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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誰喜歡你?誰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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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誰喜歡你?誰喜歡你!

連祁自能記事起,就跟在外婆身邊。

她沒有父親,母親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見不到面。

據外婆說,母親以前也是個大學生,後來大學沒畢業就懷了孕,主動退學回家。

沒有人知道那男的是誰,即使是外婆,母親也閉口不談。

連祁出生的時候,外婆五十多歲。她生了三個孩子,大兒子十八歲那年,因為一場意外不幸去世。

連祁的母親是她二女兒,母親後面還有個小女兒。

讀小學時,外婆生了病,不得已帶著她從鄉下搬去鎮子的小姨家裏借住。

小姨不喜歡她們。

她當面稱呼外婆“媽”,叫她“祁祁”。

背地裏管外婆叫“老不死的”,罵自己“沒爹娘養的”。

在連祁幼年的記憶中,家從來不是一個實體的概念。

她沒有家,只有一個外婆。外婆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而母親,留給她為數不多的印象,只有電話裏一個遙遠冷淡的聲音。她很少回來看她,偶爾過年回來一趟,也只待個一兩天。

每次回來時,她都穿得很時尚。她化很漂亮的妝,留波浪頭發,鼻梁上還架著一副象征著讀書人的細框眼鏡。

她也不喜歡連祁,看向連祁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貓,一條狗。

所以連祁也不喜歡她。偶爾見她一面,總會躲在外婆身後,或藏到房間裏,拒絕她敷衍式的擁抱。

連祁開口說話的時間比同齡人晚,會說話後也不太愛開口。

母親就背著她對外婆埋怨,說當初生她的時候義無反顧,以為是個男孩,結果是個女孩。還是個性格孤僻內向,一看就沒出息的丫頭。

連祁坐在房間角落裏,玩著一個破布娃娃,心道誰樂意讓你生。我沒出息,就你有出息。

外婆說母親以前確實很有出息,很會念書,成績在鎮子裏也是最好的。

每次提起這事,外婆總要唉聲嘆氣。罵那個從來沒在她們生活中出現過的男人,也罵母親不爭氣。

連祁8歲的時候,外婆因病去世。外婆過世後,小姨試圖聯系她遠在他鄉的母親,可那時候母親不知在哪裏交了個男朋友,表示不再管她。

她這種甩手掌櫃的操作方式,把小姨氣得夠嗆,一度威脅要把連祁送去孤兒院。

後來母親大概是被纏得不耐煩,給家裏打了一筆錢後,至此音信全無。

母親具體打過來多少錢,連祁不得而知。

她的監護人最終變成了小姨。

連祁自外婆去世後,性格愈發孤僻不愛說話,為了討小姨喜歡,她悶頭去幹各種家務。

小姨家有個比她小兩歲的男孩,叫東東,正是淘氣耍鬧的時候。

一家人吃完飯,連祁和往常一樣獨自在廚房洗碗。

她身高不夠洗手池,於是經常搬條凳子,站在凳子上給碗沖水。

一天表弟跑進來,嚷嚷著非要她腳下那條凳子,並動手開搶。

連祁一個沒站穩,手裏的碗哐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連祁從地上爬起來,還沒反應過來,小姨不知從哪沖進來,提起她的後脖衣領甩到墻角,按著她的腦袋連扇幾個巴掌,嘴裏大罵:“洗你媽的碗,你洗碗!”

“笨手笨腳的誰喜歡你?誰會喜歡你?!”

連祁被她扇得眼前直冒金星,一下子懵得跌在地上,一聲不吭。

“死貨,哭都不會哭。還想討好我?”小姨罵罵咧咧:“你只能討嫌!!”

那時候她明白過來,小姨不是不喜歡她,而是恨她。

也許是有了這次打罵,表弟對連祁的態度越來越囂張。

但凡連祁在家裏幹點事情,都會遭來他的阻撓。

她掃地,他跟在她後面,把桌上的瓜子殼全掀翻在地。

她寫作業,他趴在她桌上,把鼻涕眼屎抹在她作業本上。

終於有一次,連祁忍無可忍,撲上去和他廝打在一起。

她借著年齡優勢,把他按在沙發上,拳頭還沒掄下去,忽然身體被一股大力扯開,一個熟悉的巴掌劈頭蓋臉扇到她臉上。

她小腦袋嗡嗡的,被重力扇得跌在地上,視線反應了半響才清晰,看見小姨指著她罵:“吃我的喝我的,還敢把拳頭打到我東東身上去。”

連祁從地上爬起來,捂住火辣辣的臉頰,不掉一滴眼淚:“是他先欺負我。”

小姨聽見她這句話,氣不打一處來。

還犟嘴!還敢犟嘴!

她不解恨似地沖過來,一把抓住她頭發,又連扇數個巴掌,最後被小姨夫拉開,連祁才沒被打死。

表弟指著她,盛氣淩人地哇哇罵:“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給我滾出去。”

連祁抹掉臉上的灰,冷懟:“滾就滾,誰稀罕住!”

她從他們家跑出去,在小鎮街道上,從白天游蕩到晚上,像個乞丐一樣蹲在馬路牙子旁睡覺,最後被陳奶奶撿回家。

和小姨簡陋的家不一樣。陳奶奶一個人住一棟帶院子的三層西式小洋樓。

連祁認識她,她也熟悉連祁。

準確的說,她熟悉的是連祁的外婆。

她比外婆大十幾歲,在同一個村子長大,和外婆認識了一輩子。

每次遇到連祁,她都要誇她漂亮,並感嘆她有多麽多麽地像她外婆。和外婆小時候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她說這話時,視線總飄忽得很遠。雖然外婆去世時將近六十歲,但在她的記憶裏,還是十幾歲紮著大麻花辮的樣子。

她對連祁講她外婆,說她年輕的時候是十裏八鄉有名的漂亮妞,也是一個老好人。

說自己丈夫死了的那年,躺在床上連續發燒好幾天,幾乎要死掉,是外婆借來木板車,把她一步一步拉去縣城醫院,才給自己撿回一條命。

但是外婆這輩子卻過得很苦。

她年紀輕輕死了丈夫,人到中年死了大兒子,最後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兩個女兒拉扯大。

但她孩子的命卻沒有自己孩子好,好不容易培養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女兒,結果女兒書沒讀完,挺著個大肚子回了家。

女兒生了女兒,小姑娘看起來也是個苦命的。

她撫摸著連祁的頭,平日沒事的時候,總愛感嘆這些事情。

連祁能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嫌棄,小姨對自己的恨意,自然也能感受到陳奶奶對自己的喜愛。

和外婆一樣的喜愛。

連祁常去她家。陳奶奶那時候已經接近七十,雖然身體狀態很好,但連祁更願意替她洗碗,給她買菜,在她做飯時幫一把手。

陳奶奶告訴她,自己只有一個兒子。

兒子在外省開了一家小公司,以前也試著接她去大城市,但她受不了大城市鐵牢般的生活,沒熬幾個月吵著要回來。兒子拗不過她,只得每個月給她寄錢,留她在老家養老。

陳奶奶說,她還有一個孫子,比連祁大十歲,在國外留學呢。

陳奶奶提到兒子時,總蹙眉,埋怨他一天到晚跑去國外,還是那種鳥不拉屎的非洲挖礦,老婆去世了也不打算再娶,做個老光棍實在不像樣。

但一提到孫子,她又立即眉開眼笑。說自家孫子生得可高可俊,人很乖巧孝順。最重要的是他很優秀,保送去美國有名的椰子大學讀書。

連祁後來才知道,椰子大學不是椰子大學,而是耶魯大學。

她從陳奶奶嘴裏第一次聽到華西樓這個名字。初聽時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十分草率。

畢竟誰會起一棟樓的名字。

她學校的教學樓也分東南西北樓。西樓是最陳舊的一棟,立在校園偏僻一隅。

舊樓用古樸的磚塊堆砌而成,春夏濕潤季節,外墻靠根的地方長滿了苔蘚,綠油油地蔓延向上,和頑劣學生用粉筆畫上去的斑駁痕跡交相陪襯,顯得更為滄桑。

那棟樓的房間都是廢棄的,堆滿了學校損壞的桌椅。唯有一樓一間相對較大的教室被改成了圖書館,陳列著地攤上一沓沓收購回來的舊書籍。

連祁對華西樓的印象,就來自學校這棟西側教學樓。

想象中的他,形象應該也是這樣,瘦骨孤伶,沈默寡淡,冷清乏味的。

陳奶奶一個人住,年老孤獨需要有人陪。連祁日常反抗小姨一家失敗,需要避難所,便總愛往她家跑。

兩人一拍即合,過得更像一對親人。

連祁隔三差五,身上臉上總青一塊紫一塊。

那些傷,三成是無緣無故挨的,七成是她反抗欺壓,被添打留下的。

陳奶奶看不下去,偷偷買藥給她塗。邊塗邊和她念叨,勸她脾氣不要那麽犟,偶爾服服軟。等她兒子回來,就讓自己兒子收她做養女,給她送去他們那個大城市讀書。

遠離那一家子狠心人。

連祁聽得多了,期待值逐漸提高。

像生怕她忘了般,愈發頻繁地去她家裏作陪。

有時候甚至一放學,背著書包,提著水果就鉆進陳奶奶家裏,到晚上要睡覺時才偷偷回小姨家。

她買各種水果,有葡萄,有水蜜桃,有香蕉,都是老人家能咬得動的。

陳奶奶老問她從哪裏來的錢。

連祁說是小姨給的零花錢。從媽媽留下的那筆錢裏扣的。

陳奶奶雖然疑惑,但也沒多問,只是讓她以後別亂花錢,有零花錢就自己存著。

有次連祁回家撞見小姨,後者坐在廚房門口摘菜,唾罵她鬼精怪,年紀小心眼多,看中隔壁住小洋樓快死的老太婆,圖謀人財產呢。

連祁沒有理她。她知道小姨對這種事是樂見其成的。

畢竟眼不見心不煩,自己死外面她會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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