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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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風獵獵，吹動淩韻雪白的衣袍。
少女神情冰冷，俯視著深不見底的峽谷。
這裏埋藏著她兩千年來的靠山。從今以後，這停雲峰就是她一個人的了。她自由了，想崩人設就崩人設，想撩小哥哥就撩小哥哥。
是件開心的事呢。
【淩韻……】
器靈與她有契約，能互相感知情緒，有些不忍地叫了一聲。
【我沒事。我們無情道人，感情淡薄。】
珞磯沒說話。如果不是她在難過，為什麽它心口這麽揪痛？
【我只是想起第一次來萬煞之谷的事了。】
淩韻的目光很深很遠，似乎要穿透濃霧，望進深邃無底的黑暗，望進時間的深處。
第一次來萬煞之谷，是她築基後第三日。
淩犀給她演示穿越結界的手印，帶她穿越濃郁的黑霧，降落在懸崖對面。
從前從停雲峰一側看萬煞之谷，煞氣遮蔽了視線，結界就連神識也無法穿透。淩韻在停雲峰住了數百年，還是第一次看到懸崖對面，只見山坡上肅列著一塊塊墓碑，墓地旁還有間小木屋，像是守墓人的簡陋居所。
“這些都是無情道的先祖。”淩犀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以後我們也會加入的。”
淩韻：………………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這樣一講突然感覺更冷了。
誰能想到呢，淩犀說完這話不到兩千年，自己就快馬加鞭地加入了進去。
淩韻在懸崖對面最新的那座墓前拜了一拜，來到墓地旁的小木屋。
這座小房子十分簡樸，之前淩韻從來沒進去過。
但她知道淩犀時常會過來待一陣子，短則半天，長則數月。
望著那扇木門，淩韻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師尊下一瞬就會拉開門，神色清冷地從裏面走出來，沈默地俯視她，冰寒又銳利的目光仿佛在無聲詢問她為何不好好修煉，而是跑來這個地方。
然而，他永遠被埋在外面的深淵底，再也不會從裏面走出來了。
淩韻環顧四周，略微睹物思人了一會，然後將手放在門上。
“吱呀——”
推開門的一剎那，淩韻便知道，這裏面是師門重地。
這扇門，只有擁有無情道主法印的人才能打開。
唉，師尊連這麽重要的事情都沒來得及交待。
淩韻感懷地嘆了口氣，擡步邁進那扇門。
淩韻曾大略想象過門後會是什麽場景。
或許靠窗一座蒲團，是歷任道主打坐時用的。
靠墻還有一排古樸的置物架，上面擱著幾件師門寶物，以及記錄無情道歷史與密辛的玉簡書冊。
也或者，裏面是另一個空間，桃花十裏，幽谷飄香。或許還有一座藏在小木屋裏的小木屋……大概就如珞磯的芥子空間那樣。
然而，推開門，就連前世飽讀修仙小說，想象力極為豐富的淩韻，也不禁瞳孔一縮。
【我的天啊……珞磯？】
珞磯沒有回應。
識府中的意識像是消失了。
淩韻用意念戳了戳識府中的芥子，芥子如同一顆普通的植物種子。
房門在淩韻身後自動合上。淩韻默默擡眸，看向面前的……阿飄。
沒錯，就是阿飄。
面前的這個表情麻木打量著她的半透明灰不溜秋的人形，修仙界的人或許會更禮貌地稱之為“靈體”。
但怎麽說呢，淩韻這輩子見過的靈體，都是珍珠白色，泛著祥和明亮的暖光，性情也如生前一般生動。靈體雖然能飛，但保留做人時的習慣，通常用腳走。
而這一只，色澤晦暗，從頭至尾透明度逐漸增加，膝蓋往下呈錐形收縮，就如同整個人都是從瓶口冒出來的一縷煙。
神態僵直而詭異，行進方式——靠飄。
淩韻不由靠在門板上。
前世的她其實有個很不仙女的毛病：怕鬼。
這很正常，沒幾個小女生不怕鬼。
她本來以為自己來到異世，修了仙，連鬼修都打過幾百個，早就不怕鬼了。
但是她現在才知道，那是她根本沒遇到真正意義上的鬼。
面前的阿飄長發飄飄，全糊在臉上，被淩韻開門的動靜驚擾，僵硬地一扭頭，露出一只無神的眼睛，並往淩韻的方向飄了一寸。
淩韻：……
【珞磯？珞磯？】
淩韻前所未有地希望珞磯出現，她的腿好像都開始抖了。
阿飄先生……或者小姐——淩韻並無法通過它露出的一寸面孔判斷性別——越靠越近，用露出的眼睛緊緊觀察著她，冰冷的呼吸幾乎貼到淩韻臉上……不，不是呼吸，鬼沒有呼吸，是它散發出的冷冥氣息。
淩韻屏住呼吸，偷偷運轉玄力，匯聚到手指。
不管了，先打！
淩韻快怕瘋了，猛地一擡手，準備射出一道玄力，卻就在這時，眼眶駭然放大。
——它後面還有十幾個阿飄！
全都用那種死板冰冷的臉，死氣沈沈地看著她！
打不過，憑那股感受到的威壓就知道，打不過！
淩韻快要暈厥了，本能差點要跪下求饒。
不過在外人看來，卻依舊是面不改色，清冷從容。
一個站得稍微靠後的半透明首先開口：“這一任道主倒是頗有風骨。”
淩韻倏地看他。那空靈的嗓音，若不是她眼看著他張嘴，險些以為是從她後腦勺傳過來的。
另一個半透明幽幽地回應他：“淩犀也不差。”
“這倒是。餵，徒孫，你師尊死了？”
唰一下，所有半透明的灰色腦袋全都轉向淩韻。
淩韻楞了一下，理智和好奇終於壓過恐懼，微微垂首：“嗯。”
頓了下，“各位是無情道的……”
“道主。”離她最近長發遮面的幽靈冷酷地垂眼看著她，回答了她的疑問，聽聲音原來是個女的，“我們是無情道歷任道主。”
淩韻訝異地望著面前的“列祖列宗”們。
灰撲撲、半透明、面色冷硬的列祖列宗也望著她。
面面相覷.jpg
淩韻還是感覺很冷，不同於剛才純粹嚇出來的冷汗，是那種很陰間的幽冷，仿佛有來自陰曹地府的風徐徐繞過她的周身。
淩韻思忖著怎麽開口：“各位師祖為何在此？”
她其實真正想問的是：你們究竟是什麽東西？
就像會讀心術似的，剛才第一個開口的師祖直接回答了她心中的問題：“我們是鬼。”
淩韻：！
“無情道主死後，可將元神寄附於此地，為後世引路牽渡。只是我們永遠不能有肉身，也永遠無法離開此地。”
……所以還真的是鬼。留戀人間，牽掛未斷，不願離去，茍存於世的鬼。
淩韻不由仔細掃過屋中所有鬼魂，也順便終於看清了小屋的樣子。
墻邊一排置物架，上面擱著一件件神器靈寶。小窗邊一座蒲團。
淩韻：……
“活著的道主一般在那裏打坐。”面前的女鬼師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蒲團，又一指置物架，上面擺著各色古意盎然的珍貴寶器，“我們就住在那裏。”
“必須要品質極高的法寶才能容納我們的元神。”另一位祖師爺補充。
淩韻漠然與一屋子清冷孤絕的師祖大眼瞪小眼。
無情道的老祖們，大概都不是需要與人說話的人。若不是耐心與她解釋這些，他們大概寧可不說話。估計他們日常就呆在每個人自己的法器裏，修煉些鬼修的功法，也從不會覺得孤單。
……其實她師尊的日子就是這樣千萬年一成不變地過來的。
她還有宗門任務、比賽，還會與外峰弟子相交，可是淩犀每日獨自一人在峰頂，日子恐怕還不如這一屋子鬼來得熱鬧。
等一下，她不在時，淩犀會來找祖宗們。剛剛面前的幽冷美女說，活著的會在蒲團打坐。
淩犀大概對這一屋子鬼，以及死後可以變成鬼的事實，都十分熟悉了。
所以，他……
淩韻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房門，像是期待有什麽人……或者鬼，從那裏走出來，或者穿出來。
“淩犀大約不會加入我們了。”
女鬼用一種無喜無悲的聲調說道。
“那孩子是我道門千萬年難得的無情種，對他來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順其自然，無須自囿於這狹僻之地。”
“唉，留下的都是心有掛懷、參悟不透的庸人啊。”
小窗附近一個雪發俊顏、頗有些仙風道骨的男性鬼魂嘆道。
淩韻垂眸。
所以師尊去的時候，果真是全然心無掛懷麽。
可是他看她的眼神，還有明知她聽不到還是要對她說出的兩個字……她還以為他總歸有點放不下呢。
她是他的徒兒，她才只有玄丹境，這修為不上不下，在外行走倒是足夠，甚至足以威震一方，可作為天下第一無情道門的道主，卻差得遠。
他不怕她撐不起師門麽，不怕無情道沒落麽，還是說他果真冷情豁達，身後事與他再無關系。
“淩犀走得輕巧，還不是因為知道我們會給他帶孩子。”
淩韻訝然擡頭，看向一直靠在門這一側角落裏的男幽靈。
男幽靈生前脾氣大概就很硬，死了也沒多大改善，有些傲慢地睥著淩韻：“女娃娃，我沒看錯的話，你才玄丹境？”
淩韻還沒來得及點頭，面前那位從一開始便冷傲至極也陰森至極的美女猛地一掀頭發，語氣拔高：“你才玄丹境？！”
淩韻差點“噗”一聲噴出來——怪道這女人總是垂個腦袋，頭發遮臉遮得像個鬼，這臉盤子比山下集市的芝麻餅還大還圓啊哈哈哈救命！
就是說這麽可愛的一張圓臉怎麽當上的無情道主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難怪貞子什麽的都瘦得像骷髏，胖乎乎的鬼完全不可怕啊哈哈哈哈哈哈！
淩韻表情管理一向做得好，心裏的嘲笑沒洩露出半點，但大圓臉女人還是敏感地猛一低頭，頭發自然合攏，遮住了她兩側鼓出得像腮幫子塞滿堅果的花栗鼠一樣的肉肉臉蛋。
“徒孫這樣不行，無情道主才玄丹境，出去沒法裝b……沒法服眾。”
淩韻：？師祖啊，她聽到那個閉合音了，也猜出後面的那個字是什麽了。
傲慢幽靈從靠墻的姿勢慢吞吞地站直：“這樣吧，你今天就別走了，明天也別走了，留下修煉好了再出去。”
仙人師祖清冷地頷首：“便留下修煉到問心境吧。”
淩韻：哦……啊？！
全大陸的問心境一只手就能數過來，那些老妖怪的歲數少說也要比她多兩個零，她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出去？
大臉美女從發縫中看著她，冷幽的眸中似有精光閃過。
“嗯，凝魂境太難，入元境太低，問心境剛好，只是需要的時間大概久了點……”
淩韻：救命！
“……可能得閉關五百年。”
淩韻：救命……等下，五百？師祖是不是少說了幾個零？還是少說了個萬字？
她是有計劃閉關一陣子，鞏固境界順便為師尊守靈，但是根本就沒妄想過突破。
因為從玄丹境到入元境，最快的記錄也超過一千年，而且那位修士還是因為在靈臺境耽誤太久，才厚積薄發，連續晉升。
最年輕的入元境修士，突破時均已超過五千歲。
也就是說，哪怕五百年突破入元境，對於一個兩千歲剛剛結丹的天縱奇才來說，都仍舊顯得異想天開。而他們的意思是，問心境？
少女仙子倏忽擡眸，天生清冷的神情，掩藏掉眸底的難以置信。
可這一屋子的人都像會讀心術似的。
白發仙人師祖忽地朝她眨了下眼，竟然分外俏皮，讓淩韻懷疑是她看花了眼。
“沒錯哦，就是五百年。”
“但不勞而獲的事情，這世上是沒有的哦。”
“無情道人，與依賴玄氣的正道不同。我們修厲煞之道。淩犀或許沒來得及給你傳授我們無情道的獨門心法。”
“——《萬煞訣》。”
一道神念沖入腦海，淩韻忙查看。
“此乃無情道先祖所創，在宗門心法的基礎上，融合煞氣和玄氣，提高修為的速度是正常的兩倍。”
淩韻快速在腦中翻閱了一遍，發現《萬煞訣》開篇便寫著：《無情訣》進階心法，適合入元境以上，修習無情道小有所成者。
淩韻：……
淩韻張了張口，看到一屋子阿飄一錯不錯凝視著她，仿佛並不能允許不同的聲音，於是又把嘴閉上了。
師祖們滿意地交換著眼神。
“我就說，這任道主頗有風骨。”
淩韻：……什麽風骨，任勞任怨的風骨嗎。
淩韻在圓臉師祖的示意下，頗有點戰戰兢兢地走到蒲團前，坐下，開始默念心法。
幾乎是立刻，周遭煞氣開始源源不斷湧入她的體內。
她的經脈和外界形成一個回環，煞氣在其中暢快地流轉，正如玄氣的運轉，自然到她甚至沒感到任何異常。
若是一般情況下，剛突破新的境界，想要大量吸納玄氣增長修為是很困難的，需要一段時間的實戰鞏固基礎。
但是淩韻感知到，如今她的身體經脈，就像是一條渴求煞氣滋養的幹涸河流，完全不存在過滿易溢的問題。
淩韻精神振奮，很快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
入定的淩韻自己看不到，萬煞之谷的黑氣似與她呼應，爭先恐後湧向她，在她周身圍繞。若是有正道修士見此場景，必會把她當成邪魔外道，拔劍匡扶正義。
一屋子的鬼原本漫不經心地張望，此時全都幽幽轉向她，定定看著她，默默交換著眼神。
“又一個天縱奇才啊……老七，你看她比起你怎麽樣？”
被叫做“老七”的白發魂魄冷傲地撇撇嘴：“才玄丹境能看出什麽。”
頓了下，才不情不願承認，“不過這一次，終於有人能勉強趕上我當年的成就了。”
“五百年……還是多了啊。”
“不多，不多的。”
一屋子透明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泛起淩韻沒能得見的精光。
此時此刻的淩韻，沈浸在有望五百年問心的喜悅裏，還沒有預見到到未來五百年的生不如死。
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悲切地認清一個事實：
這群家夥何止是鬼。
他們都是魔鬼。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是要我女主強得不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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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獵獵，吹動淩韻雪白的衣袍。
少女神情冰冷，俯視著深不見底的峽谷。
這裏埋藏著她兩千年來的靠山。從今以後，這停雲峰就是她一個人的了。她自由了，想崩人設就崩人設，想撩小哥哥就撩小哥哥。
是件開心的事呢。
【淩韻……】
器靈與她有契約，能互相感知情緒，有些不忍地叫了一聲。
【我沒事。我們無情道人，感情淡薄。】
珞磯沒說話。如果不是她在難過，為什麽它心口這麽揪痛？
【我只是想起第一次來萬煞之谷的事了。】
淩韻的目光很深很遠，似乎要穿透濃霧，望進深邃無底的黑暗，望進時間的深處。
第一次來萬煞之谷，是她築基後第三日。
淩犀給她演示穿越結界的手印，帶她穿越濃郁的黑霧，降落在懸崖對面。
從前從停雲峰一側看萬煞之谷，煞氣遮蔽了視線，結界就連神識也無法穿透。淩韻在停雲峰住了數百年，還是第一次看到懸崖對面，只見山坡上肅列著一塊塊墓碑，墓地旁還有間小木屋，像是守墓人的簡陋居所。
“這些都是無情道的先祖。”淩犀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以後我們也會加入的。”
淩韻：………………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這樣一講突然感覺更冷了。
誰能想到呢，淩犀說完這話不到兩千年，自己就快馬加鞭地加入了進去。
淩韻在懸崖對面最新的那座墓前拜了一拜，來到墓地旁的小木屋。
這座小房子十分簡樸，之前淩韻從來沒進去過。
但她知道淩犀時常會過來待一陣子，短則半天，長則數月。
望著那扇木門，淩韻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師尊下一瞬就會拉開門，神色清冷地從裏面走出來，沈默地俯視她，冰寒又銳利的目光仿佛在無聲詢問她為何不好好修煉，而是跑來這個地方。
然而，他永遠被埋在外面的深淵底，再也不會從裏面走出來了。
淩韻環顧四周，略微睹物思人了一會，然後將手放在門上。
“吱呀——”
推開門的一剎那，淩韻便知道，這裏面是師門重地。
這扇門，只有擁有無情道主法印的人才能打開。
唉，師尊連這麽重要的事情都沒來得及交待。
淩韻感懷地嘆了口氣，擡步邁進那扇門。
淩韻曾大略想象過門後會是什麽場景。
或許靠窗一座蒲團，是歷任道主打坐時用的。
靠墻還有一排古樸的置物架，上面擱著幾件師門寶物，以及記錄無情道歷史與密辛的玉簡書冊。
也或者，裏面是另一個空間，桃花十裏，幽谷飄香。或許還有一座藏在小木屋裏的小木屋……大概就如珞磯的芥子空間那樣。
然而，推開門，就連前世飽讀修仙小說，想象力極為豐富的淩韻，也不禁瞳孔一縮。
【我的天啊……珞磯？】
珞磯沒有回應。
識府中的意識像是消失了。
淩韻用意念戳了戳識府中的芥子，芥子如同一顆普通的植物種子。
房門在淩韻身後自動合上。淩韻默默擡眸，看向面前的……阿飄。
沒錯，就是阿飄。
面前的這個表情麻木打量著她的半透明灰不溜秋的人形，修仙界的人或許會更禮貌地稱之為“靈體”。
但怎麽說呢，淩韻這輩子見過的靈體，都是珍珠白色，泛著祥和明亮的暖光，性情也如生前一般生動。靈體雖然能飛，但保留做人時的習慣，通常用腳走。
而這一只，色澤晦暗，從頭至尾透明度逐漸增加，膝蓋往下呈錐形收縮，就如同整個人都是從瓶口冒出來的一縷煙。
神態僵直而詭異，行進方式——靠飄。
淩韻不由靠在門板上。
前世的她其實有個很不仙女的毛病：怕鬼。
這很正常，沒幾個小女生不怕鬼。
她本來以為自己來到異世，修了仙，連鬼修都打過幾百個，早就不怕鬼了。
但是她現在才知道，那是她根本沒遇到真正意義上的鬼。
面前的阿飄長發飄飄，全糊在臉上，被淩韻開門的動靜驚擾，僵硬地一扭頭，露出一只無神的眼睛，並往淩韻的方向飄了一寸。
淩韻：……
【珞磯？珞磯？】
淩韻前所未有地希望珞磯出現，她的腿好像都開始抖了。
阿飄先生……或者小姐——淩韻並無法通過它露出的一寸面孔判斷性別——越靠越近，用露出的眼睛緊緊觀察著她，冰冷的呼吸幾乎貼到淩韻臉上……不，不是呼吸，鬼沒有呼吸，是它散發出的冷冥氣息。
淩韻屏住呼吸，偷偷運轉玄力，匯聚到手指。
不管了，先打！
淩韻快怕瘋了，猛地一擡手，準備射出一道玄力，卻就在這時，眼眶駭然放大。
——它後面還有十幾個阿飄！
全都用那種死板冰冷的臉，死氣沈沈地看著她！
打不過，憑那股感受到的威壓就知道，打不過！
淩韻快要暈厥了，本能差點要跪下求饒。
不過在外人看來，卻依舊是面不改色，清冷從容。
一個站得稍微靠後的半透明首先開口：“這一任道主倒是頗有風骨。”
淩韻倏地看他。那空靈的嗓音，若不是她眼看著他張嘴，險些以為是從她後腦勺傳過來的。
另一個半透明幽幽地回應他：“淩犀也不差。”
“這倒是。餵，徒孫，你師尊死了？”
唰一下，所有半透明的灰色腦袋全都轉向淩韻。
淩韻楞了一下，理智和好奇終於壓過恐懼，微微垂首：“嗯。”
頓了下，“各位是無情道的……”
“道主。”離她最近長發遮面的幽靈冷酷地垂眼看著她，回答了她的疑問，聽聲音原來是個女的，“我們是無情道歷任道主。”
淩韻訝異地望著面前的“列祖列宗”們。
灰撲撲、半透明、面色冷硬的列祖列宗也望著她。
面面相覷.jpg
淩韻還是感覺很冷，不同於剛才純粹嚇出來的冷汗，是那種很陰間的幽冷，仿佛有來自陰曹地府的風徐徐繞過她的周身。
淩韻思忖著怎麽開口：“各位師祖為何在此？”
她其實真正想問的是：你們究竟是什麽東西？
就像會讀心術似的，剛才第一個開口的師祖直接回答了她心中的問題：“我們是鬼。”
淩韻：！
“無情道主死後，可將元神寄附於此地，為後世引路牽渡。只是我們永遠不能有肉身，也永遠無法離開此地。”
……所以還真的是鬼。留戀人間，牽掛未斷，不願離去，茍存於世的鬼。
淩韻不由仔細掃過屋中所有鬼魂，也順便終於看清了小屋的樣子。
墻邊一排置物架，上面擱著一件件神器靈寶。小窗邊一座蒲團。
淩韻：……
“活著的道主一般在那裏打坐。”面前的女鬼師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蒲團，又一指置物架，上面擺著各色古意盎然的珍貴寶器，“我們就住在那裏。”
“必須要品質極高的法寶才能容納我們的元神。”另一位祖師爺補充。
淩韻漠然與一屋子清冷孤絕的師祖大眼瞪小眼。
無情道的老祖們，大概都不是需要與人說話的人。若不是耐心與她解釋這些，他們大概寧可不說話。估計他們日常就呆在每個人自己的法器裏，修煉些鬼修的功法，也從不會覺得孤單。
……其實她師尊的日子就是這樣千萬年一成不變地過來的。
她還有宗門任務、比賽，還會與外峰弟子相交，可是淩犀每日獨自一人在峰頂，日子恐怕還不如這一屋子鬼來得熱鬧。
等一下，她不在時，淩犀會來找祖宗們。剛剛面前的幽冷美女說，活著的會在蒲團打坐。
淩犀大概對這一屋子鬼，以及死後可以變成鬼的事實，都十分熟悉了。
所以，他……
淩韻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房門，像是期待有什麽人……或者鬼，從那裏走出來，或者穿出來。
“淩犀大約不會加入我們了。”
女鬼用一種無喜無悲的聲調說道。
“那孩子是我道門千萬年難得的無情種，對他來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順其自然，無須自囿於這狹僻之地。”
“唉，留下的都是心有掛懷、參悟不透的庸人啊。”
小窗附近一個雪發俊顏、頗有些仙風道骨的男性鬼魂嘆道。
淩韻垂眸。
所以師尊去的時候，果真是全然心無掛懷麽。
可是他看她的眼神，還有明知她聽不到還是要對她說出的兩個字……她還以為他總歸有點放不下呢。
她是他的徒兒，她才只有玄丹境，這修為不上不下，在外行走倒是足夠，甚至足以威震一方，可作為天下第一無情道門的道主，卻差得遠。
他不怕她撐不起師門麽，不怕無情道沒落麽，還是說他果真冷情豁達，身後事與他再無關系。
“淩犀走得輕巧，還不是因為知道我們會給他帶孩子。”
淩韻訝然擡頭，看向一直靠在門這一側角落裏的男幽靈。
男幽靈生前脾氣大概就很硬，死了也沒多大改善，有些傲慢地睥著淩韻：“女娃娃，我沒看錯的話，你才玄丹境？”
淩韻還沒來得及點頭，面前那位從一開始便冷傲至極也陰森至極的美女猛地一掀頭發，語氣拔高：“你才玄丹境？！”
淩韻差點“噗”一聲噴出來——怪道這女人總是垂個腦袋，頭發遮臉遮得像個鬼，這臉盤子比山下集市的芝麻餅還大還圓啊哈哈哈救命！
就是說這麽可愛的一張圓臉怎麽當上的無情道主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難怪貞子什麽的都瘦得像骷髏，胖乎乎的鬼完全不可怕啊哈哈哈哈哈哈！
淩韻表情管理一向做得好，心裏的嘲笑沒洩露出半點，但大圓臉女人還是敏感地猛一低頭，頭發自然合攏，遮住了她兩側鼓出得像腮幫子塞滿堅果的花栗鼠一樣的肉肉臉蛋。
“徒孫這樣不行，無情道主才玄丹境，出去沒法裝b……沒法服眾。”
淩韻：？師祖啊，她聽到那個閉合音了，也猜出後面的那個字是什麽了。
傲慢幽靈從靠墻的姿勢慢吞吞地站直：“這樣吧，你今天就別走了，明天也別走了，留下修煉好了再出去。”
仙人師祖清冷地頷首：“便留下修煉到問心境吧。”
淩韻：哦……啊？！
全大陸的問心境一只手就能數過來，那些老妖怪的歲數少說也要比她多兩個零，她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出去？
大臉美女從發縫中看著她，冷幽的眸中似有精光閃過。
“嗯，凝魂境太難，入元境太低，問心境剛好，只是需要的時間大概久了點……”
淩韻：救命！
“……可能得閉關五百年。”
淩韻：救命……等下，五百？師祖是不是少說了幾個零？還是少說了個萬字？
她是有計劃閉關一陣子，鞏固境界順便為師尊守靈，但是根本就沒妄想過突破。
因為從玄丹境到入元境，最快的記錄也超過一千年，而且那位修士還是因為在靈臺境耽誤太久，才厚積薄發，連續晉升。
最年輕的入元境修士，突破時均已超過五千歲。
也就是說，哪怕五百年突破入元境，對於一個兩千歲剛剛結丹的天縱奇才來說，都仍舊顯得異想天開。而他們的意思是，問心境？
少女仙子倏忽擡眸，天生清冷的神情，掩藏掉眸底的難以置信。
可這一屋子的人都像會讀心術似的。
白發仙人師祖忽地朝她眨了下眼，竟然分外俏皮，讓淩韻懷疑是她看花了眼。
“沒錯哦，就是五百年。”
“但不勞而獲的事情，這世上是沒有的哦。”
“無情道人，與依賴玄氣的正道不同。我們修厲煞之道。淩犀或許沒來得及給你傳授我們無情道的獨門心法。”
“——《萬煞訣》。”
一道神念沖入腦海，淩韻忙查看。
“此乃無情道先祖所創，在宗門心法的基礎上，融合煞氣和玄氣，提高修為的速度是正常的兩倍。”
淩韻快速在腦中翻閱了一遍，發現《萬煞訣》開篇便寫著：《無情訣》進階心法，適合入元境以上，修習無情道小有所成者。
淩韻：……
淩韻張了張口，看到一屋子阿飄一錯不錯凝視著她，仿佛並不能允許不同的聲音，於是又把嘴閉上了。
師祖們滿意地交換著眼神。
“我就說，這任道主頗有風骨。”
淩韻：……什麽風骨，任勞任怨的風骨嗎。
淩韻在圓臉師祖的示意下，頗有點戰戰兢兢地走到蒲團前，坐下，開始默念心法。
幾乎是立刻，周遭煞氣開始源源不斷湧入她的體內。
她的經脈和外界形成一個回環，煞氣在其中暢快地流轉，正如玄氣的運轉，自然到她甚至沒感到任何異常。
若是一般情況下，剛突破新的境界，想要大量吸納玄氣增長修為是很困難的，需要一段時間的實戰鞏固基礎。
但是淩韻感知到，如今她的身體經脈，就像是一條渴求煞氣滋養的幹涸河流，完全不存在過滿易溢的問題。
淩韻精神振奮，很快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
入定的淩韻自己看不到，萬煞之谷的黑氣似與她呼應，爭先恐後湧向她，在她周身圍繞。若是有正道修士見此場景，必會把她當成邪魔外道，拔劍匡扶正義。
一屋子的鬼原本漫不經心地張望，此時全都幽幽轉向她，定定看著她，默默交換著眼神。
“又一個天縱奇才啊……老七，你看她比起你怎麽樣？”
被叫做“老七”的白發魂魄冷傲地撇撇嘴：“才玄丹境能看出什麽。”
頓了下，才不情不願承認，“不過這一次，終於有人能勉強趕上我當年的成就了。”
“五百年……還是多了啊。”
“不多，不多的。”
一屋子透明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泛起淩韻沒能得見的精光。
此時此刻的淩韻，沈浸在有望五百年問心的喜悅裏，還沒有預見到到未來五百年的生不如死。
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悲切地認清一個事實：
這群家夥何止是鬼。
他們都是魔鬼。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是要我女主強得不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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