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apture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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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曉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約會,不過又一想,沈傑英與浪漫細胞素來是絕緣的,大抵上帝在創造他的時候,黑色幽默與惡作劇的成分更多。

大概是茶餐廳那一類的。晨曉欣欣然說好,起身收拾東西。

“我幫你拿。”沈傑英說。

“沒關系,不重的。”晨曉說。

他把包搶走,手兜攬過她的肩,“走吧。”

門外喧喧嚷嚷走進許多人。他輕舒手臂,將她與那群人隔開。晨曉穿行其中,有種奇異之感,也許是他的掌心貼服她肩背時的微溫,也許他傾向她時的昂昂身姿,又或許是一張一翕間呼吸的距離。她自己也形容不上,說起來無非是戀人間很稀疏平常的行為,以前也不是沒有,感覺卻那樣新異。

她側頭睞他,依舊是冷白的人,冷白的手,冷白的脖頸,冷白的臉,冷白的表情,白得像是教堂白磚地的反光,端凝,肅殺,闕寂,森嚴,映出幽靈似的影子來。

人還是那個人,卻是比以往不同了。

系上安全帶,晨曉靜靜坐著,那街景也是明滅不定。

“怎麽不說話?”沈傑英問。

“這似乎不是去餐廳的路吧。”晨曉說。

“不是餐廳,是海灘。”

“海灘?”晨曉笑了,“感覺不是你風格誒。”

手上卻是一熱,她低頭,他的掌正含在她手上。她才發現他的骨節透著粉紅。

“我覺得有必要換一下風格。”沈傑英說,“總不能以後一說約會,就是咖啡館工作室跟寫字樓吧。”

“你發覺到這一點我很欣慰啊,我也以為是執行什麽命令假扮情侶的偵探特工呢,小說裏不是常這樣寫嗎?什麽契約情人之類的。”

“看樣子這種小說你沒少看啊。”

晨曉忽然想起什麽,“誒,話說有段時間你怎麽好好的看起言情小說了?”

“還不是智穎瞎出主意,看得我都要胃酸倒流加小腦萎縮了。”

“我猜猜,不會是瓊瑤吧?”

“鬼知道是什麽。反正動不動就下雨,一下雨主人公就要跑進雨裏面。什麽動不動就死了,然後又活了,一下少條胳膊一下少條腿,一會又得了癌癥,還有就是各種……嗯……”

晨曉確定了智穎是故意整他,就聽沈傑英問:“你們女生……嗯……”

“什麽?”

“都喜歡在墻上嗎?”

“啊?”

他們堂兄妹已經無話不談到這程度了?

他用手揉了揉頭發,“好像還有浴室?”

氣一下子梗在脖子裏。晨曉別過臉去看窗外,天,他是怎麽用這麽正經的語氣說出這麽不正經的話的?

沈傑英也似有些訕訕的,又摘了摘眉毛,“我們說的難道不是小說嗎?”

晨曉實在不知道怎樣接話,只好幹笑,“那你怎麽不去問智穎?”

“我問她不是很奇怪嗎?而且你不是我女朋友嗎?”

晨曉憋漲了臉,“我也不知道。”

“哦~”沈傑英點頭淺笑,“那好吧。”

……

不是最近那處的海灘,又駛了近十五分鐘才到。

遙遙見一片火樹銀花,在那夜幕的畫布上簇簇激躥,花朵似地綻放開來,成為一窠又一窠璀璨的星子,來不及數又轟然地迸濺開來,水銀瀉地般砸向地面,消失了。

唯有喧闐的笑聲。

風聲。

海聲。

笑聲在風裏寥落,卻不淒楚。已入四月,空氣裏有種熏然。

“煙火晚會嗎?”晨曉指向遠處掛著LED彩燈的棚子,笑瞇了眼。

“還沒開始呢。”他牽起她的手,又轉為十指相扣。

“我都沒有遇到過。”晨曉望著遠處一片起伏的熒光棒,羨艷地說。

他把她拉近一些,忽然問:“喜歡嗎?”

“喜歡。”她忽然想到什麽,“不會是你辦的吧?”

“不然呢。不過準確來說是Lucy布置的。”

晨曉碰了碰他的胳膊,“餵,你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情調了?”

他抿唇,目光散漫地瞥向遠處,隨後自得地笑了:“你猜。”

晨曉笑而不語。心想男人果然沒有鐵直男這說,戀愛裏都是無師自通。

“冷嗎?”沈傑英問,還是脫下大衣覆在她身上。

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海邊走,人漸漸多起來,人聲淹沒了海聲。

“那裏有人彈吉他。”晨曉被樂聲引住,沒有上前,只是靜靜挽上沈傑英的胳膊,於那鈴鈴的樂聲與人群之外反有一種別樣的滿足,想這大概就是人間的煙火氣。

“我也不喜歡人多。”沈傑英說,忽地轉到她面前,紳士地遞出手,“氣氛到這了,可以邀請我面前這位美麗的女士一起跳支舞嗎?”

晨曉抿嘴笑:“……我不會。”

“沒關系,你想怎麽跳就怎麽跳好了。”

他執起她的手,遠一步,拉近,轉圈,變為兩只手,拉近,放遠,大衣的衣擺像裙擺一樣,在她腿邊翻滾、踢跳、盛開;他迎著她的節奏,左右搖曳、前後滑行,他的褲管挨擦她的腳踝;晨曉越跳越快,越快越剎不住,天地在眼前倒置,一片彩光熒輝跳耀,海浪粼粼的波點像閃鉆一樣,天空像一張無限大的藍絲絨床墊,那樂聲也是忽遠忽近,他們在雜沓的舞步裏亂了節拍,顛顛倒倒,終於忍不住瘋笑起來。

晨曉笑得站不住,快要跌倒了,他輕輕一拽,她的臉埋進他的胸膛裏,深深呼吸。最後的印象便是他那亮晶晶、晶晶亮的眸子。

他攬住她的腰,也笑了起來。

“我們很傻是不是?”晨曉喘籲籲問。

“好像是挺傻的。”他理了理她的頭發,她仰起臉,他吻了下來。小口小口吮咂她的嘴,呼吸平靜了才松開。

晨曉還是昏糨糨的,倒在沈傑英懷裏,“餵,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沒什麽啊。”他低頭又在她頰邊吻一下,“就是想……再對你好點。”

“是嗎?”晨曉笑出聲,“你終於良心發現了啊。”

“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一開始你可是不這樣,整個就一無良黑商,萬惡資本家。”

“廢話,要一開始就這樣,我現在壓力也太大了。”

晨曉掐了沈傑英一把,吐舌笑了笑,跑開了。

他追她,她把沙子揚在他衣服上,哈哈大笑。

那天他們玩到很晚,吃烤肉,大杯喝酒,吹海風聽音樂,玩游戲,一直鬧到兩三點。

海邊人少了些許,卻仍是雜喧喧的。沈傑英還拉著晨曉在海邊瘋跑。

“你欺負我腿短是吧。”晨曉趕著沈傑英打,“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剛剛把那張黑桃K藏起來了!”

“都說了沒有。”他笑著後退,一面做出繳械投降的手勢,眼神很溫柔。

她趔趄著沖過去,撞了他一個滿懷,他伸手攙住她。

“這是什麽?”她已經從口袋裏抽出了那張黑桃K,在他眼前晃晃,“大賴皮。啊,我就說我怎麽一直在輸。太奸詐了吧,現在該我問你問題了。”

“好好好。”他曼聲應著,“不過現在不早了吧,你喝醉了?”

“沒有沒有。”晨曉搖頭,卻怎麽都看不清他的臉,只半明半昧,依稀朦朧,僅輪廓就知道是很漂亮的形容。

怎麽人家就長得女媧炫技似的?

沈傑英看這晨曉一定是喝醉了,打橫抱起她,“乖啊,我送你回家。”

“好。”晨曉迷迷糊糊應著,上了車,他給她系好安全帶。

晨曉勉強撐開眼,“幾點了?”

“三點了。”沈傑英答,沒想到時間過這麽快。

“不行不行,我這麽回去會被我媽打成豬頭的。”晨曉揉著腦袋,鈍鈍地疼,像是著涼了。

“行吧,你睡,我帶你去我家。”沈傑英撿了條毯子給她蓋上。

一路上,晨曉的嘴就沒停過。沈傑英則是一句不吭,間或抿唇一笑。

好容易安置好了晨曉,輕手輕腳握好被子,才要走開,衣角又被拉住,沈傑英好脾氣地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裏,又滑出來了。

“餵,你別走。壞人。”

他蹲下來,俯在床前,“怎麽了?”

“你還欠我一個問題。”

“我記得的,等你睡醒。”

“你明知道等我醒來就忘了。”

“你屬魚的嗎?”

“對啊。”

“那你問。”

“你,”晨曉側過身,露在空氣裏的那只手蹭在唇邊,比一個噓的手勢,“你不愛我,是不是?”

“不是。”

“你從來沒有開口說過。今天你問了我很多。我喜歡的類型,音樂,書籍,電影,最快樂的事,最難過的事,願望,想要的工作,但是,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對我講?”

他定定註視著她,微醺光影裏那寂寂的表情,被黑色發線遮影住的臉,微有些淒迷的眼神,花瓣樣待綻開的唇。

“晨曉,”他湊近了,捧住她的臉,“我一直覺得這三個字很有重量,不能隨意講出口,你現在聽好了,我只說一次,我愛你。我確信自己是愛你的,明白嗎?”

她看著他,像一個信徒。

又是半晌。他俯湊上來,又一次吻她,呼吸深沈而熾熱,她迷迷糊糊中有點覺得了,回應他的吻,手也不自覺溜上他的肩。

他一路吻著她,呼吸越來越燙,越來越沈,密密匝匝,鋪天蓋地,他離開了她的嘴。

她嚶然一聲,一把推開了他,臉刷地紅了。

他看著她,眼神疑惑,目光迷離,再度將她扯回來摁住。

“沈傑英!”

“噓。困了。”

她面紅耳赤,酒意全無。他倒似越來越醉了。

晨曉木木繃著,一動不動,他撐在她身上,臉埋進她頸子裏舒著氣,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男人這物種還真是,晨曉小心翼翼往邊上挪,好重,完全動不了。

他終於把臉擡起來,又埋回肩頸裏去,“晨曉,你好香。我好喜歡。”

那孩子氣的口吻倒叫她怔了一怔,旋又想到他剛剛看她時清明水秀的眼,非常幹凈。心裏松了一松。

不過他身上的氣味還真是好聞,純情得跟男高似的。晨曉動了動微微有些發酸的胳膊,就聽他咕唧了一句什麽。

“沈傑英?”晨曉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你睡著了?啊,這樣我怎麽睡啊。”

晨曉推了推,他橫豎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在占她便宜,晨曉無力地嘆一聲:“話說為什麽我這麽平的胸被壓著也會疼……”

終於掙了出來,晨曉斜了一眼閉著眼的沈傑英,她卻是一點睡不著了,整個的心府輕快,像水洗過的天空似的。

她用抽出來的那只手輕輕撫著他的頭發,不覺微笑,他大概是真的愛戀著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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