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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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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淩韻醒來的時候,好像失眠了許久的人酣睡一場,好像在沙漠中跋涉的商人喝到甘泉,好像饑餓了好多天的野獸飽餐獵物,好像體虛的人喝了十全大補湯……

【就是兩個字,舒爽。】

淩韻睜開眼。

晨初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落在枕邊,柔和的白光落在少年細膩如玉的肌膚上,純凈得晃眼。

淩韻的記憶轟地一下蘇醒。

她記得……昨夜有歹人趁她獨自在房中沐浴,給她下了迷香。她穿衣服時察覺到不好,不顧儀態去找木意年,卻敲不開他的門,只好往樓梯跑,然後在樓梯口撞到了他。

其實她那時已經想起來了,身上有淩犀和淩無源給的護身法器,也有各種解藥,她根本不怕這種雕蟲小技。但是她還是順水推舟地被木意年抱了回去,並且不知怎地,沒有提解藥這回事。

大概屬於趁人之危?或者,精確一點,叫做“趁己之危”?

於是再然後發生的事……

完全清醒過來的淩韻有點慚愧。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基因裏還有這種東西。

像個被釋放了野性的禽獸一樣,興奮地把人裏裏外外好一頓玩弄。比起她如狼似虎,小狐貍反倒像是中了藥那一個,軟成水般模樣,黏黏綿綿地纏繞著她,尾巴腰肢搖得像燭火般晃人眼,混著同樣節奏清潤的少年嗓音嬌而媚地求她,對於本就中了迷香的她來說……簡直是在玩火。

現在他算是嘗到了玩火的代價了。

淩韻有點心虛地咽了下口水,目光向下延伸,瞥見少年白皙軀體上,被子遮掩之下若隱若現的青紫斑駁……

淩韻實在面對不了自己,然後把珞磯屏蔽了。

她看到少年纖長濃密的睫毛顫了顫,醒了。

卻不肯睜開眼,仿佛怕一睜眼夢就碎了似的。搭在她腰上的一只細嫩的手,像是確認一般輕輕捏了捏,癢得淩韻一聲吸氣。

木意年唇角勾起個小小的竊喜的笑容,順勢伸手,緊緊地把她抱住。

昨晚大展身手的狐貍尾巴也冒出來,毛茸茸地卷住她的腰。

被勒得呼吸不暢,淩韻心頭卻流過一抹熱意。

她在陌生的世界醒來,只覺得自己像株沒有根的植物,只能攀附著淩無源生長。

就連對她陰陽怪氣的蘇淺淺,她都忍不住感到親近,只因為那是除淩無源以外唯一與她的過去有聯系的人。

她覺得她與這個世界,僅僅靠這兩個人連接著,好像隨時都會被大風刮跑。

可是木意年全心全意的依賴,讓她忽然有種感覺,她在這裏的存在更穩固了。

除了淩無源,還有人在乎她。哪怕是他得償所願的現在,醒來的第一件事,也是怕她丟下他跑了。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恰恰填補了淩韻醒來之後一直作為附庸者和弱者的一種心理上的空白。

而很快,淩韻發現,木意年填補的遠遠不止這些。

少年無限依戀地蹭了她好一會,才戀戀不舍地睜開眼,大眼睛亮澄澄地望著她,隱約有點期待的感覺:“姐姐,你試試感受一下丹田。”

他不說之前她還只覺得身體通暢。

他這一提醒,淩韻驟然感受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這是,玄氣?”

“嗯。”少年忽地羞澀,聲音愈發軟,“以前雙修的時候占了姐姐不少便宜,這次終於可以幫到姐姐了。”

淩韻有些觸動。

這種感覺,就好像失憶時的那個自己,隔著時空,種下了因,送了她一份果。

而享受了這樣的果,她還真的能對不在記憶裏的那些發生過的事假裝不存在嗎?

淩韻不自覺地擼了把柔軟的狐貍尾巴尖,沈痛地發現,她做不到了。

珞磯肯定又要說她渣,但她能怎麽辦呢?她只是不舍得傷害任何一個真心待她的男孩啊!

“姐姐,你的前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多日來的試探,兩人對木意年猜出真相已經心照不宣。但直到這個清晨,他用平常的嬌軟的語氣說出來,才算是真正捅破了那層窗紙。

或許是他語氣太寧靜,淩韻沒有被人看穿的驚慌,只是沈默了一下,有一搭沒一搭擼著狐貍柔軟的毛,一邊回:“和這裏不一樣。”

她不想過多描述前世,一來出於自我保護,二來也說不清。

木意年也沒多問。其實他對那個世界什麽樣並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她。

“……你和淩無源就是那時認識的?”

淩韻“嗯”了一聲。

果真如此。埋在淩韻脖頸間,小狐貍的眼神閃了閃。

“所以姐姐前世便對他情有獨鐘,從來沒想過其他人,對嗎?可是……我印象中,姐姐不是這樣的人。不是說你對愛情不忠貞,而是你不相信愛情。”

淩韻沒有回應,內心的弦卻震動了一下。

是的,她沒想到自己的心思,淩無源自欺欺人拒絕猜透,卻被另外一人精準地說中。

她不相信愛情,至少不相信愛情有人們說的那麽神聖。愛情,其實只是激素以及生物潛意識趨利避害的產物,隨時都可能會變。她或許會出於道德表現得忠貞,卻很難對人承諾愛情——因為她自己都不相信這種東西。

恍然間,淩韻有種木意年比淩無源還要了解她適合她的感覺——他了解她所有的痛點敏感點,從身體到靈魂,並且即便這樣,他還是能夠接受她。

他,以及其他幾個替身,明知道她永遠不會獨屬於他們中任何一個,卻沈默而堅定地伴在她身側。

對比之下,淩無源倒是顯得有點貪心了……

【太卷了太卷了。女人會變渣,都是男人慣的。】剛被解除屏蔽的珞磯冒頭。

【內卷其實是一種供需不平衡的自然結果罷了,你情我願的事情,怎麽能叫渣呢。】淩韻清新不做作地發表著渣言渣語。

她前些天選擇忠於淩無源也是她情願的,因為她初來乍到,因為她弱小,因為她沒有其他人可以信任。所以她不怨誰,不怨淩無源更不怨自己。

但現在,是淩無源要面對艱難選擇。她為何要照顧弱勢者的心情呢?

對木意年也是一樣。她沒必要讓他得意忘形。

她做什麽,說什麽,信誰,都只取決於怎樣對自己最有利。

天生便知道怎麽駕馭愛情的少女擼了擼狐貍軟綿綿的小耳朵:“我是不相信愛情,但我相信淩無源。”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眉目清俊的少年從噩夢中驚醒,眉頭緊蹙一身冷汗。他一揮手,空中便出現一本很現代化的“書”。

那書不僅樣子與修仙界的書不同,還閃爍著朦朧銀光,不是一般法寶的光芒,而像是全然不同的某個世界裏摳出一塊建模,直接投放到了空氣中,從色調到畫風到光影都與周遭格格不入,突兀得像是幻覺。

可是淩無源卻能看到這幻覺,碰到這幻覺。

淩無源好像已經看過千百遍這本書,飛快熟練地翻到最後一頁,卻瞳孔一縮。

這一頁的文字有了變化。

如今剛剛生成的段落,用寥寥幾筆,便描述了女主離開北幽海,與妖族太子中的兄長舊情重續的經過。

淩無源身軀一震,猛地站起身,好像要飛往某個地方,卻又無力地停住。

劇本上已經寫下的劇情,是無法改變的。

可是結局在沒有演繹之前,哪怕再順理成章,也有改寫的餘地。

淩無源沈冷的眸子望向虛空,吐出冷漠的幾個字。

“火神洲,沒必要留了。”

……

木意年一路把淩韻送到回元宗腳下,才與她依依惜別。

“姐姐此番回停雲峰,恐怕不是為了來見故友的吧。”木意年像只心無防備的小動物一樣挨著她,說的話卻一針見血,“姐姐打的是恚獍的主意,對不對?姐姐在北幽海找到了通過吸收黒舍利恢覆修為的方法,打算吸收恚獍,回去幫助淩無源攻打正道,是嗎?”

淩韻緩緩僵硬了。她從未以為木意年和表面看起來一樣單純,但卻不曾想過他敏銳至此,除了她有意誤導他的部分,幾乎完全猜中她的計劃。

可靠在她肩頭的少年卻若有意味地摸了摸她心口已經沒有痕跡的傷疤,幽幽道:“我永遠支持姐姐。”

淩韻側頭。

少年擁著她,手指暧昧地按了按,用一種平常調笑的嬌軟語氣:“火神洲在正邪大戰中,原本就傾向中立。我作為太子……還有木易卿。”

似乎知道自己的重量不夠,木意年不情不願地補了個名字,“我們都要跟隨你的。”

清澈的眸子彎了彎,毫無陰霾地,“姐姐站在正道一邊,我們便是正道。若姐姐是邪道,我們歸順邪道就好了。我永遠不會與姐姐為敵的。”

“但是姐姐不要讓自己太痛了,不要所有事都一個人扛……好嗎?”

最後兩個好似有些顫抖。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掌按住的位置。有一瞬間淩韻甚至懷疑他已經察覺了她的打算。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溫柔地揉著她此時平整如初的傷口,好像想幫她揉走那裏未來將會承受的傷痛。

淩韻喉頭有些哽,有些感動。

她走上的是一條眾叛親離的路。恐怕那個與她結為道侶的師尊都無法理解,一旦有機會便要手刃孽徒,為天下除害。

可木意年不止是全心全意地依順她,而是徹底地跟隨她,對她的決定無條件接受。

若是以前那個身為道尊的她,或許還可以認為,他是出於對強者的傾慕,出於良禽擇木而棲的謀計。

可她現在什麽都沒有。稀薄可憐的一點修為,還是這兩日與他雙修換來的。

這個世界,弱是原罪,一旦從道尊之位跌落,她做什麽都是錯,曾經信她的人開始質疑,愛她的人不再忠心,他們愛她只是愛她強大——她早就有此覺悟,也做好了心裏準備,所以她不信那些男人,從來都不是因為不信他們曾經愛她,而是不信他們現在也對她一如既往。她並不怨,因為記憶和修為本也是她的一部分,人們愛她也包括了她的那一部分。

可是原來,世上也有人能透過她的記憶和修為看到真正的她,愛上真正的她,追隨真正的她。

這一瞬間,淩韻甚至忘了不承諾不負責的渣女守則,對木意年許諾:“等我成功從停雲峰出來後,我會聯系你的。”

得了這番保證,木意年才戀戀不舍地,一根一根松開她的手指,目光黏著她,沒入回元宗的結界。

淩韻立即從你儂我儂的情緒中脫離出來,警惕地打量著周遭。

山石嶙峋,綠植繁茂。有體型較小的動物在樹叢中鉆過的聲音,卻似乎習慣了與人類井水不犯河水,並不靠近她。

淩韻望了望頭頂投下來的微薄天光,擡腿往林子深處走去。

在回元宗住了三個月,可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忙合籍大典,她還從未有機會獨自一人走在回元宗的山道上。

更遑論這個偏僻的地方——她特意帶上沈息石,不想遇到任何可能認識她的人,自然選了片最寥無人煙的野路,看起來連山中的動物都很少路過。

也是因此,這條路對陸地生物來說顯得很難走。

淩韻掏出木意年送她的地圖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便又掏出個燭臺形狀的法器,不甚熟練地低空飛了起來。

她剛引氣入體,還不能長時間禦劍,可這件玄力損耗小的高階飛行法器,卻足夠驅使了。

就這樣,淩韻顫巍巍慢吞吞地,摸到了停雲峰。

然後閑庭信步越過停雲峰結界。

有手腕上的銀白雪花,她早預料到停雲峰結界攔不住她。

但淩韻感覺到,她能進入停雲峰的結界,不是因為她與淩犀有道侶關系,而是因為她從來都是停雲峰的弟子。

淩犀沒有修改結界,就好像在等她回家一樣。

這樣的想象讓淩韻一時之間心情有些覆雜。

但她已經走到這裏,就沒有回頭路了。

在山下就聽到回元宗弟子說淩犀不在。如此天時地利人和,好像連天道都在為她的選擇助力,就更沒有放棄的理由。

引氣入體不久,她便在識府內發現了一冊名為《萬邪決》的心法。

她翻閱過後,驚訝地發現,這是以前的她自創的,從未外傳,只留在自己腦中,而這竟是一部可以正道玄力轉換修煉邪氣的功法。

看來以前的她便是用這部心法吸收了那麽多邪氣,還不被任何人察覺到的。

有了《萬邪決》,她或許不必經歷痛苦的自殺剝皮掏肉全套恐怖片一樣的流程,便能重新溝通自己另一面所擁有的力量,重獲修為。

只是此時的她根本沒能力參透萬邪決……還是先趁著淩犀不在,去萬煞之谷對面查看一番,再做進一步打算吧。大不了就是剖心而已,魚水歡給她講過的二期羽化的方法,她已經爛熟於胸了。

淩韻一邊思索,一邊驅動玄力保持體溫,終於來到萬煞之谷的上空。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飛在高空,腳下是深不見底彌漫著黑氣的恐怖深淵,感覺有點奇妙,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刺激和自由。

有一瞬間,她腦中恍然閃過似曾相識的畫面,好像曾經也是站在這裏,看到淩犀與恚獍搏鬥,然後……被黑霧吞噬。

她心中甚至還殘留著一點點當時的愕然、難以置信、悲傷和無所適從。

不知是她聽過淩無源的原版故事後產生的聯想,還是這具身體識海深處殘存的真實記憶。

“沒關系,師尊,我馬上就給你報仇。”淩韻望入那深不見底看不穿的濃霧,低聲喃喃道。

珞磯:……

你可真是個大孝順。

淩韻安然降落在萬煞之谷對面,有些稀奇地打量著四周。

雖然她以前肯定來過,但這還是她記憶裏第一次看萬煞之谷的這一面。以往站在對面,視線和神識都完全被遮擋住。

只見光禿禿的雪坡上零落著樸素的墓碑,是無情道的先祖墳墓。想起如今自己畢竟也算無情道弟子的身份,淩韻走過去拜了拜,隨即發現最前排有個痕跡看上去很新的坑,像是某塊碑曾經在這立起,又被人粗暴地刨了。

【這是誰呀,這麽倒黴?】

珞磯好奇地問道。

【額……我覺得……搞不好是淩犀呢?】

兩人想到這個可能性——淩犀覆活回來,發現自己孝順的大弟子給自己立了塊碑,當即連根拔起的場面,不由齊齊打了個哆嗦。

淩韻突然覺得這萬煞之谷對面比停雲峰那一側還要冷上幾度,尤其是這墳地裏飄著陰氣,讓人心裏膽突突的,有些急促地轉身離開,走向一座孤單單立在空地的小木屋。

【這是淩犀修煉的地方嗎?不知道裏面有什麽?】

【淩犀那種無聊的人,估計裏面就一蒲團,最多靠墻一排置物架,擺著些無情道門祖上傳下來的珍寶……】

淩韻隨意地說著,一邊雙手推開門。

她識府深處的無情道主法印閃了閃,但她沒註意到。

她的神魂完全被滿滿一屋子擁擠又幽深、轉頭看向她的空洞半透明目光給攫住了。

她知道她的身體很奇怪,似乎再害怕也不會腿抖,甚至連瞳孔都很難放大,但是她的聲音真真切切地抖了:

【珞磯,珞磯,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在識府裏回響,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靜。

神識連接被切斷了。看到離她最近的長發女鬼幽幽飄過來,淩韻的手在身後瘋狂摸索門把手,剛開發的玄氣已經灌輸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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