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第52章

齊何辜直視著淩韻的眼睛,上前一步。

然後又上前一步。

謹慎又緩慢地,齊何辜越過兩夥人中間無形的線。

男人定定看了淩韻一眼,背轉過身,面向廉嘉禾。

廉嘉禾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又有些覆雜:“沒想到劍君癡情至此,連自己的道都可以拋棄。”

齊何辜回道:“這就是我的道。”

“轟隆——”一聲,淩韻腦中又劈過一道劫雷。

她震驚地看著齊何辜的後腦勺。

他竟是要突破!和廉嘉禾一起,在這個時候!

他走過來的時候究竟經歷了多麽覆雜的心態轉換?他的心魔劫又是什麽?

廉嘉禾口中的“癡情”又是在說什麽?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不管如何,她很高興齊何辜最終站在了她這邊。

有著和淩犀一模一樣背影、帥得天怒人怨的天生劍骨,要她下手除去,心裏總歸有些遺憾。

淩韻清眸中映著火把的光,玄氣與齊何辜陸鑒庭的交織在一起,全部歸她調引。可是在淩韻的引導下,這些力量卻沒有對向對面曜澤洞的弟子,而是匯聚到……

“淩韻!你在做什麽!”

齊何辜喊出來時已經晚了。淩韻的手搭在蘇慕琴肩頭,邪物黑瞳幽深,霧氣驟然彌漫,蓋住所有人的眼鼻。

“淩韻!”

廉嘉禾的厲聲呼喊也從對面傳來,卻戛然掐斷。

“大師兄……”

迷霧散去。淩韻等人這才明白,廉嘉禾的語氣為何含著沈痛的嘆息和懷念。

展現在面前的是昔日曜澤洞的場景——不是淩韻他們穿進來弄得亂七八糟的曜澤洞,而是曾經安寧平和,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自由的笑容,個性盡情得以展現的曜澤洞。

大師兄、蘇慕琴、那幾個後來墮邪的弟子……都還活著,臉上是鮮活的喜怒憂樂。

廉嘉禾試著和他們搭話,卻無人響應。伸手去攔,手卻從他們身體中穿過。最後廉嘉禾只得怔怔停下,和淩韻他們一起當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她看到蘇慕琴入門後,和現實一樣成為團寵,無心四處惹芳心,急得雙目猩紅。

可是緊接著,“廉嘉禾”出現了。

不是現實中的廉嘉禾,而是一個……冷淡卻耐心地與蘇慕琴成為朋友,寬容地引導她的廉嘉禾。

齊何辜隱晦地看了淩韻一眼。這個“廉嘉禾”的做法,不就正是淩韻在幻境中的做法麽?

廉嘉禾也意識到了。

背景裏是其樂融融的虛幻劇情——蘇慕琴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收斂自己的行為,曜澤洞平安度過未來的數十年,師門關系因為有蘇慕琴這個開朗小師妹的調和愈發和睦。廉嘉禾冷笑看著淩韻:“這就是你想象中完美的未來?這是行不通的,你別想用這些虛偽的幻象迷惑我……”

然而,她的話音還未落,周身的幻境便飛速坍塌。

這一次的幻境換成了與她記憶裏一般無二的現實。

廉嘉禾對蘇慕琴不假辭色,蘇慕琴愈發用盡心思討好同門,雖對師兄弟之間的暗潮湧動有所感應,卻猶豫再三沒有勸阻。

重溫歷史且獲知全貌的廉嘉禾此時本應惱恨異常。

可是她本人卻眉頭緊鎖,出神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空氣。

淩韻順著她的目光,沒看到什麽特殊的東西,除了她神識一直能感應到的……

“這就是邪氣?”齊何辜喃喃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淩韻驚訝地回頭看他。

齊何辜喉結動了一下,神色覆雜地看向她:“這就是邪物想讓我們看的東西?”

曜澤洞上空,黑霧就像是尋到豐沃土地的蝗蟲,遮天蔽日地聚集流動,讓人看著便極為不適。

若是定睛去看,卻能發現它們與下方曜澤洞的弟子有著絲絲縷縷的交錯與聯系。

它們從一個人的身上流向另一個人——當一個人把無端怒火傾洩到另一人,或當一個人將冤屈以權力的強勢施加給另一個人。

“這不可能。你騙不了我的。”

廉嘉禾在旁邊輕而堅定地低語,好像在意念裏輕而堅定地阻擋邪物的侵蝕。她眼中映著清白無暇的蘇慕琴,小師妹的臉嬌嫩得像春花,而小師妹身上的邪氣並不比任何一個弟子濃郁。

淩韻心裏有點唏噓,移開眼。

“你早就知道?”

齊何辜倒是比廉嘉禾淡定許多。在他心中其實早已有數,墮邪之前的蘇慕琴很可能是冤屈的,是因為慘痛的遭遇才走上邪路。他不信任的只是如今設下幻境的邪物,想保護淩韻不受蒙蔽,也是基於對後來的邪物的防備。

“嗯。”

“不可能……”

淩韻和齊何辜一起回過頭去,發現廉嘉禾並不是在同他們說話。

她此時怔怔看著前方,那個過去的廉嘉禾,正在厲聲訓斥蘇慕琴,一條不容小覷的黑色河流,正源源不斷地從她正義凜然的口中湧洩而出,全部灌輸到那個滿臉淚痕的女孩子心口。

同樣的場景在各處上演。掌門訓斥大師兄,宗門推出越來越嚴苛的門規約束弟子,上位者大肆推行自己的原則並禁止不同的聲音——每一道打壓邪氣的措施,都將一部分邪氣從高位者的身上,倒垃圾一般傾倒在弱勢者的體內。

“你逼迫弱者遵循自己的信念,是在引他們證道,還是在證你自己的道?”

大師兄鬼魅的聲音猛然炸響在廉嘉禾腦海!廉嘉禾臉色慘白,猛地後退一步,引得其他三人莫名看過來。

廉嘉禾卻沒有看他們。她的眼中好像已經看不到其餘的東西,只剩下遍布曜澤洞上空的黑絲,如同密集的蛛網將她牢牢捆住,粘稠地覆滿她的口鼻,讓她窒息。

那些黑色的蛛絲流淌著,將宗門每個人交織在一起,每個人都成為一個邪氣聚集的濃黑的結點。而那些結點的顏色,有一些在變淡,有一些卻被迫吸收了與它相鄰結點的墨色,愈發漆黑濃郁。

終於,有三個結點爆發了。

是幻境裏廉嘉禾最先罰去烈焰谷的三個男弟子,也是現實裏最先展露墮邪苗頭的弟子。

可是這還沒完。

蛛網恐慌了,暴動了,應和著現實裏宗門的恐慌和暴動,以及越來越高壓的嚴刑門規。黑霧的流動愈發暴躁洶湧,實力強些的結點拼盡全力清洗自己,也因此他們身上原本的邪氣全部湧向其餘若幹薄弱的人——

九十七個結點,九十七個弟子,齊齊墮邪。

廉嘉禾瞳孔中映著世界末日般壯烈炸開的蛛網,比當年親歷的同門同時發狂,還要顛覆神魂。

幻境飛快地流動,時間飛快地流動,那些踩在墮邪弟子的屍體上變得幹凈清白的結點,隨著時間繼續積攢汙邪,卻總有一些能想方設法將自己的汙穢排除到其他人身上。

就像一場殘忍的弱肉強食,其中的佼佼者,便是如今宗門身居高位的一群人:掌門,廉嘉禾,幾位最為嚴厲的長老……

黑化的結點不斷被黑網驅逐,但只要曜澤洞還在,邪氣的源頭就永無止息,犧牲也永無盡頭。

廉嘉禾臉色慘白,看起來好像已經沒有靈魂在這副軀殼裏。

淩韻三人也沈默著。他們從未親眼見過曜澤洞這段歷史,旁人的口述永遠比不上眼前的慘劇震撼。

淩韻感覺手腕被人握住,很輕,卻又很用力,很像是一半身子入土的殘燭老人,用最後的意志抓住陽界的最後一根蘆葦。

淩韻轉頭,淡淡看著廉嘉禾。

她的聲音也好像瀕死一樣微弱:“這些,你早就能看到,是麽?”

淩韻低頭靜默了一息。

“是。”

“我……”廉嘉禾張著口,好像突然失聲失魂般,努力了許久,才艱澀地擠出幾個字,“我才是邪之源頭,我們才是邪之源頭。”

這是淩韻之前對她說過的話,當時她只當淩韻是在做一個為難她的假設。

淩韻語氣平靜:“是。”

“……”

沒有人回答。

搭在她手腕上,本就輕得幾乎感受不到的重量,像葉子離開樹枝一樣輕飄飄落下。

淩韻轉頭看去。

廉嘉禾那雙神采飛揚的眸子此時空空蕩蕩。好像已經沒有靈魂在後面的軀殼裏。

用信念活著的人,被抽去信念的話,也就被抽去生命。

而在心魔幻境中,歷劫失敗,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淩韻就這樣淡然看著那個一度欣賞過的女子被霧氣吞噬,忽然想起什麽,驀地回頭看齊何辜。

後者卻肅著一張俊臉,無辜地看回來。

“你不是……”

不是也該在渡心魔劫麽?他的道不該和廉嘉禾很類似麽?廉嘉禾都那樣了,他卻沒事?

淩韻沒來得及問出口,忽然間一凜。

濃霧降下。從逐漸消散的廉嘉禾和那些曜澤洞弟子身上,從整個曜澤洞的夜空,湧出無盡的邪氣,好像傾盡霧谷的力量。

她看到先前站在她身側的蘇慕琴從霧裏重新出現,可是卻不是那個十七歲的女孩,盡管她穿著與之前一模一樣的俏麗衣飾。

和邪物短暫的聯盟隨著廉嘉禾的死亡破裂。邪物終究是邪物,割席自是順理成章。

淩韻鎮定地揮劍砍去,蘇慕琴的影子被她帶著玄氣的劍揮散,遠處卻傳來女孩清純又帶著一絲額外嬌嬈的笑聲。

“大師姐……哦不,淩道主。謝謝你相信我保護我,為表感謝,我送你份大禮。”

蘇慕琴的感謝或許純粹而真摯,可後來這個殘害無數生靈的邪物,她的大禮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淩韻略一思索,幹脆敞開了經脈,一切向她撲來的邪氣,都被她照單全收。

……

淩韻身上的氣息沈寂下來的時候,修為已經攀升至問心境中期。

她有些奇怪——那些邪氣數量龐大,來勢洶洶,可是竟然真的只是助她修煉,乖乖被她轉化吸收,難不成蘇慕琴真的想感謝她?

淩韻直覺這裏有陰謀。

但她不敢再浪費時間。

淩韻落回現實時,修為還沒來得及完全鞏固,但她擔心修煉久了,陸鑒庭齊何辜會比她蘇醒得早,萬一看到什麽,難免節外生枝。

如她所料,她剛一清醒,就聽珞磯焦急大喊:【淩韻!】

淩韻倏地睜眼。

有人從她後面緊貼著她,有力的手臂箍住她。她頸側垂落一縷不屬於自己的柔軟烏絲。

——她被挾持了。

這是淩韻的第一個想法。

然而就在她下意識運起玄氣時,卻發現不對勁。

身後那個人,身體軟綿綿地黏著她,一點也不像是挾持。手臂攬住她的姿勢很是纏綿妖嬈,有類似唇一樣濕潤的東西卻在她頸側掃蕩,就仿佛在……

親吻她?

這個念頭冒出的下一秒,一股巨力猛地襲來,將她身後的人掀飛。

淩韻一個飛旋起身回頭,只見陸鑒庭銀發飛揚,明顯是剛剛出手的那一個,粗暴地隔空一把抓回目光迷蒙還打算往淩韻身上撲的齊何辜,音色比起平時清和,似泛著危險的情緒:“你還想對她做什麽?”

齊何辜不耐地回了陸鑒庭一道玄力,眼神像被黏住似的往淩韻這邊看:“我什麽都想對她做。”

淩韻:?

一道更加暴虐的玄力代替陸鑒庭的回答。

淩韻這才發現,陸鑒庭也不對勁。

平日裏安順的銀色發絲無風而動,那雙淺淡的眸子暗潮洶湧——很像是淩犀因為什麽發怒的樣子。

下一秒,陸鑒庭的面紗被風一掀,翻飛飄遠。

陸鑒庭緊抿著唇,並未在意,下半張臉艷麗灼華,帶著股富有沖擊力的妖異邪魅。

【他……邪氣入體?】

淩韻一驚。原來剛才在迷霧中,被邪氣侵入的不止有她,連他們兩個也沒能抵禦住!

“哈哈哈哈……”

齊何辜向來沈穩,竟發出一陣黑化般的邪佞笑聲,淩韻和珞磯立即驚悚地被吸引了註意力。

“我不也是她的替身麽?憑什麽你們能做的,我就不能?”

齊何辜說著,竟以一種完全不合理的速度瞬移到淩韻面前,調戲般輕浮地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角無限暧昧又無限繾綣地啄了一下。

淩韻連反抗都忘了,驚愕地望著他,卻只見那雙黑眸中翻湧著濃稠的癡迷。

……癡迷?

淩韻還沒來得及解讀這個不靠譜的信號,俊朗的男子再次握著她的下巴朝她壓下,唇舌熱烈兇猛地頂開她的唇——

“砰!”一聲,齊何辜被陸鑒庭按在峽谷石壁上,砸出個大坑。

【哇……】珞磯發出一聲替他痛到的咋舌。

陸鑒庭慈睦的聲音裏也藏著瘋批的氣息:“喜歡她的人才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你算什麽?”

【等下?我什麽時候說過喜歡我就可以對我為所欲為?】

【你放心吧,他們為所欲為的尺度還沒有你隨便玩玩的尺度大。】

【呃……現在也是嗎?】

兩個男人回頭看著她,眼神裏面的東西讓她害怕。

齊何辜輕聲笑了:“我算什麽?我算是喜歡她啊。”

陸鑒庭揚起手,淩韻以為齊何辜又要被打了,下意識不忍看地移開目光,卻眼前一晃,一個銀白色毛色順滑的腦袋忽地放大,那張清麗灼艷的俊顏也忽地放大,鼻尖相抵清淺溫柔地看著她:“可她是我的……是我命中註定的。”

齊何辜不甘示弱地瞬間出現在她身後,兩條有力的手臂如同藤蔓將她禁錮住,帶著灼熱氣息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她是我的,是我先來的。”

如果不是後面那人的手蜿蜒著探入她衣襟,而面前那雙矜貴清冷的眸子竟定定盯著看,明確地提醒著淩韻這兩個人不正常,這個場景本來是十分香艷的。

當然,現在也十分香艷。

淩韻扣住兩人的手腕開始吸收邪氣時,珞磯還嗚嗚哇哇地叫著,激動得仿佛入了邪。

兩人體內的邪氣不如她吸收的那麽多,但也十分可觀。

只是此時最讓淩韻擔憂的,不是邪氣,也不是這兩人剛才對她的奇怪態度。

隨著邪氣在三人間流淌,兩個男人作亂的手悄然停下,悄然縮回,眼神盯著她纖細的手指,逐漸恢覆清明。

淩韻此時不能被打斷,心裏的警惕卻越升越高。

【……我是為了救他們才暴露,他們不會恩將仇報吧?】

最後一絲邪氣從他們身體內脫離。

淩韻甩開兩人的手,退開三丈,防備地看著二人:

“你們剛才邪氣入體了。”

先把他們拉下水,提醒他們自己也不幹凈的事實。

陸鑒庭快步走來,卻是一把扯住她:“你沒事吧?你把它們都吸收了?”

淩韻看他一眼,輕輕點了下頭:“這不是第一次了。”

“段江雪那次你也把所有邪氣都吸收了?你說的宗門秘法就是這個?”

齊何辜立即反應過來。

“對。”

淩韻淡淡看向他。

現在他知道她會用邪氣修煉了。他該怎麽辦?殺了她這個妖女?

沒曾想,齊何辜什麽也沒說,只是稍微垂眸躲開了她過於明澈的眼神。

淩韻不再理他,翻手祭出流雲舫:“我們需要盡快趕回曜澤洞。”

淩韻嚴肅看著二人。

“我一直以為黒舍利是個人,曜澤洞的人想必也這麽以為。可是剛才在幻境裏我才突然意識到,黒舍利也可能是個宗門。”

齊何辜和陸鑒庭一怔,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即登上流雲舫啟程。

“所以,產生邪氣的一直不是蘇慕琴,也不是大師兄,它是……它一直紮根在曜澤洞?那它的本體是什麽,曜澤洞所在的洞嗎?”

流雲舫平穩地以凡人無法想象的速度前進,齊何辜迫不及待地追問。

“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

淩韻若有所思看著陸鑒庭。

“黒舍利一定要是某個現實存在的物體嗎?它必須是人、是石、是山,亦或它也可以是一個沒有具象的東西,例如家族、宗門,或者國家?”

家族、宗門和國家,說是死物,卻實則有著玄氣運勢。

黒舍利寄生於人或物,並不是因為需要一個“身體”,而是看上了其它們的“氣”。

可是任何人或物的“氣”的總量,都難及一個抽象的集體。

甚至,當黒舍利成為這樣宏觀的整體時,它的存在是隱形的。它不需要物理性地聚集,只用松散地存在於天地之間、任意集體可以觸及的角落,被集體的運與勢,靈脈和祥福掩護著,除非主動現身,否則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這可以說是黒舍利最完美的去處,只需要那個集體出現一些極端的傾向,讓它趁虛而入,供它土壤營養……

“曜澤洞,就是第三顆黒舍利。蘇慕琴它們都只是黒舍利的衍生物。它不是哪個人,也不是曜澤洞所在的洞坑,而是曜澤洞這個宗門本身……只要這個宗門這些人還存在,黒舍利便不死不滅。”

最終,陸鑒庭輕聲下了總結。

“所以消滅黒舍利,就必須覆滅這個宗門?”

“即使將曜澤洞滅門,邪氣也只是散開來,短期無法作惡,不會憑空消失。”

淩韻對齊何辜搖搖頭。

齊何辜看著她平靜的眼眸,心臟下方一空。

“你不能去吸收它,這一次太多了。而且你剛解決掉了霧谷的所有邪物,根本沒來得及修養。”

男人一口氣說了一大串,難掩焦急,淩韻有些奇怪:“能不能是我說了算。而且現在霧谷的邪物被我滅除,曜澤洞恐怕已經亂了起來。”

霧谷的邪物是黒舍利的產物,與曜澤洞是有聯系的。這邊淩韻清蕩霧谷,盤踞在曜澤洞那顆黒舍利必然會得到警示,趁著淩韻等人還未趕回盡量壯大。而邪物要壯大,沒有什麽方法比收割人命更快捷了。

齊何辜卻氣急地盯著淩韻:“若是你出了岔子,像靜善大師一樣走火入魔——”

他本來習慣性地想嗆她,若是她出了岔子,變成天下第一邪物,還不是給敵人送菜,可是臨到出口,卻硬生生閉了嘴。

他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嘴賤讓自己錯過了什麽。

齊何辜面色難看地頓了一下,語氣稍緩,改口:“……我、我還得救你。”

淩韻更加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語氣稍微有些古怪:

“我不用你救。”

【救我?我若是被邪氣侵占喪失理智,他不殺了我就不錯了,還救我?】

淩韻有自知之明。剛才在二人面前表演了一番吸收邪氣,他們之所以還沒對她喊打喊殺,一是因為她算是救了他們,他們此時不好發作,二則是因為她做這事時表現得太尋常自若了,他們信她無害,信她對邪氣——至少在目前來講——有足夠的掌控。

可是一旦她吸收邪氣出了一點差錯,齊何辜絕不會手下留情。

其實對此她並沒有什麽怨言。就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走火入魔的自己,所以甚至有點慶幸有齊何辜這樣頭腦清醒的人在身邊。

還有陸鑒庭——雖然他對她的態度親昵得過分了,但這樣的態度,也恰恰只是對於一個可以代替他化解邪氣的容器的歉疚和呵護。

一旦這個容器有碎裂的征兆,他身為佛子的責任,也會讓他義不容辭了結她。

那些被她化解的無主邪氣,哪怕再次化為黒舍利,也比依附在她擁有強大修為和神魂的身體上更溫和。

淩韻想到這,冷靜地補充了一句:“若是我墮邪,你們就直接動手吧。”

齊何辜張了好幾次口,欲言又止的,倒好像有不同意見似的。

陸鑒庭卻是安恬地笑笑,手掌輕如羽毛地撫過淩韻的發絲:“我會救你回來,相信我。”

謫仙般清淡的眉眼被妖異灼華的唇中和了少許,看起來沒有之前那般不可接近。淩韻在他的安撫下稍微心安,甚至主動朝他那邊偏了下頭,讓他能更輕松地勾起一綹她的頭發。

齊何辜沈沈看著這一幕,忽然沒好氣地質問陸鑒庭:“你不修閉口禪了?現在已經不在幻境裏了。”

陸鑒庭眉眼順和地看著他,就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輩,讓齊何辜看著就來氣。陸鑒庭一邊給淩韻編發一邊道:“這裏又沒有外人。”

齊何辜漲紅了臉——怎麽著,他還把他當成了自己人?因為他們都是淩韻的人嗎?他怎麽能——他還沒親口同意呢!

齊何辜臉上神色變幻,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炸毛放狠話,而是沈默了半天,仿佛在用他那顆很直的腦子思考一些不適合他的詭計。

“你的面紗呢?就不戴了?”他又惡聲惡氣地挑了另個話題。

陸鑒庭安靜地順了順手心裏黑白交織的發辮,語音含笑:“我已經找到命定之人,無需再遮面。”

齊何辜狠狠地瞪著那半張勾人魂魄的臉,半晌,忽然對淩韻道:“他不像虛華道尊。”

淩韻瞥了陸鑒庭一眼:“嗯。”

齊何辜不依不饒:“他根本不像虛華道尊,這樣你也願意留他當替身?”

淩韻奇怪地看他。

沒事吧他?邪物都打上門了,他還在致力於讓她修身養性,替身退散?

可是這一次,淩韻卻沒忙著憤怒。

從剛才到現在,齊何辜一直給她十分詭異的感覺,詭異到她再怎麽嘗試也無法忽略了。

【你說,這人該不會真的不小心愛上我了吧?】

珞磯:【……?】

淩韻越想越有道理:【我就說,我的魅力無人能敵啊哈哈哈哈哈哈……】

珞磯:……

珞磯:【他不是喜歡廉嘉禾?】

【好像也沒多喜歡,或者就不喜歡。】

淩韻懶洋洋道。

【不然他怎會親手送廉嘉禾去死?】

【還有,剛才在幻境裏,齊何辜投靠我時,廉嘉禾說他癡情。他癡什麽情?總不會是對陸鑒庭癡情吧?總不會是對蘇慕琴癡情吧?】

珞磯剛覺得有道理,淩韻又推翻了自己:【不,不對。齊何辜是那種因為情愛就背叛自己道心的人嗎?說實話,他到底為什麽投靠我?】

珞磯小心翼翼地推理:【額……因為他打不過你?】

淩韻冥思苦想了一陣,發現還真的很有可能。

修仙界沒有正義,所謂正義到底是什麽,是拳頭說了算的。

劍君清朗正直,心志堅韌。可若他真是寧折不彎那種人,在兇險的修仙界,也活不到今天。

在幻境裏,選錯邊是死,戰敗了也是死。選她未必是錯,但和她作對一定會敗。

所以齊何辜對他們兩個的實力差距還挺有逼數的?他對於她實力的信任,已經超過了對自己的道?

淩韻詭異地舒適了。人生最爽之一,便是收到老對頭無可奈何無法作偽的讚美。

她沒有註意,或者說沒有在意,一道安寧沈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後腦勺上。

齊何辜看著她一無所覺連發絲都透著冷漠的背影,低頭笑了笑。

淩韻問他是如何度過心魔劫的,他還沒有回答,她卻好像已經不感興趣了,正如同她對他的晉級沒有露出任何他曾期待的刮目相看。

真是可惡啊。

還是想打敗她,想聽她軟軟地叫他師兄,想向她證明他可以保護他。還是恨她傲慢,恨她多情,也恨她薄情。

可是他也不會忘記,在剛剛那一刻,淩韻眉眼疏淡執劍相向那一刻,他忽然心目清明。

——若要他殺了她才能活,他寧可不要活。

他的道是蕩盡天下邪魔,是公正無私,是如有必要大義滅親絕不手軟,是底線鮮明絕無退讓。

但她是唯一的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