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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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梟在很久以前,就制造了一批安插在正道的“釘子”。

那些人經歷一期羽化重生後,卻並不接受邪氣灌溉,而是以失憶者的身份醒來,通過邪道的暗中設計,輾轉拜入仙門,連自己都不知自己是邪道的臥底。

他們在正道修行,尊師重道,友愛同門,一切都是發自內心。

直到他們被邪道的人強行啟動二期羽化,喚醒記憶。

淩韻覺得記憶真是個神奇的東西,能決定一個人的立場,甚至決定一個人究竟是誰。

什麽三觀什麽信念,無非是建立在記憶之上的以偏概全。

這樣的東西,卻有大把人拼死維護,說起來也是可笑又悲哀。

她也是可笑又悲哀。在找回記憶後,她果然因為今生記憶的主導,而不可避免地拾起對正道的責任與信念,以及對邪道本能的排斥,甚至還包括對淩無源長年累月的憐愛,讓她已經淡忘了他作為她未婚夫的樣子,只一心覺得他是她要護著的崽子。

她曾經執著的根和風箏線,根本只是不願踏空進入更深的未知,所以施加給自己的自欺欺人。

淩韻見到陸鑒庭清淺溫柔的眸色,好像殘留人間暖度的房間驟然降溫,變得沈寂而冰冷,低下頭熟練地行了個邪修之間的交手禮,對淩無源恭敬地喊道:“為邪尊效忠。”

她的身體好像也被他的神情凍到了,感受到由內而發的寒意。

她記得淩無源溫柔地給她解釋黒舍利是什麽的模樣,少年黑眸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陰冷直到現在還讓她心底發寒。他說,邪氣入體的正道修士,只是因為不知如何控制邪氣,才顯露走火入魔的表象,實際上邪氣進入經脈對人無害。但真正的墮邪,會被邪氣侵入識府,侵吞元神,墮落成邪物。

邪物沒有靈魂,只是一團能量體,有著兇惡狡猾弒殺的本能。

就好像後期的段江雪和蘇慕琴。再樂觀再心懷慈悲的人,也不可能產生它們還能被拯救的錯覺。

邪物即使保留生前記憶,披上純白高貴的人皮,即使學會人類的道德禮儀、感情愛欲,也不過如同鸚鵡學舌,知音不知意罷了。

而這一切……淩無源早就知道。他曾眼睜睜看著她與佛子眉目傳情,雖然那時他失憶了,可這一切都是他寫下的故事啊。

淩韻有點理解那些因為小說走向不合心意就想給作者寄刀片的讀者心態了。

淩韻默默掃過淩無源熟悉冷峻的眉眼,心情翻江倒海般覆雜。

她看著他,仍舊止不住地將他當做自己的徒弟,勤奮聰穎乖巧可愛世界上最最好的徒弟。那是一種慈母的心態,誰能想到一手帶大的娃其實是自己前世的未婚夫,更成了心狠手辣的邪尊,無情的創世者……

淩韻遠遠看著陸鑒庭面色平靜地跟著淩無源離開,才現出身形。

她以為四周已經無人,卻驟然被一聲呼喚驚起雞皮疙瘩:

“淩道主。”

淩韻倏地轉身,只見一個慈眉善目滿臉皺紋的和尚,對著她合掌行了一禮,“阿彌陀佛,讓施主受驚了。”

淩韻確實受驚了,卻不是因為他忽然出現,而是因為他能不知不覺走到她身後。

據她所知,菡萏老祖死後,如今世間只剩下狐霽和淩無源兩個問心境,至多加一個修煉邪法、實力堪比問心境的梟。那些人對此時的她都沒有半分威脅,世上唯一一個可能對她造成困擾的活人,如今正在停雲峰失憶著。

可剛才那一剎,淩韻無比確定,若是老和尚打算偷襲她,她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避開。

淩韻迅速掩下心頭竄起的驚愕和戒備,也恭恭敬敬對對方作了一揖:“大師想必就是佛子的師父了?鑒庭常提到你。”

玄知依舊是笑瞇瞇看著她,那眼神卻帶著讓人有點心頭發毛的了然,好像看到小輩過家家談情說愛那種好笑又包容的眼神。

玄知嘆了口氣:“施主果然是鑒庭那孩子的一道劫。”

淩韻:……

真是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陸鑒庭動不動發神經,和這神叨叨的老和尚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可是玄知不提還好,一提淩韻心中一股怨氣騰地起來了:“若我所料不錯,大師早便知曉佛子的來歷。大師這麽多年無作為,卻要怪我這個虛無縹緲的劫?”

淩韻早就聽說陸鑒庭的師父不讓他吸收邪氣,因此還不得不接過本該屬於佛子的重任,陸鑒庭對她最初的關照也是因為愧疚與責任。她本以為是寰山寺從靜善的墮邪中察覺什麽,認定佛子吸收邪氣有危險。可現在看來,顯然是玄知早就知道陸鑒庭是黒舍利,怕他吸收邪氣後會加速墮邪。

玄知卻是笑而不語,坦然地轉開話題:“道主可還在猶豫,正與邪的選擇?”

淩韻淡定地看著他,心臟卻緩緩收緊。

老和尚的話一針見血。

自從她醒來後,便野心勃勃想要顛覆天道飛升成神。但她心底裏知道,她和做凡人時一樣弱小,也和做凡人時一樣只是強撐著,不想面對自己的心慌和無力。這是個道尊為頂、連淩無源都不敢妄想飛升的世界,有些事不是她想就能做到的。

她現在終於憶起全部,綜合起所有線索,很容易就得出結論——蘇淺淺和淩無源口中的“正確劇情”截然不同,卻都導向共同的結局:正邪大戰是大勢所趨的必然。

她之前還在想,縱然邪道在正道中安插了無數釘子,縱然淩無源創世先知,可正道有淩犀,有劍君、佛子、狐霽,每一個都是天下霸主的實力,還有因作風散漫總被人忽略但實力雄厚的合歡宗,對比起來邪道拿得出手的除了淩無源便只有梟,真刀實槍幹起來到底要怎麽贏。

然而,如今看來,天道顯然在不遺餘力地激發一場聖戰。因邪道勢弱,天道便毫不手軟地偏幫邪道——就連名揚天下的佛子,也只是邪修的棋子。就連鎮統一界的道尊,也能因為一個小小的今生弟子和前世情人心偏邪道。更別提現在,唯一一個鐵好人的正道領袖淩犀還失憶了。

這一下,兩邊勢均力敵,局勢真的如同淩無源曾經說的那樣,只差一個她便能隨時逆轉。

而她,無法以絕對的力量避免這場戰爭,就必須面臨選擇。

是選擇淩無源,前世今生唯一被她認可過關系的未婚夫,還是後來那些所謂的他的替身?

是選擇正道,數千年來的歸屬與堅持,還是選擇服從劇本的安排,演出那場國恨家仇生離死別的狗血大戲,獲得被天道施舍的自由?

這是個艱難的選擇。並非因為她要顧慮天下人性命,亦或是所愛之人的性命,而是她必須認清自己想要什麽。這世上最難的便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大多數人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許多人口中喊著正義,做的卻是抹殺正義的事。許多人口中喊著平等,所作所為卻沒有一件逃過強權壓人。比如正氣凜然一心要求弟子變強的曜澤洞。又比如抹殺罪惡人類的恚獍。他們的理念和他們所作所為的後果相悖,心魔與邪氣因此而生,最終奠定他們道途的終點。

而現在,她有了足以攪動風雲的能力,手中牽著無數人的性命之線,有的在她心中重要,有的重量便輕一些,她要如何理清這團亂麻,做出無愧於心,無悔於心的選擇?

若是沒恢覆記憶的話,這一切對她來說反而會輕松。她現在才懂,這才是淩犀和淩無源不想讓她恢覆記憶修為的根本原因。他們困住她,不排除想要自私占有她,但最終的目的還是想幫她逃過這道劫……只可惜,他們沒能拉住她這匹野馬。

屬於她的劫,她終歸要自己硬生生地面對。

淩韻看著矮小皺巴卻自有一番風儀的老和尚,不由想起了小說裏的掃地僧,默了默,態度恭敬了些:“請大師點撥。”

玄知像是料到她會這樣問,不疾不徐地拿出了一面小鏡子。

“這是……”

淩韻從中感受到熟悉的氣息。

“靜心鏡的碎片。”玄知這一次倒沒有賣關子,蒼老的嗓音笑瞇瞇地解釋,“沒有原本的靜心鏡威力大,不會傷人,只是可以鑒別謊話罷了。”

淩韻接過鏡子。

飽受前世影視文學教育的她立刻就懂了玄知的意思:問題的答案,都在她自己的心裏。

看來她果然從根裏還是那個現世的靈魂啊。淩韻有種預感自己要得到一些不會讓她很開心的答案,嘆了下,神識沈入鏡子。

她的識海瞬間被心湖填滿,萬裏平靜得無一絲波瀾,反射著明朗的天光。

鏡子已經不認識她了,也沒有原來的靜心境那樣詭猾,只會死板地提問。

——何為邪,何為正?

淩韻微微挑了下眉。

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在曜澤洞她就有了。

正邪的概念是相對的,正有時是邪,邪有時是正。

若你沐浴神光,有影子的地方便是邪,滋生讓你厭惡的陰冷和骯臟。

當你站在黑暗,光明就是你的異族,是邪,是惡,是窮追不舍的利劍,是心狠手辣的歹徒。

哪怕邪物,也只是被人類命名為邪物。在邪物的語言裏,人或許才是“邪物”。因為邪物害人,人也害邪物,本無高低貴賤。

上天無情,萬物存在即是合理,有生存的權利,也有生存的欲望。而上天無情,其實只是不偏袒,是有立場的生靈所謂的無情,是弱小無力者怨天尤人時口中的無情。

所以所謂正邪,被沒有絕對定義。

凡是絕對的正與邪,都只是生靈站在自己立場,為了排除異己所劃出的狹隘框架罷了。

心湖平靜,平靜地接受她的答案。

半晌。

——何為外,何為內?

淩韻輕笑了下。

這還要從羽化說起。

一個人若將邪氣困入皮囊,便從裏往外透露著邪,與外面正氣盎然的世界格格不入,是通俗意義上的邪修。

可如果反穿人皮,將平和和空蕩包裹進體內,而以天地為識府,縱為世間至邪之物,也無人能讀到一絲邪佞。

可反穿人皮,真正反穿的是什麽?

淩韻也是最近才思索出答案。

翻面時,變換的是人的視野。

當一個人,向內探索,進入微觀的宇宙,切割空間的無窮,那麽內就是外。

淩韻的元魂低下頭,望著自己潔凈白皙的雙手。梟的羽化只是一個殘忍的簡化版,是給悟性不足的人的捷徑。

如今的她,不需要物理性地反轉皮囊,便懂得將邪氣藏於無盡穹宇中——因為那也是她的“內”。

那些能量無處不在,狀似無主,卻隨時可以得到她的牽引,響應她的呼喚,感受她的調用。

甚至比人體內發出的力量還要強大,因為它可以出現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所以裏外是相對的,裏可以是外,外也可以是裏。

靜心鏡泛起極為纖細的波紋,這一次沈靜了許久。

——何為前世,何為今生?

淩韻挑眉。

這是白送的題麽?

時間有先後,在前的是前世,在後的是今生。

靜心鏡猛地泛起波紋,淩韻也幾乎是立即便知道,她答錯了。

在幻境裏,她以為自己是恚獍的時候,她全然沒有發覺淩韻的一生是她過去一世的回放,只當那些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

由此可見,先後並不絕對,同樣可以被記憶蒙蔽。誰知道她所謂的前世是不是今生某次失憶後的穿越?誰知道在前世以前,她有沒有這個世界的過往,有沒有和某些人的前前世?不記得,不代表沒有。

前世與今生是相對的。

只有框定一段單向不成環時間的情況下,才有先後,才有前世與今生。可放在更廣泛的維度,或許今生才是前世,前世才是今生。

淩韻緩緩陷入沈思,而腳下的鏡子也隨著她的安靜而平靜下來。

半晌。

——何為根,又何為浮萍。

淩韻怔怔,與腳下平鏡裏與真人分不出差別的自己對視。

若把這面靜心湖上的自己比作浮萍,她看到的自己,便是紮根在這片水面。

可一旦想象水下有更深的世界,她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象,她的根也紮在那深處。

可若是深處的深處又有更深處呢?

若她紮根的湖底,其實只是浮在另一面更大的湖面上的浮萍呢?

淩韻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眨了下眼。

根是相對的,一切都只是浮萍。

她看到自己的臉泛起波紋,又很快歸為平靜。

腦中一瞬間跑過很多東西。她甚至沒有註意,鏡子已經不再問她問題。因為她自己已經足以問自己。她的思維已經穿透這百分百反射的堅固湖面,進入裏面,進入深處,進入更廣袤的時空。

——鏡子裏的自己真的便是虛假的嗎?她如何確定那不是另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人,在模仿她的一舉一動?

——她以為自己來自前世,今生只是一頁頁紙頁,但真的如此嗎?

——真實便真的是真實嗎?虛假又真的是虛假嗎?

——世界上有絕對的絕對嗎?

淩韻感覺識海深處好像有一面湖做的鏡子,它下面埋藏著一個更壯闊的世界,在某一刻,那鏡面形成的桎梏悄悄松動了一下。

然後鏡子碎了。

不是她識海的鏡子,而是腳下的靜心鏡。

粼粼波光化作碎片飛散,淩韻懵然回到現實,看到老和尚慈眉善目的臉。

“還是不夠啊。”老和尚微微笑著嘆息一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不夠?”淩韻隱隱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卻太過於激動喜悅,不敢確認。

“不夠。”玄知從容地頷首合掌,“道主可知,你並非被虛華道尊所殺?”

淩韻一怔。難道不是當年她墮邪,淩犀為了掩蓋她身上的邪氣,讓她這個有史以來第一大邪物免於正道追殺,才把她殺死羽化嗎?

玄知蒼老的聲音緩緩道:“對虛華道尊來說,正邪並無絕對,正有正途,邪有邪道,無謂高下。但那時道主渡劫失敗,虛華道尊別無他法,只有這一條路能繞過天道規則,留下你的魂靈。”

老和尚頓了頓,渾濁的眼底閃爍著了然的光芒,“畢竟,道主的魂靈向來不在此方世界的管轄之內,不是麽。”

淩韻感覺一串雞皮疙瘩忽地從手臂竄上來。

原來淩犀從來不在乎邪物不邪物?他要瞞的不是天下人,而是天下人頭頂那位不可言說?也是啊,對邪氣不在意,不神化,不敬畏,這才是無情道對世間一切一視同仁的蔑視。淩犀不在乎天下人,這世上配讓無情道人潛形匿跡、束手束腳的,只有那唯一的存在。

所以……她的真正死因,是她渡劫失敗了?因為……

“道主還未準備好。”

玄知重覆,忽然寧靜地笑笑。

“道主和鑒庭是一類人,明知是劫,亦義無返顧。”

淩韻胸膛起伏,垂下眼眸。

她懂玄知的意思。她心境還不夠,沒有準備好,便被淩無源催化修為暴漲,因此才渡劫失敗。她本該命喪黃泉,卻生生被淩犀拉了回來——以一種邪惡又血腥的方式。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淩犀的作風,其實也是她的。所以她真誠地感激淩犀。

她如今便在想,這是不是也意味著,她茍活下來,被天道無可奈何地放過一馬,總有一天能夠成功……淩駕於它之上?

若是能做到,她現在糾結的選擇,便完全無需糾結了。

她可以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突破那道瓶頸嗎?現在就連靜心鏡都無法幫她繼續進境了,她不夠的地方、沒有準備好的地方,究竟在哪?

淩韻想開口問問玄知,卻發現老態龍鐘的矮和尚已經像來時一樣,如風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預計下周完結~咱們真刀實槍搞一波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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