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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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天已快亮起來,禦街的火情卻始終沒有新的通報。

夏遠舟坐鎮布局之餘,正自憂心,又聽影衛傳來消息,逃竄那匪徒跟丟了。

他一面傳令關閉城門,加強各處出口盤查,一面發散影衛,繼續追蹤劫匪的行蹤。

直至皇衛司前來報告,禦街的火已經滅得差不多了。

夏遠舟留意到,這行人當中有一人長得文秀,仿佛在哪見過:“你在何人手下當差?看著倒是面生。”

那人雙臂一環,長袖飄飄舉過頭頂:“下官溫銘,原是槐安縣都監,現為安樂侯府上門客。”

夏遠舟細想了想,燈會之時,安樂侯身邊似是確實跟了這樣一個人的。

“禦街混亂,你怎麽不跟緊自家主子?”

溫銘眉心微微一跳,隨即躬身回道:“適才混亂,與侯爺失散了。待得與各處守衛全殲了匪徒,見火勢太大,未免傷及無辜,又協同皇衛司救火,此刻方才得空打聽過來。”

夏遠舟點頭:門客畢竟不是貼身侍衛,況且當時的情形,安樂侯身側的貼身侍衛也都失散了。

“你倒有心。侯爺無礙,此刻正陪著皇上說話,你不便進去,自去歇著吧。”

溫銘再行一禮:“多謝王爺提醒。”便自離去。

夏遠舟心頭略松,信步而行,恰看到前方人影匆匆,疑心之下跟了過去。

江離塵沿著蜿蜒的小路緩緩而行。

大相國寺燈火通明,處處設置有石燈。

當今天子受到驚嚇,寺廟的僧人敲鐘,祈福,念經,各司其職。

繞過一處怪石嶙峋的假山,確認身後無人,他擡手按住肩頭,低喘口氣。

這道傷,傷口並不大,但銀珠深入骨髓,如今雖取了出來,那裂骨之痛仍在。

這傷,幸好瞞過去了。

江離塵低頭,看了眼指尖淡淡的殷紅。

肩上陣陣抽疼。

香爐灰只能簡單壓住創口止血,終究不是藥。這些積灰留在患處,刺激傷口之後愈發疼痛,直如刀絞一般。

得趕緊找個地方,把這香灰全部洗掉。他這樣想,腳步不由加快了些。

前面不遠有一個放生池,裏頭養著錦鯉與龜。

每年佛誕,主持方丈便會把裏頭的魚和龜全部清出來,空出池子,留待各處來的善男信女放生之用。

此時未到放生的日子,池子附近雖挑了高高的燈籠,卻沒杳無人煙。

江離塵強忍著劇痛,快步走過去。

冰涼的池水,蕩滌了傷口,減輕了裏頭火燒般的灼熱痛感。

半幹的血漬順著他的指縫落入池水當中,惹得裏面池魚龜鱉競相啜囁。

倒沒想到,這佛門之地,也是喝血的。

江離塵微挑了挑唇,笑容中透出絲冷意,重新整理好衣襟。

低眉之時驟覺身後光線一暗,池內一條灰影重合在他的倒影之後。

江離塵動作一頓,便即回頭,但見夏遠舟一身黑袍,站在燈下。

“王爺?”他略挑起眉,隨手理好松開的衣衽,從容行禮,“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

夏遠舟眉心微皺,打量起他全身上下:“你受傷了?”

想起今夜應對刺客之時,謝挽容竟心甘情願涉險去換他,夏遠舟為人父的心情一下沈重了幾分:“寺裏僧人多通醫術,受傷了怎麽不找人看看?”又記得他聽不到聲音,眉頭更鎖緊幾分,以指頭沾水,正要寫字。

江離塵淡然回道:“只是小傷。”

夏遠舟劍眉一揚:“你能聽得到聲音?”

江離塵滿臉平靜:“聽不到。”

夏遠舟了然:“你會讀唇語。”

“會一點。此處光照充足,王爺語速不快,便仍可讀。”江離塵語速平緩且不高,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無法糾正發聲,就只能通過記憶中的咬字方式,逐句發言。

夏遠舟屏退了周邊侍衛,沈吟有會,忽開口道:“鄭家的公子,果然還是很聰明。”

江離塵面無表情。

夏遠舟似料定他不會輕易作出反應:“公子此來汴京,所為何事?”

江離塵與他平靜對視:“王爺以為呢?”

夏遠舟沈吟不語,隔了有會自懷中取出塊白玉牌:“這塊玉牌,公子可眼熟?”

玉牌以白玉為底,上面的竹雕卻是翠玉,簡單卻又別致。上面一個“鄭”字藏身於竹葉當中,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清氣滿乾坤。

江離塵沒接玉牌,在看清上面的小字後卻退了一步。

他自知這一下變化瞞不過對方雙眼:“王爺有話不妨直說。”

夏遠舟看他臉色一變過後,便即恢覆了平靜,暗自點頭:是他。

他手指摩挲著玉牌。

“這塊玉牌,是當年本王與鄭公的同游泰山之時,開原石親手所雕。他因喜歡這翠竹,又在後面寫下家訓‘清氣滿乾坤’。”

江離塵略揚起眉:“所以?”

夏遠舟道:“當年天子醉酒,下旨錯殺了鄭公滿門之事著實令人扼腕。然當今聖上並非弒殺的暴君,酒醒之後亦時時為此懺悔不已。”

江離塵微微一笑。

什麽酒後魯莽均是托詞,那根本就是為了立威奪權。當今天子比之當年太宗皇帝,可狠多了。

自古帝王愛忠臣,愛的是能順意的忠臣。

可惜,這個道理他明白得晚了。

當年的鄭家兒郎,鄭相之子鄭君弦。那個鮮衣怒馬,滿腔熱血,指點江山的少年,那個期盼著盡一身才學,成就君明臣賢美名的少年……早已無覓。

夏遠舟低嘆口氣:“鄭公一世坦蕩,心懷天下,不曾想……”

江離塵笑中帶了諷刺:“王爺是認為鄭相命不好,還是時運不濟?”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掌心的刻痕,二十六道疤,是二十六條人命。

上天從未允許誰,過分優秀,盡得坦途。

所幸,上天也從未太過殘忍,一定要將人狠狠踩到泥土裏,永不翻身。

鄭家二十七口人,終究還是留下了唯一一個他。

漆黑的死牢裏,身材瘦小,佝僂著背的江湖人不知為何,就認準了他是習武奇才,定要劫獄將他救出生天。

那人是天刑教的教主江絕之。

年輕時候的鄭君弦從來都不是什麽貪生怕死之徒。

然而,當一家人整整齊齊跪在他面前,哀求他要活下去,留住鄭家一脈時,他卻動搖了。

江絕之劫獄的第二天,他聽到了鄭家滿門抄斬的消息……

那一夜大雨,他獨自一人,將一具一具屍體從刑場上背出來,拼好,下葬……其中有他才剛滿六歲的小妹。

可恨那些人,竟是如此殘忍,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他咬著牙,滿臉的淚水混著雨水仰首問蒼天……

蒼天沒有一個答覆,唯有一道驚雷,劈開他的命途。

從此,世間再無鄭君弦。

向死而生。

他成了活著的死人。

往事如潮,再長的疤,再深的痛,都總有愈合的一天。只要,傷疤不被人狠狠的挖出來,再揭開結痂的外皮……

江離塵微抿了抿唇,壓住喉間一股腥甜。

“王爺疑心今晚之事,與我有關?”

夏遠舟並不否認:“本王原不知,鄭公家中仍有後人。確實有心想要一詐。雖覺可能性不大,但仍需謹慎。”

江離塵一怔,隨即失笑:先前只覺師妹說話坦率直接,原來是家風如此。

“那王爺詐出來了嗎?”

夏遠舟如實道:“沒有。”

江離塵忽然好奇:“王爺是何時認出我的身份?”

夏遠舟道:“大概,是本王在府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鄭公子容顏變化不大,並不難認。”

江離塵默然,內心一陣感慨:還以為再回汴京,京城已無故人,卻不想早被人認出來了。

“我不記得幼時曾與王爺相見。”

夏遠舟道:“曾遠遠見過一面。”

當年,他根基未穩,雖與當朝宰相交好,卻始終避著嫌。朝廷最忌拉幫結派,他與鄭公,總是朝堂上見得多,私交卻少之又少。

然則,他確是見過江離塵的。

那個時候的鄭家公子,才學之名遍京華,最關鍵的是,自家小女還每日攀墻頭去聽人家的琴。

夏遠舟疼愛女兒,自然也悄悄留意下了這位鄭公子。

江離塵笑了笑:“王爺如此謹慎,想必認出我後,就已安排了影衛暗中觀察,我是否有反意,有何舉動,難道還瞞得過王爺嗎?”

夏遠舟點頭:“確實瞞不過。”

江離塵好整以暇:“即是如此,王爺覺得,今晚之事,我的嫌疑還大麽?”

夏遠舟沈吟片刻:“說實話,不大。如你所言,本王謹慎,此事又不得不謹慎,所以……”

江離塵笑了:“所以,王爺是來抓我的?”

鄭家之事,雖天子酒醒後自承了錯誤,但鄭家的滿門抄斬是在酒醒前就判了的。一個死人,倘若至今仍活著,那便也可算得是欺君。況且,若從動機而論,他應當有殺心。

夏遠舟搖頭:“所以我剛才詐了一下。”

“雖說兵不厭詐,但對著故人之子,不當如此。事出有因,本王心中有愧,故而須得解釋清楚。”

江離塵挑眉,顯然沒太明白他的意思:“你信我?”

夏遠舟微微一笑:“故人端方,其子亦然。”他聲音略沈了沈,“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曾真正懷疑過你。當年,鄭家之事太過突然,本王未能及時施救……”

江離塵唇角一彎,帶出恰到好處的弧度,眸中卻未有真正的笑意。

自古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鄭家落難後,朝中文武百官,昔日所謂親朋,哪個不是避得遠遠的,連屍體都不敢幫忙收……

若非後來,真宗下了旨厚葬,他們如今,怕仍是埋沒在蒿草黃土之中。

“王爺言重了。”

夏遠舟聽出他言語間的防備:“鄭公子……”

江離塵平靜回道:“王爺還是喚我江離塵更加合適。”

夏遠舟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卻並不生氣:“公子心中有恨,本王不難理解,但國不可一無君。尤其現今,我大宋江山外強環伺……我看得出,伶兒很看重你。你待她,也不似無情。人生苦短,若只活在仇恨當中只怕不值。”

江離塵眸光閃動。

江夏王此行目的,他總算是聽出來了。原來,他是怕他報仇,以為他重回汴京,接近謝挽容是為了要弒君。

微抿了抿唇,他淡然苦笑。

報仇之事,他並非沒有想過。但人生太苦,就會把什麽才華、仇恨統統抹掉,只餘下活著。

初在天刑教那幾年,他服毒、煉蠱,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早已沒有什麽報仇的心思……只有每天每個時辰,努力的活著。

“王爺可以放心。回汴京之後,我從未想過報仇。”

他知道,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未必能取得江夏王的信任。

然則信任這種東西,向來不是你話多就能有的。

夏遠舟沈吟良久,點頭:“賢侄深明大義,便是最好。往後在本王府上,就如自家人一般。”

他有愧於故人,這話確是出於真心。

江離塵長袖翩然,再行一禮:“王爺若無其他事,晚輩這便告辭了。”

他袖中握著拳,走得不慢,步履卻始終很穩健。

他見路便走,卻似乎不知道自己該走去哪裏。

最後,他腳步猝然一停,一口血噴在碧青的草地上。

身上的冷汗,這才急遽的冒出來。他再壓制不住情緒,渾身顫抖。

往事重提,難道就真的能無動於衷嗎?

當年的鄭君弦,汴京少年灑脫紅塵,一時無雙的人物,到如今,成了雙手染滿鮮血的邪教大弟子……

明珠蒙塵,如此徹底。

放眼現今,誰曾記得當年鄭家兒郎,才華橫絕,錦繡文章?

當真諷刺。

長輩的期盼、少年的希冀、大好青春,似錦前程,躊躇壯志……一切都在天子的一次酒醉中煙消雲散……

怎能不恨?

但恨又如何?

恰如夏遠舟所言,國不可一日無君。殺了他又能如何?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何況,還有師妹……

他若弒君,必會牽連謝挽容。

江離塵枕著塊爬滿青苔的石頭,沁骨寒涼。

胸前洶湧叫囂的痛,胡亂沖擊,仿佛定要找到一個突破口。

他雙手捂緊了胸口:會痛,才是活著呀。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黑夜即將過去,光明又會來臨。

晨曦的微光照亮了大相國寺內每一個充滿陰霾的角落。

江離塵微仰起臉。

光已經覆蓋了他的肩頭,然而,他整個人始終浸泡在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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