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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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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當晚,淩韻用了點小技巧,才終於把許久未見分外熱情明顯打算勤耕到天明的淩無源哄睡了,一襲白衣鬼影一樣無聲無息溜進沈幽殿。

她不用進去便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不是陸鑒庭的氣息,而是濃郁的邪氣,與她在自己身上和邪修身上見到的邪氣都不同,是萬煞之谷深處那種兇惡無情洋洋灑灑,隨時打算撕裂天地的陰邪之氣。

淩韻眸光閃了閃,推開門。

惡臭的邪氣好像霎時被一股清新的風驅散。

撞入眼簾的是長身玉立於窗邊的人影,背對著門,清麗如同遺世謫仙。垂地的銀發閃著綢緞般的色澤,看著便不難想象其淌過手心的柔滑,以及它柔軟地纏在她身上、繞過她指尖、拂過她肌膚的觸感。

那些回憶讓淩韻無情的心都有點刺痛,一時間定在原地。

窗邊的男子緩慢地轉過身。

沒有面紗。妖異的唇,美艷精致的下巴,還有淺灰色的冷眸,完全暴露在淩韻面前。

但他的眼神卻不似之前那樣寬和又淡薄,尤其是看她的時候,會帶上淡淡的、對寵物般的寵溺。

那是雙太透徹的眼,同之前有些區別。之前他的神色也是透徹的,那是一種純粹清白未沾染過塵埃的透徹,可如今卻更像是看透世事的通悉。

淩韻很不喜歡這個眼神。

她心裏知道陸鑒庭沒做錯任何事,也並不是故意欺騙她。他認識她時,自己都以為自己是一輩子都在寰山寺修行的佛子。他那個師父或許知道真相,但顯然沒有告訴他。

可是現在,她心中悲涼地明白,站在她面前的已經不是她認識那個人。

黒舍利,只是擁有人類記憶的邪物。哪怕在人類社會中生存再久,哪怕曾經連自己都把自己當成人類,也終究不是人類。

差點融入恚獍靈魂的那一次,她已深刻地感受到,邪物和其他生靈,有多麽根本性的不同——邪物有智慧,可以習得人類的一切,完美地偽裝融入生靈的世界,但它們天然的冷漠,和人類隔著物種的天塹,是無情道人都無法認同的殘忍。

她無法忍受,她曾經那樣相信的人,居然只是個披著人皮學習人類感情和行為的邪物。

她無法忍受這個邪物帶著與她親密無間的記憶,在她面前跟她耀武揚威。

她更羞於承認她曾經有幾個瞬間產生了動搖——期待著他還是她認識的陸鑒庭。

只是他顯然不是了。

他不回她的傳訊,已然用沈默表達了立場。

陸鑒庭定定看了她一會,才開口:“道主生氣了麽?”

淩韻擡眼盯住他。本來還沒那麽生氣,被他這麽一說,用著熟稔的、不解又溫柔的、仿佛他還是她的替身的語氣,她倒是有股怒火伴著莫名的委屈竄出來。

她從來沒說過,但陸鑒庭才是她找的最像替身的一個替身。

其他幾個,她基本都是見色起意,可是唯獨佛子,大概是一開始總戴著面紗的原因,她是真的有某些時刻,把他錯認成了淩犀,也把他當成了和師尊一樣,可以依賴的人。

這種話如果說出來一定有人要說她崩人設了。無情道主永遠在上面啊,無情道主怎麽可能依賴呢,無情道主怎麽會因為一個人的背叛而生氣呢,無情道主應該頂天立地,冷酷無情,強大到不用在乎任何人才對啊。或者,哪怕是那個花心濫情的淩韻芯子,也該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不該留戀任何一朵花,不是麽。

可她就是在乎了。

她是可以不留戀,可以冷酷,但那些必須是她主動——她主動拋棄他們,她主動消除他們的記憶,她主動不要他們的感情。

不能是現在這樣,他,被邪道,灌輸了以前的記憶,然後便毫不留戀地背叛了她。

他不能把她當成需要照顧的小動物,像山一樣為她遮風擋雨,又像父親像兄長一般百依百順溫柔寵溺給足了人安全感,潤物細無聲地化進她的生命裏,成為一個雖然沒有淩犀強大,卻在許多時候可以取代淩犀,且比淩犀柔順一百倍的替代品或者是必需品。

然後又一言不發地把她丟掉。

若是她從來沒對他產生感情聯結便罷了。可現在,她與他都知道她接納了他的時候,他這樣的行為是不被容許的冒犯。

或許究其根源,淩韻心裏現在的怒火多半來源於這種對她權威的挑釁,少部分才來自於替身飛了的傷心。

她覺得挫敗——陸鑒庭以前的記憶就那麽深刻麽,他對邪道的忠誠就那麽不可動搖麽,就連道尊遞到面前的大腿都不肯抱?他哪怕作為黒舍利,難道不應該也會冷漠地選擇最強大的主人麽?

還有他對她的感情,看起來是那麽誠摯濃烈,好像連命都能給她似的,居然和他以前的記憶比起來不值一提,居然只是他根據自己當時的身份,而精密計算出的行為!

哪怕是在他扮演人類,沒有邪物記憶的那些年,他也從未真正愛過她!他只是學著世上的人,做出了愛她的樣子!

淩韻知道自己是在生自己的氣,好幾千年的高齡,竟是第一次這樣離譜地錯信了一個人!

他是她所有替身裏從頭至尾最讓她省心的一個,所以也是背叛時把她創得最狠的一個。

淩韻便這樣清清淡淡地看著他,心裏因他一句話原地爆炸,上次這麽火冒三丈大概還是好幾百年前剛遇見齊何辜的時候。

但下一秒,男子竟猝然欺身上前,直吻住她。

這一次,男人真正的令她無比熟悉的氣息,帶著股急迫逼人的味道爭先恐後往她口中鉆,和從前纏綿時沒有任何分別,於此情景下卻分外讓人憤怒,每次都使她平靜的檀香這一回卻濃烈得讓她作嘔。淩韻猛地推開他,語氣難得有些冷厲:“你幹什麽?”

“你。”

淩韻:?

淩韻簡直要惱羞成怒了:“你知道我想要什麽,你也知道我不會因為你是你就心軟。”

她也不想與他繞彎子了,直奔此番前來的目的。一個叛徒,沒什麽好生氣也沒什麽好傷感的,還是稱霸天下最要緊。

陸鑒庭卻淡然得氣人,慢吞吞伸出手,像以前一樣,大狗撒嬌般拉住了她的手:“與我做一次,黒舍利就給你。”

這話一出,陸鑒庭臉色一白,受不住直接跪在淩韻面前。

淩韻的怒火伴著威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這邪物越界了。他難道真的不知道這是一種羞辱?什麽叫做一次就給她,她難道會為了黒舍利賣身?她記憶裏從來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還敢如此冒犯他,是她曾經對他太好給他的勇氣?

銀發的男子趴在地上,一聲不吭,地上卻落了幾滴血跡。

淩韻收回壓迫,冷聲:“再給你次機會。”

陸鑒庭擦了擦唇角的血,爬起來,臉色白得可怕,可神態和語氣依舊是清淺柔和:“道主若不願,便坐下來喝杯茶吧。”

淩韻垂眸想了下,揚袖坐下,臉上又恢覆了滴水不漏的冰冷。

不氣不氣,沒什麽可氣的,現在的他和她認識的他理論上已經不算是同一個人,她也不算錯信。

就像是人交朋友的時候永遠沒法預測未來,不知道朋友未來會不會變壞。一個人也沒法提前知道過去發生的事,猜不到面前的這個人居然還有失去的記憶,和因此被改造的三觀。

邪物沒什麽三觀,但邪物也會根據記憶調整自己的表現。

兩人的對話得以不鹹不淡地進行下去,深夜點燭,居然還有點漫漫長夜促膝長談的溫馨。

只聽陸鑒庭問她:“道主是羽化過了麽。”

淩韻淡然:“是。”

陸鑒庭微怔了一下,又問:“痛麽?”

痛不痛他自己不是最清楚?淩韻其實昏過去不記得了,但還是點頭敷衍:“嗯。”

陸鑒庭眼神輕輕揪了揪。就像是從前看到她冒險或者受苦時,那種不宣於言卻真切心痛的樣子。

在這裝什麽呢?他還會真心關心她?淩韻對這個演技精湛的邪物沒有一點信任,很是隨意地換了個自己感興趣的問題:“所以你究竟多少歲了?”

“五萬七千六百零八。”

非常精確。淩韻有點震驚也有點了然。世人都道佛子三歲入寰山寺,如今也就五千多歲,原來他這一部分作為佛子的人生,只占他這輩子的零頭。

那也難怪他偏向邪道。就連她,大半部分的人生都在修仙界,都還惦記著自己的“根”,對陸鑒庭來說,這輩子的五千年只能算是路上掃過幾眼的風景,就連在記憶裏擁有一席之地的待遇估計都沒有。

“玄知大師一直都知道?”

有法術可以將一個記憶空白的成年人偽裝成幼童,但淩韻不信那個神神叨叨的玄知大師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他甚至叮囑陸鑒庭不要接觸邪氣,他差不多是在幫他掩蓋。說起來,陸鑒庭之所以會纏上她,也是因為玄知那個離譜的預言——她會愈發肆無忌憚地吸收邪氣,也是因為他們師徒。

想到這,淩韻不禁懷疑那個玄知也有問題。

可陸鑒庭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師父希望能為我爭取些時間,讓這一天晚一些到來。”

淩韻眼眸動了一下。晚一些到來,然後呢?

“可是劫是無法避開的。”

淩韻聽到“劫”這個字,就像在腦中拉響一根弦,不由擡眸看他。

淺淡的眸子平靜、清寒,和從前一樣,若不是她可以毫無阻礙地感受到濃郁的邪氣從對方身上傳來,她或許會以為他還是從前那個佛子。

從前聽陸鑒庭說她是他的劫的時候,總覺得像是開玩笑,可是見過玄知大師以後,她突然覺得這個預言並沒有那麽簡單。

她的劫應驗了,她失敗了,險險茍住一條命。那他呢?

現在的她,要怎麽成為他的劫?

淩韻眸色暗了暗,問:“你為何不問我和淩無源的關系?為什麽不向他通風報信?”

她直截了當,再也沒有避諱兩人從見面起就一直默契回避的事實——他的易主和背叛。

她心裏總覺得不安穩,想快些把事情了結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夜已經很深了,她可不打算和他聊通宵。

她不舍得和他直接開戰,想最後再從他的記憶裏獲知一些她想知道的真相,因為一旦開始,她必會傾盡全力殺了他,所有懸而未決的問題都會變成永恒的遺憾。但是她也不想因為自己一時的留戀,造成什麽意料之外無可挽回的後果。

她是他的劫,答案很顯然了,她會殺了他……而他也會拼盡一切力量反抗。

陸鑒庭看著她,眼眸含了點笑。

“因為道主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任何人手裏。”

淩韻楞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回答自己剛才的問題。

為什麽不問她和淩無源的關系?因為她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任何人手裏。

淩韻喉嚨緊了一下。他畢竟是了解她的,哪怕是邪物,依舊是了解她的。

她和淩無源的關系,無論如何,都無所謂,因為她一定要掌控一切,包括淩無源。

即使導致他魂飛魄散,她也不會改變這個初衷。

頓了下,男人接上了下半句:“因為道主想要黒舍利。”

淩韻看著他。

這是在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

不通風報信……是因為她想要黒舍利?

她這一次是真的不太懂這個因果。但她聽懂了一件事——她和他都了然了:她想要黒舍利。

而他,就是黒舍利。

她想要他死。

好像宣戰的號角被猝然吹響。淩韻神經默然繃起,輕聲道:“我要你就會給我麽?”

陸鑒庭笑了,妖艷的唇一勾,竟有些狡黠,這是從未在他臉上出現的表情。

清冽的聲音帶著笑意:“道主哪次要,我沒給?”

淩韻瞠目——他居然一言不合又調戲她!淩韻有點想生氣,卻莫名生不起氣,但是不生氣又好像縱容他這麽輕賤她似的,於是冷下臉不說話了。

有種原本準備打起來了,對方卻反手給她餵了顆棉花糖的感覺,甜絲絲軟綿綿的,吐出來也不是咽進去也不是,只好哽在喉頭,讓它溫吞吞地化在口中。

那個男人卻窸窸窣窣,將凳子移近了,挨過來,手指勾起她垂落身側的一綹頭發,默不作聲地編起了辮子。就像是以前她心情不好哄她的時候。

不能被他懷柔政策給騙了。淩韻沒好氣地想推開他,可是一擡頭,撞進一雙近距離緊盯著她的深沈灰眸。

她猛然屏住呼吸。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她忽然發覺他身上的邪氣有些異常。

像是在興奮,又像是在沈寂。這很矛盾,一個人身上的氣息不該是這樣的,除非……它們想離開他。

它們在朝她湧來!

淩韻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沒機會推開再一次吻上來的男人,就被拉入霧氣蒙蒙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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