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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封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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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封狼

油燈點出的光在漆黑的營帳內暈染出一片昏黃的光亮,行軍床邊沿靠著一個人,燈光濾過她的身體,在對面的地上繪出一抹暗影。

帳中很安靜,所以帳外巡邏兵經過時發出的動靜傳進來格外清晰。

蕭燚收隊回來就獨自坐在這裏,從傍晚坐到了深夜。

終於,她改成盤坐的姿勢,側身向一旁,長臂伸展,將放置在床尾的一個木匣子撈進懷中。

匣子被打開,其內的光景在昏黃的光線下顯現——裏頭放著一張對折的不知寫著什麽內容的發皺的紙,還有一個信封。

長指探進匣中,將信封捏了出來。

這封信三日前由林飛雲親自交到她手中,然後就被關進了匣子裏。這期間她經過無數次猶豫與掙紮,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拆開了它。

打開的木匣被放置到一旁,蕭燚抽出信紙,認真讀起來。

“蕭將軍見字如晤,一別多日,近來安否?吾於正旦日與帝共登名堂,加冕為後……”

“呵……”一頁信紙讀完,蕭燚靜了片刻,繼而忽然發出低沈一笑。

她低著頭,半邊臉面朝油燈,完美的骨相被光線描繪出來,猶如頂級匠人精心雕刻而成的玉像。薄唇嘴角微勾起,卻掛滿了失望與自嘲。

這張信紙之上,句句不離朝政,字字事關家國,字裏行間滿是大義,不摻雜分毫私情。

回想起自己打開信封之前那些胡思亂想,只覺是她求著讓人當面扇了一巴掌,難堪到無地自容。她真的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不知悔改。

“啪!”信紙連同信封一起被塞回匣中,木匣被重重扣上。

……

“姑娘,憐娘姐姐傳來消息,說近些時日宮外有人蓄意在一些讀書人的文會詩會上抹黑娘娘,煽動人心。”青兒剛從宮外回來,天氣漸熱,她的額頭與鼻尖都出了一層薄汗。

她走去水盆邊洗幹凈手,才掏出憐娘的親筆信遞給木良漪,同時從她懷裏將兔子接了過來。

見木良漪看完信,她才接著開口道:“憐娘姐姐其中有個關鍵人物,幾乎場場聚會都有他。派人差探後得知,此人名叫於敏之,今年二十三歲,正在太學讀書,因文采出眾且為人大方慷慨,在學中頗得人心。他的詩詞寫得好,在坊間也算知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是現任刑部尚書於林甫的兒子。”

而於林甫,是海山青的門生。

“海相終於動了。”將信紙放置一邊,木良漪低頭衣裙上沾上的兔毛,從說話時的語氣可以判斷心情頗佳,“起初我還擔心力度不夠,無法成功激怒他呢。”

“他們都說我什麽?”木良漪道,“憐娘信中沒有寫,你說與我聽。”

“說姑娘身為後宮之人,妄圖幹政乃是牝雞司晨,霍亂超綱。”

“罵官家了嗎?”

青兒搖頭:“沒聽憐娘姐姐提起。”

“哈。”木良漪笑道,“有意思。我能插手朝政,是因為官家放權。我以為他們會覺得官家色令智昏,沈湎淫逸呢。”

“姑娘,咱們要做什麽準備嗎?”

木良漪想了想,道:“我寫一封信,稍晚一些,等太陽下了山,你替我送去牡丹棚給引蓮和摘梅,請她們幫萬三引薦一位朋友。”

青兒抱起兔子跟自己碰了碰額頭,道:“好。”

正要放下兔子去幫木良漪研墨,卻聽她道:“你歇歇吧,待會兒有冰鎮的果子送來。”

青兒聞言頓時眉開眼笑,抱著白兔坐在軟榻上等著。

不多時,果真有宮娥捧著托盤入內,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數樣鮮果溢出絲絲涼氣,讓殿內都涼快不少。

青兒吃果子吃的正開心,喜雲進來了。

行完禮後,青兒朝他投來一顆枇杷。

“哎喲,多謝青兒姑娘。來到娘娘這裏,奴婢才有這樣的好口福。”他捧著枇杷,朝青兒作了個揖。

後有轉向木良漪,小心開口道:“娘娘忙著呢。”

“何事?”

“陛下說……”

“你回去跟他說,若是要我批折子,就派人送過來。”木良漪 ,“日頭太毒,不想出去。”

喜雲臉上的笑一僵:“娘娘,這……”

木良漪低頭揮筆,從始至終沒擡頭看他一眼。

喜雲又為難地看向青兒,青兒回他一個疑惑的眼神,將剛揪下來的葡萄往前遞:“你想吃這個?”

“不用不用,奴婢不敢,多謝青兒姑娘。”喜雲連忙擺手,又朝木良漪行禮,道,“奴婢曉得了,這就回去稟告陛下。”

……

“你說什麽?”

“回陛下,娘娘就是這麽說的,奴婢一個字兒也不敢漏。”

謝昱略作思考,就明白了木良漪想幹什麽。他擡手一揮,吩咐喜雲道:“去找幾個人,案上那些折子全部送到垂拱殿去。”

喜雲不敢有片刻遲緩,立即跑出去親自挑了幾個穩妥的心腹進來,親自盯著他們將龍案上的奏折一一攏好,放到托盤上小心捧起。

“你順便問問她……”

喜雲忙轉身:“陛下請吩咐。”

“問問她,以後朝臣是不是不必再來宸元殿,直接去宸元殿面見她就成。”

即便喜雲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這話心中仍不禁大駭:“是,奴婢曉得,保證一字不差地轉達給皇後娘娘。”

他剛要轉身,又聽謝昱道:“上回叫你送出宮的那幾幅畫怎麽樣了?”

喜雲差點兒閃了腰,恭敬地回道:“回稟陛下,奴婢已經派人去瞧了,此時人還沒回來。”

“有了消息立即告訴朕。”

“當然,奴婢怎敢懈怠。”

謝昱滿意地點頭,道:“行了,你去吧。”

喜雲這回學乖了,等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吩咐了,才轉身領著捧托盤的幾名小內侍往垂拱殿去。

……

聽完喜雲的傳話,木良漪略做思考,道:“替我轉達陛下,若是大臣們願意往垂拱殿來,我自然歡迎。若是不願意,就只能像之前那樣勞煩陛下了。”

來的路上喜雲已經努力鎮定下來,聞言恭聲道:“奴婢遵命。”

“娘娘可還有旁的吩咐?”

木良漪已經打開了第一本奏折,聽見喜雲的話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將其放下:“還真有一事,需要陛下幫忙。”

“娘娘請說,奴婢轉達給陛下。”

然而木良漪去從椅上起身,道:“不必你轉達了,我親自去與他商議。”

“……”喜雲:方才不是還說日頭毒不願意出去嗎?

……

“你怎麽又過來了?”看見木良漪,謝昱跟喜雲有著相同的疑惑。

“有件事需同陛下商議。”

“你又要算計誰?”

在一旁伺候筆墨的小內侍恨不得將頭埋進脖子裏,用衣領子把耳朵擋住。

幸很快的了喜雲的信號,他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陛下多慮了。”木良漪親眼看著謝昱所執之筆的筆尖上落下一滴墨,滴到了墨綠色的蘭葉之上。

謝昱順著她的目光低頭,心疼二字立即爬上了他的臉——片刻之前他正因畫出了想要的意境而心生歡愉。

“朕的畫……”他已經不記得這是因木良漪而毀的第幾幅畫了。

“你下回能不能別在朕作畫時跟朕說話。”謝昱煩躁地丟掉筆,“好好的一幅畫就這麽毀了。”

“陛下也時常在我批閱奏折時跟我說話,我可從未埋怨過陛下。”

“你……那能一樣嗎!”謝昱道,“字寫錯了劃掉重寫就行,畫毀了,再想畫出相同的一幅絕無可能。”

“是我的錯,我同陛下致歉。”

“當然是……你說什麽?”謝昱一楞,做好了同木良漪大辯一場的準備,她覺得這麽快就認輸還認錯了?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謝昱不禁警惕起來。

“你方才說找朕是有事商議,什麽事?”

“想求陛下親筆禦書,往襄城發一道聖旨。”

“什麽聖旨?”

“我讓人鑄了一把刀,要送給蕭燚蕭將軍。”木良漪道,“我為此刀取名‘封狼’,想以陛下的名義送去襄城。”

封狼居胥,好狂的名字。

謝昱明白了,難怪這麽容易示弱,原來是別有所求。

“朕畫了半天的畫,累了,此時不想握筆。”謝昱撣了撣衣擺,開始拿喬。

木良漪沈默須臾,正當謝昱要再開口為難她兩句時,卻見她微微勾起嘴角,揚起一個堪稱善解人意的笑,道:“那也無妨,我用陛下的筆跡寫,寫好後陛下的玉璽借我一用即可。”

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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