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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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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屋內很黑,陰郁的氣息迎面而來,琉璃燈盞中燈火很快照亮整個房間,卻依舊顯得昏暗。

花朝朝在最左邊的書案後看到一個身影,是數日未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裴季。

她慢慢地朝著他走去,別扭和不安中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當她停在書案前時,她才看清楚裴季的樣子。

一襲窄袖圓領右衽襕衫,玉簪高束烏發,臉上濃密的胡渣盡顯他的頹然,冷淡的眸光中透著沈郁。

他的視線與她相對,神情上是她熟悉的冷冷淡淡,他嗓音沙啞,對她道:“你來做什麽?”

那一絲絲委屈又擴散了一點,她聽出了裴季並不期待她的到來,所以她只是把手中的食盒和琉璃燈盞放在了書案上,沒有回答他的話。

裴季眉頭微微一蹙,想要問她是怎麽來的,但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是柳陽自作主張將她帶了過來。

她又知道多少?

他把視線落到食盒上,和花朝朝已有近半個月不曾見過,他已經勉強吃得下旁人做的膳食,雖說睡眠依舊沒改變,但日子長了總歸能好。

他沒有理由繼續待在京都,可他要去邊關的話到了嘴邊最後卻變成了,“我不回留園了。”

花朝朝楞了一下,心裏的委屈擴散了一大步,但又不覺得意外,好似她已經知道裴季的想法一樣,她道:“那你的身體?”

裴季感覺到心裏隱隱好似在期待著什麽,他道:“總會好。”

“也是,有王翼在,總能好的。”花朝朝點了點頭,垂下眼眸,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在心裏想著她又非郎中,不過所做的膳食剛好符合了裴季的口味罷了!

她話音落下,心裏想著她現下是不是就在忠義大將軍府上,如果是這樣會不會顯得太不禮貌,但夜已深,應該不會被人察覺到。

思及此,她才再次看向裴季道:“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欠你的太多了,就算以後不會再見了,我也想再給你做一頓飯。”

裴季對花朝朝的話湧起一絲的不樂意,卻又發現她說的是事實。一旦他去了邊關,再回京便不知是何年何月,等那時她也早應該嫁作他人婦,思及此,心裏的不悅又擴散了些,面上的神情卻沒有變化,只是淡淡道:“好。”

花朝朝:“你有想吃的東西嗎?”

裴季沒回答,只道:“我帶你去竈房。”

花朝朝:“麻煩了。”

言語變得客套而疏遠。

裴季走在前頭,花朝朝跟在後頭,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整個宅子內仿佛只剩下雨聲,兩人繞著回廊出了門,候在院門口的素問和柳陽向兩人行了禮,也察覺到兩人之間不對勁的氣氛,卻知道這不是他們能插手的事。

*

竈房離住處很遠,兩人一路上寂靜無言。

花朝朝望著裴季高大的身影,第一次感覺到她和裴季的距離。

其實從一開始這份距離就在,只是同住留園的日子讓她忘了她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麽想著,原本來見裴季時尚未理清楚的覆雜心情隨之消散。

入到竈房內,花朝朝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她決定給裴季熬一份養胃的小米粥,然後就離開。

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劈裏啪啦”聲成了竈房內唯一的響動。

裴季靠在門框上,他的視線落在花朝朝的身上,她穿著一襲清水色的裙衫坐在竈臺前的小圓凳上,絳帶被用作襻膊纏著她的袖口,露出一截的碧藕放在膝蓋上,只露出一張側臉給他。

她的眼瞼微垂,神情很是專註,暗紅的火焰打在她的臉上,明明暗暗,柔化了她的五官,顯得她有幾分楚楚可憐之態。

他的唇動了動,聲音卻落在喉嚨裏發不出來,有些事他其實可以直接和花朝朝說清楚的。

例如忠義大將軍的季四郎和五郎都不錯,又例如他是祈城王裴季而非季明舟,還例如他是要回邊關了。

可他就是說不出來,好似在等待著什麽。

這時他看到花朝朝的嘴唇動了,她軟糯的聲音傳來,“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生氣?

他為何要生她的氣?

“是因為秦如世嗎?你和他有過節,你才生我的氣。”

花朝朝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她想就算和裴季不會再見,或者說將來再次遇見時,他們也不過是點頭之交,亦或者當面不識,但她還是想要問清楚,

雖然有些說不通,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緣由了。

裴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秦如世?

秦如世配讓他生氣?

他晦暗不明的看向花朝朝,道:“你喜歡秦如世?”

花朝朝轉過頭去看裴季,不知道他如何得出來的結論,她先是搖了頭,才解釋道:“我和他雖無仇,他卻也不是我樂意見到的人。”

“倒不是說為了奉承你,而是我和秦如世雖年幼便已經相識,後長輩定下婚事,但我和他並無感情,那日他來尋我多半也是一時想不通。”

世交、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娃娃親。

裴季在心中冷哼了一聲,仿佛那日的怒火轉移到了現下,他的心臟就像被人緊緊抓住,譏諷的話忍不出從口中說了出來,“如今他和南安伯爵府的二姑娘退了親,不正好如你的意嗎?”

花朝朝看到竈臺上的小米粥冒出“咕嚕咕嚕”的氣泡,站起來用湯勺攪動著砂鍋中的小米粥,對於裴季的話她沒有聽得清楚,她轉過身去問道:“什麽?”

裴季正想說沒什麽,就見花朝朝的手還握著湯勺攪動著冒泡的小米粥,全然沒有察覺到砂鍋已經傾斜,他下意識的伸手將人拉入了懷中,帶著不滿道:“你是個笨蛋嗎?”

花朝朝一臉茫然看了眼裴季,再回過頭去看竈臺時發現砂鍋裏的小米粥已經溢了出來,如果不是裴季拉開她,她肯定得被燙傷。

她想道謝,卻察覺到兩人的距離很近,且她的手還被裴季握著,她把手抽了回來,往後退了一步,道:“謝謝。”

然後她用帕子浸泡在水中,才將砂鍋端離開竈臺。

只剩下一半的小米粥已經熟透,她只需要燒兩個小菜就可以。

裴季看著花朝朝的手從他的手掌中抽離開,並拉開與他的距離,許久不曾聞到過的蜜桃香也再一次離他遠去,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與方才未被他察覺到現下卻明白過來的嫉妒心攪合在一塊,令他的心情很是煩悶。

他看著花朝朝在竈臺前忙碌的身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想他改變主意了,

“我喝粥就好。”

花朝朝手中剛抓起兩個雞蛋,聽到裴季的話,回頭看了他一眼,就見他走上前來把砂鍋連帶著兩個碗已經放入了托盤中,然後往外走去,她只得跟過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依舊沈默無言,傾盆而瀉的大雨倒是有停歇的打算,院子裏亮起了燈,屋內燈火通明,裴季把托盤放在了羅漢床的矮幾上,與她分坐在兩側。

安靜得屋內只聽得見陶瓷碰撞的聲音,在裴季盛好兩碗粥,放了一碗在她的跟前後,她聽見裴季道:“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何不回留園了?”

裴季根本不等花朝朝回他的話,他攪動著碗裏的粥,看著她道:“我家中催婚催得緊,我原本打算去邊關躲上一段時間。”

“方聽你說,你沒有喜歡的郎君,我便想著你不如嫁給我?”

“我可以幫你把你母親的嫁妝拿回來,你還可以像現在一樣住在鄉下,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只要你想去的。我絕對不會幹涉你的自由。”

“而我也免於被家中催促,算是個雙贏的局面。”

這番話來得過於突然,花朝朝正吹著勺子裏的小米粥,乍一聽到這話,她呆楞住了。

在她不敢相信之餘,臉上慢慢染了緋意,先前心尖蔓延著的委屈在此刻也被不知所措代替,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看著裴季,支支吾吾半晌才說了一句,“你,你在說什麽?”

裴季也將手中的勺子放下,凝視著她,認真道:“我在求娶你。”

“你,我......”花朝朝提了一口氣,這會兒她完全沒辦法思考了,她心跳的速度明顯的加快,從與裴季的對視中看出了他那雙深邃眼眸中的認真,她不明白才一會兒的功夫裴季怎麽會說到要求娶她的事上去,且他們認識還不足兩個月。

他不會在開玩笑吧?

裴季眉頭微蹙,追問道:“是我提出來的條件讓你不滿意,還是說你很討厭我。”

“不是。”花朝朝搖了搖頭,她嘴巴張開又合上,欲言又止,怎麽說呢,她覺得她此刻的心情遠比方才見到許久未見的裴季來得覆雜得多,她蹙著眉頭,好一會兒才道:“為什麽,是我?”

裴季回答的不假思索:“我回京都不久,只有你一個熟識的姑娘。我不討厭你,你也不討厭我。”

前面那句話,花朝朝保留信任,後面那句話確實不假,她不討厭他,但不代表她就要嫁給他。

雖然她確實想要拿回母親的嫁妝和外祖父母給她留下的家產,而以她的本事卻確實很難拿回來。

至於嫁人一事。

如今她不想嫁人,但她真的可以做到不嫁人嗎?

錢嬤嬤他們如果都離開了,她回了南安伯爵府,她父親和曹氏會能容忍她一直待在府中丟他們的臉面嗎?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那麽嫁給裴季呢?

可他們的身份並不匹配。

南安伯爵府空有爵位並無實權,而忠義大將軍府完全不一樣,就算是她也知道,大將軍府是在京都盤根多年的世家。

她在鄉下長大,嫁去這樣的門戶並不見得會好過。

她陷入自己思緒中,心情的變化全寫在了臉上。

裴季猜不到她在想什麽,但從她的神情來看,定然不是高興的事,他道:“你也可以提出你的要求來,你說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答應。”

花朝朝搖了搖頭。

裴季對她有諸多恩情在,她還虧欠著裴季。

但婚姻大事,又豈能草草決定,何況是忠義大將軍這樣的門戶。

她想了想道:“自來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娶我,可與你爹娘商議過?”

裴季不解,“他們本就著急我成家,只需你點頭。”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事需要和你說。”

花朝朝想不會再有比要求娶她更為炸裂的事了。

這個想法才落地,她就聽見裴季說:“朝廷有南通國的細作,此事涉及甚廣,我去留園修養的這一段時間,不得不多加註意,便用了季家五郎季明舟的身份。”

“我本姓裴,名季,字明淵,家中行三。”

應了聲,喚作從前他也不會想到有一日他會要求娶一位姑娘,他的志向一直在沙場。

如果不是那場大戰死了很多不該死的人,如果不是宮中傳來一封一封的急信,他應該會鎮守邊關直至戰死。

花朝朝徹底呆楞住,她不敢相信的看向眼前的郎君,努力去理解他的話,“你是戰神祈城王裴季?”

裴季“嗯”了一聲,“案件已經查完,身份自然也得對你說,何況我還想求娶你。”

這話叫花朝朝不知該如何作答了,她選擇了沈默。

裴季也沒有催促她,他知道花朝朝需要點時間來消化,他把碗中的小米粥喝完,便道:“你慢用,我先去處理點事情。”

花朝朝點了點頭,她看著裴季離去。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她才收回視線,默默喝著碗裏的小米粥。

小米粥她忘了放糖,淡而無味,而她的心裏五味雜陳。

她怪不了裴季對她隱瞞身份,畢竟從一開始她也沒說過她是南安伯爵府的姑娘。

可這樣有些事也變得不一樣了。

南安伯爵府與忠義大將軍本就不能相提並論,如今裴季搖身一變成了戰神王爺,他們之間便有一條跨不過去的鴻溝,以她的身份給裴季做側妃都是擡舉了她。

她見過母親與父親感情的撕裂,縱然兩人算得上青梅竹馬,縱然外祖父家對南安伯爵府有諸多的恩情,也架不住父親移情別戀,間接害死她的母親。

更何況她和裴季的身份完全不對等。

這麽想著,心尖泛起了莫名的委屈,她把小米粥喝完,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告訴自己不用多想時,就聽見有人敲了敲門,腳步聲逐漸朝她走來,是裴季回來了。

她看著裴季,緊緊地抓住裙衫,道:“我想好了。”

“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妾室。”

裴季頗有幾分無奈的笑了一聲,他把花朝朝留在這裏,是讓她好好思考思考,並非是叫她胡思亂想。

他在羅漢床的另一側落了座,道:“花姑娘,可能是我沒有說清楚,我是在求娶你成為我的王妃,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妻子。”

“現在你能明白了嗎?”

“還是說你要再想想?嗯~?”

花朝朝看著裴季嘴角的笑意,聽著她從未聽到過的溫和語氣,心裏的那點委屈消散了。

可皇家婚事豈能兒戲。

裴季又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給你立字據,包括答應你的條件,當然你也可以提出更好。你再好好想想,不用著急回答我的話。”

說完,把柳陽喚了進來,吩咐他把矮幾清理幹凈,然後起身去了耳室。

而花朝朝腦子已經成了一團亂麻,原以為自己已經想清楚,只要對裴季說出來之後這件事就結束了,但好似事情並非她想的那般。

裴季很認真,且是要娶她為妻。

素問進來了,看到花朝朝在發呆,她道:“姑娘,夜深了,先去洗漱吧。”

花朝朝點了點頭,她的所有註意力都在裴季要娶她為正妻的事上,等沐浴完,換上新的裙衫後,她才回過神來,卻發現裴季也已經沐浴完,坐回了羅漢床上,正在喝茶。

他穿著一件湖藍色廣袖袍衫,半幹的頭發隨意被絳帶綁著,垂在他的身後。他臉上刮去了那有些邋遢的胡渣,那張極近完美的臉上含著笑意看向她,看得她逐漸不自在起來。

裴季笑了笑道:“過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花朝朝紅了臉,慢慢走到羅漢床邊落了座,她聽見裴季又道:“不要誤會,你身上的裙衫是素問方才從我名下的成衣鋪子裏拿回來的。”

她點了點頭,她根本就沒註意到這種事上來,她問道:“我今晚睡哪?”

裴季卻道:“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他又道:“回答我的問題,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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