投向他們這邊。
有人看過來，他本不會在意，但那視線過於熾熱。
他看向人群，視線的主人他沒捕捉到，反而看到了一張眼熟的狐貍面具。
重溟？
腦子裏剛蹦出這個名字，他就被槐序城主的聲音拉回神。
“顧仙師？”
“啊？”顧賢之楞了下，隨後轉過頭面對這位兔族男子。
“顧仙師方才在想什麽？”槐序城又問道。
見人給臺階下，顧賢之就順著說：“方才想了下報酬，覺得還是按你最開始說的那樣好了。”
“啊好，那便按顧仙師您說的。”
話題結束，顧賢之嘆口氣。
趁著排查信息未傳來，他又看向人群。
只是這次，他連那眼熟的狐貍面具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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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車上另一個人在這時連打了兩個噴嚏，這使得顧賢之不再看外面風景。
“你確定你真病好了？”顧賢之擔憂又無奈。
“一想二罵三生病……”蕭重樺嘟囔完，搖晃腦袋否認，“才兩下，估計是哥哥姐姐又在罵我白眼狼吧。”
“你這家夥……”顧賢之對徒弟這不關心身體的態度，感到又氣又好笑。
“師父你終於笑了。”蕭重樺見人笑起來，反應就跟小狗一樣，身側的尾巴開始掃動，“我還以為……”
“以為我這一路上不說話，是在生你氣？”顧賢之搶答。
狼族少年老實點頭。
“沒有。”顧賢之搖頭，他有點不大好意思，“我不講話，是因為覺得那晚上發脾氣不好，而且還讓你淋了那麽久的雨。”
自打活下來，他就一直覺得發脾氣是很丟臉的事情，因為那樣顯得自己不夠穩重，還是當年那個需要人保護的顧弦月。
“淋雨是我自己笨，不怪師父你。”蕭重樺笨拙地為顧賢之開脫，“而且我也覺得師父你偶爾發下小脾氣是好事啊，畢竟那是人該有的情緒。”
趁著顧賢之未開口，蕭重樺沈吟幾聲，就將手輕放在心臟位置，傻憨憨地笑著說：“我個人認為，有著小小瑕疵的你很好。
“因為這樣，你就是顧賢之，而不是那肩負責任與強大力量的天道神之子。”
或許是因為那夜開了個頭，使得狼族少年有膽子傾吐出心裏話。
而白發人瞧坐對面的徒弟，表現不像說假話後，便呼吸一滯，隨之心中心跳加快。
他怕自己失態，睜大眼抿緊唇。
但他最後還是害羞地撇過頭，還擡手擋住嘴。
白發下的耳朵泛紅發燙，而他回想著徒弟方才說的話，最後羞惱小說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直白了。”
馬車內的空間小，而蕭重樺又是狼族，所以顧賢之說的這話，他是清清楚楚的聽完了。
蕭重樺以為師父不喜歡，所以歪著腦袋老實問道：“說真心話不好嗎？”
“沒有，我覺得這樣的重樺很好。”顧賢之頓了下，然後他笑道，“就是發現你有些變化很明顯。”
“感覺那個做事小心翼翼，喜歡自我懷疑的狼崽子消失了，變成一個讓我能在勞累時，可以稍微靠著休息的少年人。”
顧賢之說這話時，因為心有害羞，所以垂著眼，就沒看到徒弟露出了什麽表情。
而蕭重樺聽完，他頭頂上的雙耳豎得筆直，彎曲在身側的尾巴更是掃來掃去。
如果不在這狹隘空間內，那他尾巴一定會因為喜悅而搖得能吹風。
雖說尾巴被限制表達，但他人還是開心的：“師父意思是說我已是有用之人，能當你的依靠了嗎！”
以“有用”和“依靠”作為關鍵詞，顧賢之想起離開雲州的那日，蕭重樺對自己說過的話。
而想到對方只是為了能幫上他才努力，就不禁皺起眉頭。
“重樺，你一直想成為有用之人，就僅僅是因為想幫上我嗎？”他忍不住去問。
蕭重樺點頭：“嗯，我想讓你在以後的奔波時不再孤身一人，也想幫上遇到麻煩的你，最後還想成為能讓你依靠休息的人。”
這三個願望，是蕭重樺在第一次遇到邪魔後就有。
在離開雲州時，他也跟顧賢之講過這些話。
而如今離開雲州，這些願望也依舊沒有改變。
現在蕭重樺如此地大方承認，哪怕是愚笨的人，都能發現那願望中所含著的其他心思。
所以顧賢之在聽到第二次的確認，又像翻舊賬那樣開始回想其出雲州後的種種表現後，突然感覺呼吸會讓心臟有些刺痛。
他不明白心臟為何會感覺刺痛，也怨恨自己在這時，發現徒弟那份潛藏的小心思。
如果不知道那份小心思，他只會教育對方不要為了人而去努力。
可現實情況是他發現了，所以他必須拒絕蕭重樺的愛意。
顧賢之垂首，想要吐出話語，可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而發現說不出話的情況，他的雙手就緊緊抓住座位邊緣，然後用力到手發白。
他在心中唾棄自己的猶豫，同時也疑問自己。
為什麽他要在這時發現蕭重樺的心意？
為什麽他不能遲鈍點？
為什麽他不能拋棄愛之情？
為什麽……
顧賢之試圖用疑問，將拒絕心意的想法壓下。
而對面的蕭重樺發現師父不回應，則沒再面露微笑。
雖說他還認為是自己殺的人，但當年那件事向顧賢之講述後，他就沒那麽恐懼自己的醜陋面目，會被對方知道。
誰叫他是狼，本性難改，再怎麽隱藏也沒有。
只是如今自己的小心思已被本人知道，卻沒有等來果斷的拒絕。
他看著緊繃到顫抖的顧賢之，輕聲說：“師父，無論你說什麽，我還是會繼續履行我的承諾。”
“不是因為那份愛意才選擇堅持，只是一個徒弟想要力所能及地幫上師父，以及讓其活下去。”
顧賢之怔住，他擡頭想要吐出言語，可外面的車夫打斷了他。
“二位公子，我們已到槐序城了，還要繼續前進嗎？”
蕭重樺快速接話：“我們要在這裏停留，就不繼續前進了。”
“哦，好。”
聽到外面的車夫回應，蕭重樺又對顧賢之說：“師父，麻煩你同我一起留在槐序城，我想去藥房找大夫看看身體有沒有毛病。”
顧賢之想解決拒絕徒弟愛意的問題，可如今對方提出陪同看病請求，而他出於關心，就先把那事擱置。
“好吧。”
他嘆口氣，然後跟隨徒弟一起下馬車，走進槐序城內。
——
槐序城位置靠北，不是一個大城市。
但此地歸屬東離國，而東離國又是唯一沒被天災侵擾的國家。
也因此，槐序城內景象是一片歲月靜好。
雖說師徒二人在進入東離境內後，就沒再見像北冥那些的清涼淒慘，但看著眼前祥和熱鬧的場景，他們還是有點不適應。
顧賢之看著街上人們嘻嘻哈哈，又想起在北冥所見的情況，就感覺自己此刻是身處夢境之中。
他並非是想全天下都一樣被天災侵擾，他只是因為見多苦難的場景，而覺得這份難得安靜祥和有股失真感。
只是他感到失真，卻又矛盾的對眼前場景有熟悉感。
奇怪，他為什麽感覺熟悉？
雖然沒被約束之前，他的確來過槐序城，可也沒那種濃烈的熟悉感。
他心中疑惑著，然後聽到身旁的徒弟說：“師父，要不要找人問問藥房在何處？”
“不用問，走前點，然後穿過巷子到東街，那兒就有一家藥房。”顧賢之脫口而出後，立馬停下腳步。
蕭重樺發現師父停下來，他也沒再走：“師父？”
白發人掩嘴沈思，隨之搖搖頭。
“沒什麽。”
他來到狼族少年的身邊，然後為其帶路。
只是還未走幾步，他就又對朝他們走來的鼠族女孩感到熟悉。
他恍惚一下，看到了女孩下一步動作。
可他覺得是自己應該是糊塗了，所以就看著鼠族女孩來到自己和徒弟的面前，推銷售賣籃子中的物品。
“二位公子，這是芳菲堂的結序手繩，情侶相戴，可保感情長久恩愛哦。”
話中“情侶”二字，使得顧賢之耳朵一紅，然後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徒弟。
不過蕭重樺並未看過來，他無奈笑著回應：“我們是師徒。”
“師徒戀怎麽了？”鼠族女孩歪頭。
蕭重樺差點被口水嗆到，他咳嗽兩聲，然後耐心說道：“我們是單純的師徒關系，沒有其他。”
“哦……”
鼠族女孩並未就此離開，她低頭看了眼籃子內的東西，咬咬牙，然後換上可憐巴巴的表情：“求求你們買一條手繩，一條就好。”
“堂主他會抽查售賣進度，而知道我今日一條手繩都沒賣出去的話，我會吃不上飯的。”
師徒二人都一楞，他們面對這種用自身可憐，來請求購買的場面，心中都五味雜陳。
但最快做出回應的，還是蕭重樺：“那我就買一條吧，款式多的話，我可以挑嗎？”
鼠族女孩見人願意購買，臉上立馬露出高興，然後把籃子舉起來：“當然可以！”
“還有，手繩一條五個銅板……”鼠族女孩又小聲補充。
蕭重樺點頭回應，隨之認真地在籃子裏挑挑揀揀。
他挑出條純紅色的手繩，拿在手上打量幾眼後，就付了五枚銅幣給鼠族女孩。
而鼠族女孩得到收入，非常激動地鞠躬道謝，隨後離去。
女孩離開，一直默不作聲的顧賢之，伸手撓撓後脖頸。
“師父？”蕭重樺見這動靜，他歪頭詢問。
“嗯……”
顧賢之沈吟不語，隨後噗嗤一笑：“我剛才在想，重樺你為什麽不全買完，但轉念一想，覺得那行為只有我做得出來。”
“畢竟師父心善，看不得人受苦。”蕭重樺蹙眉無奈笑笑，隨後講出自己認為的最好辦法，“我流浪時受過很多人幫助，也不好說師父的行為。”
“我只是覺得，全部買完那女孩的手繩，不僅對她沒有任何幫助，甚至還會讓她日日抱著有人會全部買完的僥幸心理。”
顧賢之想去反駁，但轉念一想，只買一條的決定確比全買更好，至少後續受到的打擊沒那麽嚴重。
“哈哈，都沒想到有一日，自己會被徒弟教育。”顧賢之自嘲了下，然後改變話題，“不過話說回來，重樺你這條手繩你要如何解決？”
蕭重樺聽著話，又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上，戴著條顏色不再鮮艷的紅色手繩。
這手繩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用幾根紅線編織而成，但因為是顧賢之贈予，蕭重樺就將此視若珍寶，除了沐浴之外幾乎不摘。
但這東西過於皮實，幾年都沒斷掉，只有顏色快褪去。
蕭重樺沈思片刻，隨後他把買的手繩給師父帶上：“我暫且不需要，還是給師父你吧。”
因為想起槐序城路上的事，他又補充：“過幾日就是師父你的生辰了，所以你就把這條手繩，當是我提前給你的生辰禮吧。”
顧賢之垂眼看著手腕上的紅色手繩，他認真思考了下，最終認為自己不能該因為尷尬而絕情。
只是他正想感謝，心裏卻突然生出不安感。
他轉頭看向前方的街道，而明明眼前是熱鬧場景，他心裏卻感覺等下會有事發生。
“師父？”蕭重樺見師父直楞楞盯著前方，他也順著視線看去。
顧賢之沒有回應，而他心中不安感越來越重，甚至心跳開始加速。
“師父？”蕭重樺發現沒有異常，他出於擔心，再度詢問。
“邪魔來了。”
顧賢之話落，人群之中就爆發了尖叫聲。
“邪魔來了！”
蕭重樺雖然對這突然的襲擊感到意外，但他不敢耽擱。
他像前幾次遇到邪魔一樣，拋下話語便持刀沖向最前方。
“師父，百姓們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顧賢之回過神，他看著這些四處逃竄的百姓，搖搖頭把腦海中所有想法甩出去。
他變出冰劍插入地面，然後開始散發大量能安撫，並讓百姓集中過來的靈力。
——
一只外形依舊像各種動物拼接的邪魔，身上插著把刀，留著一路的黑血向前奔跑。
那把刀的主人沒在邪魔後方追，反而選擇在屋子上跑。
蕭重樺方才本能殺死這邪魔，結果那家夥在瀕死時突然爆發巨大力氣，直接把他從身上掀下去，所以刀才不在手上。
他頭疼，只能跳上屋頂一路追逐，然後看看能不能想找個機會跳下去，把刀拿回來。
但看著邪魔速度越來越慢，他知道這家夥要死了。
不出所料，那邪魔跑了最後幾步，倒在地上，徹底動彈不得。
蕭重樺見狀，快速跳下屋頂，過去拿回自己的刀。
但意外發生，他踩在邪魔屍體上，準備拔刀時。
那邪魔後背卻裂開，裏頭竄出一只小邪魔，朝著蕭重樺撲來！
蕭重樺反應迅速，他向後撤，同時調動靈力與附近元素共鳴，擡手準備攻擊。
但這時冰刺拔地而起，將那小號的邪魔貫穿。
“你是不是又把刀當槍投擲出去了？！”
師父生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重樺聽見師父生氣，耳朵和尾巴豎瞬間垂下。
他轉過身，委屈地搖頭否認：“沒有沒有，這次是被從身上掀下來，刀意外脫手了。”
顧賢之又不知是真是假，用兇狠的眼神瞪了眼徒弟：“以後也不準那樣幹，沒有別人在，你武器脫手帶來的危險是無限大的。”
“師父教訓的是，重樺知錯了……”都不管進城之前的事情了，蕭重樺老老實實接受教訓。
而顧賢之見人這麽老實且快速的認錯，真覺得自己被這人給克的死死的。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手一握把冰刺捏碎：“帶上刀，我們去查看百姓們的情況。”
蕭重樺回了聲“好的”，就把刀帶上，然後跳下邪魔的屍體，追上師父。
他倆往結界方向走，就看到槐序城主和除魔小隊的隊長站在結界前方。
“城內可還有其他邪魔？”顧賢之上前開口詢問。
小隊隊長的赤馬青年回應道：“隊員們正在排查中，月長老可有何命令？”
因為除魔小隊是由雲曦門負責培養，所以身為門內弟子的赤馬青年，識得眼前這位白發棕眼外貌像少年人的人。
“暫且沒有。”顧賢之話鋒一轉，“不過你們要留在槐序城確認安全嗎？”
赤馬青年嘆口氣：“我們這幾日，一直在東離境內討伐邪魔，的確是有留在到此地修整的想法。”
顧賢之聽完，掩嘴沈思，隨後說：“那確保安全，我與重樺也會留在此地協助你們。”
赤馬青年還未回應，兔族的槐序城主便回先出聲感謝：“感謝你們對槐序城的幫助，在下只能包下你們暫留時的住宿飲食，來報效萬一。”
“不必如此，除魔保護天下百姓安全，本就是雲曦門該做的事。”顧賢之想客套一下，但在槐序城主接著說話時，他突然感覺有視線投向他們這邊。
有人看過來，他本不會在意，但那視線過於熾熱。
他看向人群，視線的主人他沒捕捉到，反而看到了一張眼熟的狐貍面具。
重溟？
腦子裏剛蹦出這個名字，他就被槐序城主的聲音拉回神。
“顧仙師？”
“啊？”顧賢之楞了下，隨後轉過頭面對這位兔族男子。
“顧仙師方才在想什麽？”槐序城又問道。
見人給臺階下，顧賢之就順著說：“方才想了下報酬，覺得還是按你最開始說的那樣好了。”
“啊好，那便按顧仙師您說的。”
話題結束，顧賢之嘆口氣。
趁著排查信息未傳來，他又看向人群。
只是這次，他連那眼熟的狐貍面具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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