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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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漫長的黑夜裏,謝挽容在努力尋找一個人。

她獨自一人,滿山遍野的奔跑,翻遍了了每一寸草地從灌木,有山便爬,有水便游。她不斷的在找。

最後在陽光底下,有人叫住了她。

“阿伶。”那人聲音慵懶又帶著幾分倨傲。

謝挽容回頭,便看到江離塵抱著鬼頭杖,斜倚在棵枯樹上,對著她揚唇淺笑。

身後枯木開出潔白的木槿花。

“江離塵……”謝挽容呆楞在原地,忽然記起,她剛才跑來跑去,原來一直都是在找他。

“你怎麽……”

江離塵一提衣擺,和著風向她走來。

四周木槿花瓣卷起飛散,宛若一場紛紛揚揚的雪,落在他的眉睫。

謝挽容疾步迎過去,一個踉蹌,險些摔了。

江離塵伸出雙臂,穩穩將她接住:“跑這麽快做什麽?我又不能跑了。”

謝挽容仰頭,嘗試去碰他的臉。

江離塵卻一下避開了。

謝挽容著急起來:“你為什麽一直躲著我?江離塵,我找你好久了。”

江離塵身形與她稍離:“師妹不是一直以來都很討厭我嗎?為何還要來找我?”

“我……討厭你?”謝挽容怔住,“我為什麽討厭你?”

江離塵臉色一沈:“你忘性怎的如此之大?!你從來都是討厭我的。你要找的人,是溫良玉。”

“不,不是這樣的……”謝挽容張嘴想辯,眼前,江離塵的身形卻忽然化作水影,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不見。

“等等——”謝挽容滿頭冷汗,不顧一切的伸手亂抓。

“師妹,師妹……”耳畔聲音急促且溫柔。

那聲音熟識得很。

“江離塵!!”謝挽容猛地睜眼。

四周春光明媚,照得船內一片亮堂。

眼前之人低垂著頭,幾縷黑發側肩散落,一張臉遠比春光動人。

“你……”謝挽容難以置信,用力揉了揉眼。

“我怎麽了?”江離塵一雙桃花眼彎成月牙,看著她淺笑。

謝挽容胸口頓時被這笑容填滿,激越的鼓噪起來:“你還活著?!”

江離塵笑著反問:“你說呢?”

謝挽容雙唇緊抿,目不轉睛看著他有會。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輕輕碰在他的脖子上。

恰到好處的溫度和裏頭的血脈跳動擴張,讓她瞬間放松下來。

江離塵順勢抓住她的手:“師妹適才在夢中,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可是做了什麽噩夢?”

“我……”謝挽容沈默了下,若說那是夢,那夢境就未免太過真實,讓她至今心有餘悸,“我夢到,你死了……”

江離塵聽得笑起來:“都說禍害遺千年,我怎麽會輕易就死。”

“可是……”

江離塵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他手上明顯的包紮痕跡和未幹的血跡,昭示著昨晚的事情,真實存在著。

“師妹,你太沖動了。”他低嘆一聲,語氣中滿是擔憂與愛憐,“我雖中了毒,但義海大師身上恰有解毒的良藥,所以……”他說到這裏,目光下意識往船艙外看了眼。

謝挽容這才發現,船上有琴聲可聞。

“彈琴的,是義海大師?”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江離塵順著琴聲輕念了句,“春暖桃花開,《桃夭》也應景。”

謝挽容點頭,往窗外看去。

夾岸桃花處處盛開,隨風飄落,逐水而流。

“江離塵……”她忽然察覺不對,“你聽得到琴?”

“嗯。”江離塵並不否認,“義海大師身上的良藥,能避毒,自然也能恢覆聽力。”

謝挽容略略低眉:他的耳力受損,當日就連葉非衣都束手無策。盡管他們都說雙耳失聰是暫時的……但謝挽容與葉非衣同門研習醫術,體內積毒導致的耳內損傷,理應是不可逆的。

“什麽藥如此厲害,我也想認識一下,或許日後可以……”

船艙外竹簾卷起,恰是琴師義海抱琴而來。

“江公子,謝姑娘。”他含笑施禮。

謝挽容跪坐而起:“原來大師精通岐黃之術……”

江離塵看了他一眼。

義海眉眼低斂:“精通不敢當。只是師祖傳一枚靈丹妙藥,昨天夜裏恰好用上了。”

謝挽容沈吟片刻:“那藥想必十分珍貴。”

義海錯開她的視線:“藥盡其用,就是藥本身的最大價值。”

謝挽容朝他深深一拜:“無論如何,仍要謝過大師救命之恩。”

義海慌忙去扶:“姑娘言重了。”又道,“此船只到姑蘇。”

謝挽容點頭:“江南春景怡人,離嵐溪山也近了。”她後半段話,是說與江離塵聽的,“我想帶你去找我師父……其實,先前就想了。”

江離塵並不拒絕:“好。”

三人又隨意閑聊幾句。

義海識相的抱琴起身,去往船尾賞景。

謝挽容待他走遠:“隨我回落月派,去找我師父,你可願意?”

江離塵淺笑:“我當然想看看,師妹後來生活的地方,長什麽樣子。”

謝挽容道:“那裏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待我都很好。師父待我也很好。”

江離塵輕“嗯”了聲:“我相信。”

謝挽容又補充了句:“你待我也很好。”

江離塵笑了,笑著輕撫過她的長發:“我家師妹這樣好,自然值得所有人待你好。日後,定也有人待你,比我待你更好。”

謝挽容仰頭去看他的臉:“江離塵,你為什麽瞞著我?”

江離塵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卻仍帶著笑:“什麽事情瞞著你?”

謝挽容皺眉:“在天刑教的時候,明明是你在保護我,你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反倒叫那個溫良玉……”她說完,自言自語,“是了,當時在天刑教,你想必也有許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可後來,你怎的也不和我說?”

江離塵只是笑,目不轉睛看著她。

謝挽容忽然明白過來:以她當時對他的誤解,想必不論江離塵說什麽,她都不會相信。

心頭一陣歉疚與後怕:“對不起……”

江離塵怔了怔,而後笑道:“我家師妹仍是傻……道歉的話,你永遠不必和我說。”

謝挽容耳朵貼在他胸腔之上,靜靜聽著裏頭有節律的跳動。隔了有會:“我總是害怕……”

“怕什麽?”

“怕……眼下的光景才是一場夢。一覺醒來,你便不見了……”

江離塵身形微微一僵,瞬間靜了。

謝挽容仰起頭。

江離塵旋即笑道:“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夢醒了,就按原來的生活,繼續過下去,把這場夢藏在心裏,不是也很好?”

謝挽容聽他這樣回答,心頭忽然湧起強烈的不安,抓住他的臂膀,仔細看了幾眼,確認他不是假象:“江離塵,你不是夢。”

江離塵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訴的情緒,深邃且不可測。

良久,他一笑點頭:“對……”

謝挽容仍不放心:“你不會再瞞我了,對嗎?”

江離塵遲疑片刻:“當然。”

謝挽容松一口氣,捧起他包著紗布的手,低頭一吻。

江離塵掌心微顫。

謝挽容擡頭與他對視:“江離塵,我喜歡你。”她滿臉摯誠,“就算不是因為你過去做過的那些事,我也喜歡你。我一直不說……是因為我不敢承認。我……山有木兮木有枝,從帶你回汴京的那時候開始,我就……我心悅你。”

她兩頰飛起紅霞,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卻連氣都不敢喘,定定的望著江離塵。

江離塵也同樣在看她,目光裏有最遼闊的溫柔。

“師妹。”他輕聲呢喃,近乎耳語,“有些事情,還是我主動比較好。”欺身上前,淺嘗輒止的一吻。

謝挽容猝不及防,乍見江離塵一張俊美的臉逼近,還未來得及閉眼。

江離塵一觸即分,歪著頭看她:“師妹,你怎麽瞪大眼睛看著我?”

“……你!”謝挽容心虛的扭過臉,“這是白天,你……”

江離塵笑容染上絲玩味:“那可是師妹先親我的呢。”

謝挽容低聲辯解:“可我只是……”

江離塵不依不饒:“況且,師妹昨晚都主動親我幾次了……”

謝挽容不等他說完,霍然擡頭:“哪有幾次?!我先前是……是你中毒了,我要幫你渡氣……”

江離塵看她滿臉通紅,反倒有些擔心她會急壞了:“逗你的。不過……”他嗓音低沈,帶著莫名的蠱惑,“以後……莫要再這樣撩撥我了,我雖想當君子,但我畢竟還是個男人。”

一路行船南下。

謝挽容趁中途停船補給時,分別遣人往家中與落月派都送了信,一是報平安,二是知會行程。

又過得半月,船至太湖邊上。

太湖襟帶三洲,東南之水皆歸於此,三萬六千頃碧波外合七十二翠峰,廣袤遼闊。

謝挽容常居落月派,每年回京均需經太湖,對這裏的景致是最熟悉不過的。

只是現今身邊多了一個人,心情便大不一樣了。

江離塵受困天刑教許久,從未見過如此大的湖。

他與謝挽容並肩立於船頭,襟發荷風而動,笑道:“世人皆讚伍子胥,卻不知範蠡才是這個世上一等一的聰明人。功成身退,有美同舟便是這世間最好的事。”

謝挽容道:我讀《禮記》中庸一篇,子路問強,孔子回答說,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然則……君子不變節而遭橫死,是為千古憾事,身為家人,更是痛徹心扉不能忍……

言至此處,她一聲長嘆:“你說得對,一世長安便是最好。”

日頭漸落,江風微寒,方圓十數裏就這一艘渡船,煙波浩渺,宛若潑墨山水。

天地遼闊感頓生。

義海赤腳坐於船尾,撥弄一曲《平湖秋月》。

江離塵在船頭掛起了燈籠。

夕陽將天際白雲染成暖色,沿著他身上的線條,勾勒出一道淺淺的描邊,眉目盡皆生動。

謝挽容倚著船舷,忽低眉一笑:“此景可入畫。”

江離塵也笑:“師妹在此,便是比畫更美,更何須有畫……”

謝挽容打起竹簾:“入夜風大,我備了點青梅酒。”

江離塵點頭笑道:“青梅煮酒,適合談古論今。”

如此談笑風生。

入夜,湖心一支響箭沖天直上。

兩岸蘆葦叢中穿出一排漁船。漁船並不點燈,黑夜中有如無數墨點,鋪陳在水面上。

眾船搖出數裏,領頭船上海螺嗚嗚嗚三響,又有更多的漁船陸續尾隨,飛也似地從四方聚集而來。霎時間,整個湖面均是一排接一排的小船。

只是借著夜色掩映,一時半會看不清晰。

漁船越逼越近,突地,上千盞漁火齊明,海螺齊響。

義海琴聲驟斷,茫然道:“這會子怎麽這麽多人出來打漁?”

船夫大驚,連滾帶爬撲向船艙:“不好了!!咱們碰上水匪了!!”

謝挽容皺眉:太湖水匪雖猖獗,但從來都是劫富濟貧。眼下他們所乘的小船並不顯眼……

轉目望向湖心,千盞漁火連成一片,明明晃晃的刺眼。

謝挽容揚手抱拳:“各位道上的朋友,我們途徑此處,無意冒犯,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包涵,行個方便?”

水面一片靜默。

謝挽容又道:“煙波庭前幾炷香?”

對面有人回道:“什麽香不香的,老子不燒香!”

謝挽容皺眉,再換一種切口:“明月江逐流,龍王扯高帆。”

對面的人不耐煩了:“什麽亂七八糟的,你這丫頭想找爺對詩歌,爺可沒那興致,乖乖把值錢東西交出來,否則,爺把你抓了賣麗春院去!”

他們前頭正交鋒,兩邊早有小支船隊悄悄逼近。

驀然間萬箭齊發。

謝挽容一驚,這水匪顯然是立意要殺人的,根本不是簡單求財。

思量之間,船上的燈籠已被一箭射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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