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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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暮色漸沈,少年沿著林間的崎嶇小路,磕磕絆絆地跑著,時不時警覺回頭,好像是從哪裏逃出來的。

他一身衣衫漂亮精致,只是腳上的木屐和襪子卻已經沾滿汙泥,平添一抹狼狽。

只不過,雖然似乎身處險境,少年的神色卻並不見驚慌,奔逃間不忘用手提著衣袍下擺,以免沾上了泥土,或者絆到叢林間的枯草樹枝。

在漸暗的天色中,他腰間閃動的玉牌開始顯眼起來。

若是細心觀察,會發現它閃亮的節奏恰好呼應了少年嘴唇的蠕動。

就好像他在與它對話一般。

木易卿一邊跑,一邊和玉牌另一邊的人討價還價。

“待不下去了,真的待不下去了,那老虔婆竟想對我動手動腳,再待下去我清白不保!”

“……憑什麽是我的責任?你願意找誰就找誰去吧,老子不幹了……怎麽,老子就是老子,你站在我面前我也敢自稱老子!”

“……我不回去!……好吧,我說實話,我被下了藥,我怕我再不跑就跑不掉了……什麽叫我不小心?還不是你讓我扮成叫花子,我衣食住行都是她給的,合歡宗的秘術那麽多,我還能怎麽小心?”

“別吵,我好像看到個人。”

玉牌又亮了幾下,大概是對面冷嘲熱諷之類的。但木易卿沒再回應,而是輕巧地貓下腰,藏在一叢灌木後,把一個像地圖又像指南針的玩意舉到面前,就著昏暗光線細細查看。

這東西顯然是高階法器,上面顯示的正是此時木易卿所在周遭的地形圖!

而此時,那地圖正在微微發熱,那只平時隱形起來的針,正堅定地指著某個方向,並且正在變短、變粗。

這代表那邊那個人越靠越近了。

木易卿鉆進樹林,跑出好遠,然後屏息收斂起神識,打算等那人經過後,再回到小路上。

他與對方距離很遠,這麽遠的地方哪怕連問心境尊者都無法探知,但木易卿還是謹慎為上。

……萬一對方手裏也有他這樣的法器呢?

雖然這樣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木易卿正百無聊賴地胡亂思索,漫不經心看著地圖,希望那人趕快過去。卻忽然看到什麽,眼神定住。

那個人……不動了。

發現他了?怎麽可能?

這可是問心境尊者都無法感知的距離,加上他十分擅長的隱匿術啊。

更何況,合歡宗唯一的問心境正在他身後大發雷霆,絕不可能這樣悠閑如同散步一般從對面走來。

木易卿更傾向於是巧合。

果然,那人大概是沒發現他,因為指向針只停了一下,便重新開始發熱,變形。

這一次是變細抽長,好像要細得消散在地圖上。

大概是想到什麽,決定回去?

木易卿等指向針從地圖消失,才重新跑起來。

玉牌又開始閃爍。

“莫吵。我好像知道了,剛才那人應該是住在這裏的……擷香居。奇怪,我在這兒住了一個月了,從不知這園子是有主人的……”

木易卿遠遠看到淩韻的院落,愈發堅定了先前的判斷——大概是住在這裏的人出來散步,見天色黑了就折返了吧。

“沒事,他沒發現我,我現在已經在他院外了,他還在悠閑地走來走去呢,蠢人……啊。”

木易卿小聲驚呼,絮絮叨叨的話語戛然而止。

玉牌亮了一下,也小心地停下了。

木易卿來的方向,遠遠追來一群人,與此同時前方也聽到喧囂的人聲,地圖上的指向針已經跟瘋了一樣亂轉,整個法器都在發燙。

木易卿來回轉頭看了兩圈,當機立斷,推開身側院落的門。

他運氣不錯,院落沒有禁制。

這是好事。說明裏面住的是地位很高的人,沒有人敢貿然打擾。同時又說明裏面住的不是合歡宗裏手握要務的人,因為那樣的人往往多疑又警醒,睡覺都恨不得枕邊放把刀。

聯系到前段時間這裏空著的事實,木易卿推斷,這裏住著的是合歡宗某個重要的客人。

客人,最好騙,也最好擺脫了。

木易卿唇角勾起,盡可能忽略體內時不時躥起的熱氣,提步往裏走去。

同一時間,淩韻還在自己後花園長廊中看風景。

察覺到有人闖入,不免有些不耐煩:【怎麽出去散步遇到人,回來也要遇到人?】

【不會是阿枳給你找的人吧?】

珞磯一說,淩韻覺得還真有可能。亓枳今天不知為何,對她的性福忽然上起心,頗有這一次一定要讓她嘗到甜頭的架勢。

其實也不是不行,淩韻想。反正淩犀不在了,齊何辜也不知道去哪了,這一次沒人阻攔她,若是真的看對了眼……嗯,至少先留下培養培養感情,認識的第一晚就滾床單還是有點太快了。

【我可真矜持呢。】

淩韻自我感覺良好地自誇。

珞磯:……

【怕是你對矜持二字有什麽誤解。】

鬥嘴間,那人已經來到後院。

淩韻閑閑撥弄了下面前的花蕊,悠然回身,與十步開外、還站在月亮門邊的少年四目相對。

木易卿一怔,停住腳步。

他覺得很神奇。

清風冷月般的人,實在是……和合歡宗太格格不入了。

木易卿不露聲色地將沾滿汙泥的鞋襪藏在長袍下。

淩韻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便轉回頭去繼續看面前的花:“阿枳叫你來的?”

木易卿楞了一下,微垂著頭,看上去有些嬌羞似的,輕輕“嗯”了一聲。

“你回去吧,我不需要。”

【淩韻?轉性了?】

【才不是呢。只是看他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願的,我可沒有強迫人的癖好。】

她發現少年神色裏全無合歡宗人那種熱烈的討好,被她問話時也猶豫了一下,很有種逆來順受的味道。

雖然那少年看身形就知是極品,但以淩韻的資本,完全能找到替代,還是主動的那種。她可沒有“非要征服一個不喜歡她的人”這種變態的興趣,她更喜歡被動躺平,在主動送上門的裏面挑選,畢竟就這些其實都還挑不過來呢。

對她不感興趣的人,就算再好,她也懶得多看一眼。

此時淩韻便真的沒再往月亮門邊看一眼。她以為她那樣說後,那個少年會自己從哪來回哪去。

然而,就在她踱出兩步時,身後驀地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像只小動物似的,輕巧又急促。

“姐姐。”

她的衣袖被少年從後扯住。他聲音嬌嬌軟軟的,讓人聽著像被包裹進棉花裏,忍不住便心軟。

淩韻回過頭。

近距離面對面,少年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看。她以為自己兩千五百年來每日在水鏡中看絕世美人,已經免疫了,此時卻還是心生驚艷。

少年臉龐小巧,唇色嫣紅,唇瓣、鼻子無一不精致。

而最漂亮的是他那雙眼。眼睛很大,乍看圓得無辜,上眼皮卻有個恰到好處的、鋒利的折角,使得略寬的雙眼皮頗有種深邃感,增添一抹痞裏痞氣的、不良少年那種渣帥,眼尾偏又垂下,小狗狗一樣稚嫩純粹又惹人憐愛。

一切組合在一起都太精妙了,淩韻都不由感嘆,這真是造物主寵愛的一張臉。

他的身段卻只比臉更妙。蓮青色布料柔涼的袍子,款式簡潔素凈,只在袖口有繡紋裝飾,腰間一根系帶勒出完美輪廓,腰是少年的纖細,肩是少年的纖薄,身形卻如松如竹,是少年最蓬勃的力量。

再往下,是踩在回廊地板上的一雙雪色赤足。

不愧是阿枳送來的人,連腳都那麽好看。

淩韻心中感嘆一回,不想跟個老色批似的盯著人的腳看,便淡淡把目光轉回對方臉上,輕微挑眉:嗯?

少年小巧的上牙輕輕壓住下唇:

“我不想走。”

嗯?少年你可別後悔?

淩韻識海漫起沖天的粉色煙霧,表情卻清冷淡漠:

“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是我需要姐姐……”少年清澈的眼睛望著她,“姐姐可不可以收留我?”

淩韻盯著他思量了一陣,表情上高深莫測什麽都看不出。

此時天已經快全黑了。借著身後燈火的微光,少年的皮膚細膩得好像在泛著暖色的熒光,似乎還透出點清透的粉,像顆飽滿誘人的水蜜桃。

【他好像沒哪裏像淩犀吧……】

器靈的委婉勸說斷在清冷的聲線裏:

“跟上吧。”

木易卿放輕腳步,雀躍又小心地跟在她後面。淩韻唇角露出一抹輕笑,心裏快樂得直放鞭炮。

一雙沾滿泥的木屐,並一雙白襪,靜靜躺在月亮門邊,回廊盡頭。

木易卿輕快地踏著前方少女踏過的地方。

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她看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看石頭,比他在合歡宗能見到的其他任何人都安全,他怎麽可能走。

哪怕……

木易卿輕輕伸出舌尖,舔了下唇,眼底深處壓抑的火焰閃了閃。

這個人的話好像倒是沒什麽不可以。她可是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人都更讓他喜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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