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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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色深重,一個孤單渺小的身影正在緩緩地、一步一步踏入霧谷。

曜澤洞有弟子在附近輪值,可那個影子卻像是熟知曜澤洞的換崗和守衛方式,輕而易舉地躲過了。

夜風短暫地吹散濃郁霧氣,月光灑在那人慘白的臉上,赫然是早上才被趕出隊伍的孫謹!

可是此時的孫謹看起來卻和早上全然不同了。

他眼神空洞,深處埋藏著一絲怨恨和恐懼。

恐懼什麽?眼前的霧谷嗎?

從他緩慢趔趄卻迫不及待的腳步看,卻似乎不是這樣。

孫謹腦中此時很亂,充斥著尖利的斥罵聲,有威嚴的男聲,也有苛刻的女音。

“身為男人,膚白若脂,腰細如柳,簡直有失體統!去劍陣呆十天,出來的時候若還是這個樣子,就派你去定邊城沼澤林駐守!”

“師姐知道不是你勾引師妹的,但師弟啊,你這張臉也得想想辦法,引得旁人走火入魔,你心裏總不是毫無愧疚,對不對?”

“你若不是喜歡她,為何要偷藏她的幻影珠?追星在我們曜澤洞是嚴令禁止的,難道你不知?”

他很愛他的宗門。他從小家裏就窮,是曜澤洞的收留,讓他感覺找到了第二個家,有了嶄新的人生機遇。

可是不知何時開始,他感覺那個地方讓人窒息。

反倒是充滿著陰邪氣息的前方,讓他感受到久違的自由。

沒有人看到,那個瘦小的、渾身是傷的身影,驟然泛起濃郁黑霧,與霧谷逐漸融為一體,再不可分。

霧谷發出無聲的嘲笑。

每一次吸納新成員,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覺。哪怕曜澤洞以後發現了,也會以為是弟子心智不堅受了邪物誘惑,惋惜一陣罷了。

說不定還會借此為由頭進一步嚴罰出格的弟子。

好笑,無非就是給它輸送更多血液罷了。

可是這次,歡騰的黑霧沒慶祝多久,就謹慎地沈寂下去。

另一個在黑夜中白得有些耀眼的身影,正以可怖的速度往霧谷飛來。

淩韻直奔孫謹迷失的地方。

她遠遠地就感覺到這裏有異動,好像有某些十分劇烈的能量轉換正在發生。

她直覺自己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曜澤洞一下子來了那麽多修為不高卻有靈根的肥羊,真的很容易被霧谷誘惑墮邪。

只希望她來的不算太遲……

想到齊何辜和廉嘉禾一旦發現有人邪氣侵體就格殺勿論的決心,淩韻望著前方,義無返顧撲進邪氣的領地。

灰霾淡去。

許是白天發現虛假的幻境對她無效,這一次,淩韻回到了真實的記憶裏。

是一百歲,她剛突破靈臺境不久時。

幾百歲到幾千歲、尋常修士步入靈臺境這段時間,很像是前世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正是一個修士方才在修仙界嶄露頭角,最有沖勁也最活躍的時候。

百歲前修為太低,慣常被當無足輕重的小輩,和凡人螻蟻沒什麽區別。幾千歲後往往沈穩許多,不管是天賦不夠壽數將盡,還是有望進境的修士,都懶得和年輕人爭長短。

三位數剛到四位數的年齡,卻恰是修仙者初放異彩的年紀。尤其是百歲便晉升靈臺境的天之驕子們,資質在同輩中名列前茅,又暫未碰到瓶頸,仿佛擁有無窮時間和美好未來,最是意氣風發。

那時的淩韻,雖然和同齡人已經劃下鮮明的鴻溝,成為不可侵犯的女神和仙子,但於道途上也是一樣的。

突破靈臺境,她看到更廣闊的天地,終於算是入了道門。

說起來很玄妙,那是淩韻第一次領略到無情道的無情二字。

她百年人生的第一次,開始對一切都看淡了。

無所謂師尊對她是否重視,無所謂道德與觀念。友誼或是愛情,都只想順其自然。

以前的淩韻情緒變化很大,朋友背叛她了、老對頭來挑釁了、陌生的流氓欺負陌生的少女了,都會讓她傷心或憤慨。

可是突然某一天,淩韻意識到,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管好的只有自己。

如果有人傷害了她,或是有可能傷害她,她沒法改變那個人,只能改變自己——她可以遠離對方,殺了對方,或者改變自己迎合對方,取決於哪種做法對她最有益——但她做不到讓對方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她再強也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心意。

若是有改變對方的妄想,就只會永遠生活在求而不得的苦痛惱火中。

有了這個覺悟後一切都很簡單。

就比如齊何辜,讓她不爽,她疏遠他就是了,不是賭氣,而是自我保護,不讓情緒被他牽動,也不把自己置於隨時可能被他捅刀的危險中。

還比如這一年。

她跟著淩犀去處理墮魔事件。

那是平洲一個風景秀美的山谷,深處聚集了一個湖泊,水平如鏡,被稱作“靜心鏡”。靜心鏡附近環境清幽,時常吸引附近的修士去游玩或者修煉。

可是那段時間,凡是去過靜心鏡的修士,十有八九走火入魔了。

人們很快弄清了來龍去脈:那靜心鏡每天經受玄氣洗禮,生出了靈,成了面“問心鏡”。修士在附近打坐,會陷入靜心鏡的心魔歷練中,經受心靈拷問,對於靜心鏡的每個問題都必須誠實回答,若是說謊,就將根據謊言的嚴重程度,有不同程度的走火入魔風險。

靜心鏡本能助人明神問心,驅除心魔,增長修為,突破瓶頸。生出靈後也一樣,一旦能安然度過靜心鏡的洗禮,對修為和心境都大有裨益。

只是沒有人性只有靈性的靜心鏡手段過於激進,大多人根本受不住這等猛烈的靈魂拷問,活生生提前了本該在下一次甚至下下次突破時到來的心魔劫。

附近幾個鼎鼎有名的大能試著去挑戰靜心鏡,結果讓人大跌眼鏡,他們全都走火入魔了。

連道心穩固的大能尚且如此,這鏡子一時間令人敬而遠之。可還是經常有修士誤入附近,深受其害,後來就有人提議,請道尊出手。

淩韻懷疑當初提出這個建議的人不懷好意。

但凡是人,沒有誰的心真如水晶般剔透無暇。心中總有陰暗的角落,連自己都不願面對。

那些人也知道,所以見識過靜心鏡的厲害後,不管修為多高,都不敢再輕易拿自己的道心冒險。

但他們想看淩犀冒險,甚至出醜。

但他們不會承認。畢竟,虛華道尊不是當世唯一的神麽?神總不會有凡心吧?神來對付靜心鏡不是正正好麽?

淩韻猜測,那些人私底下肯定惡毒又虛偽地這麽說著。

當然,那時候的淩韻已經變得比較佛系,如果他們只是讓淩犀來,她絕不會在心裏如此瘋狂腹誹,畢竟淩犀強得很,根本輪不到她操心。

但淩犀帶了她。

她有點郁悶,他是覺得她的道心很需要被叩問一番麽?

淩韻沒辦法,只能看著一幫虛情假意的嘴臉對她和師尊笑得只剩牙不見眼,然後帶著“父老鄉親”們的期冀,沈入靜心鏡。

靜心鏡,給她第一感覺就是靜。

不像其他心魔幻境,一進去就打打殺殺刀光劍影,或是刀鋒暗藏暗藏殺機四伏,靜心鏡表裏如一的平滑、安寧。

她面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純白,和一面巨大的鏡子。那鏡子會隨著她的視線移動,不偏不倚占據她視野的全部,全世界唯一的影像,就是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

那個自己朝她微笑著,拋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如果你最親密的朋友和救命恩人殺了人,你會不會包庇?

——如果現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麽殺掉一百個凡人,要麽殺掉一個有能力拯救一百個凡人的修士,你選擇哪個?

——你有幸穿越回十年前,遇到了十年後會屠殺一整座城的殺人魔頭,可他現在還是個無辜的孩子,手無縛雞之力,你要不要殺他?

淩韻哪怕在當年,一百多歲的那一年,都已經能夠完美地做出回答。

並不是說她的答案能夠被所有人所接受,也不是這樣刁鉆的問題真的有正確答案。

而是她的回答清晰、鎮定,足以對得起自己的道心。

她與她的道心,不會自相矛盾,也不會化成匕首互相攻擊。

這樣就算過關了。

而對於她身邊的淩犀,靜心鏡似乎很慎重,在對付完淩韻後,又沈默了好久,才問了他唯一一個問題。

【你愛你身邊的人嗎?哪怕只有分毫?】

淩韻感到自己的心輕輕抽了一下。

是當年雖然入道,卻尚且年輕的自己,殘存的一點點天真。

雖然她早就放棄了。

可是她還是很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愛她嗎?不愛。哪怕只有分毫?……萬一有一點點呢?

淩韻想,愛又不代表是那種愛,師尊愛徒弟的愛,未必沒有吧?雖然他修無情道,但他對她也會關心照顧,或許這麽多年了,也有一點點感情?

然而,一百歲的淩韻,清冷淡漠的目光,對上鏡子裏神祇般的男子,比她還要堅硬薄涼的眼眸。

他毫不猶豫,就仿佛在回答某個“中午吃了嗎”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不。”

天造平滑的鏡子泛起波紋。

淩韻沒時間去對他那個輕而易舉的“不”字做任何感想,唯一的心情只剩下震撼,還有一絲細微的驕傲。

鏡子碎了。

鏡子被他們打敗了。

鏡子碎之前,心有不甘地盯著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呢,愛他嗎?】

淩韻對鏡子裏的自己笑起來,像仙女一樣高貴好看。

“不,不愛。”

【嘩啦——】一聲。

是水破裂的聲音,是害了無數人墮魔的靜心鏡消散的聲音。

淩韻當時只顧著開心,沒註意身邊的淩犀回過頭,寒涼清淺的瞳仁久久落在她身上。

而兩千多年後的淩韻,神識飄在空中,淡淡垂望著那個鮮活卻薄涼的男人。

沒錯,所以她從不會妄想冰山為自己融化、雪蓮為自己盛開這種不切實際的事。

他不愛她,一絲一毫都不愛,是不容許說謊的鏡子親自驗證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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