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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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4章

梁清蓉第一次見到葉萬承的照片,是在老年大學的教室裏。

那個時候的柴潤林應該已經對她有了好感,一有機會,就找她說話。她雖然友好,但終究不是個話多的人。柴潤林也意識到了她是個內向的人,就盡量沒話找話地說點自己的事。

有一次課間,幾個老頭老太太聚在一起聊孩子的話題時,也許是看梁清蓉也在,柴潤林表現一樣地提起了柴佳楠。他說自己的女兒是搞寫作的,人聰明,長得也漂亮,自己有這麽個好孩子真的是很幸運。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大姐同意地說:”就是的,老柴那閨女當真是秀外慧中,而且找的那女婿也好,又高又帥,倆人站一塊兒像演電視劇一樣。”

柴潤林謙虛地擺擺手,可臉上還是露出難以抑制的笑容。這讓梁清蓉好奇了起來。她問柴潤林有沒有照片,柴潤林趕緊掏出手機,點了一陣,把一張結婚照給她看。

她接過柴潤林遞過來的手機看了一下,屏幕裏果真是兩個漂亮的人,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容。她表示讚同地笑著點點頭,把手機遞回去。

可一旁的大姐卻像是沒過癮一樣地說:“老柴,你給她看娃們的生活照麽,就是你上次給我和老李看過的那個。這結婚照都是精修的,就沒有難看的,也看不出真實水平,就是要看平時的生活照才能看出來有多好看呢……”

梁清蓉也期待地望著柴潤林。於是他又找出來了一張給梁清蓉看。

照片裏的女孩子果然很漂亮,但當梁清蓉的目光從柴潤林的女兒臉上落到女婿臉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那張臉。那腦門,那鼻子,那嘴。更重要的,還有他透過手機屏幕投射出來的眼神。照片應該是小兩口在熱戀的時候拍的,雖然一看就是對著手機的自拍,但也許因為在拍照的時候也能在屏幕裏看見對方,所以兩個人的眼神裏都是綿綿的情意。

她的心底一顫。曾經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擁有過那樣的眼神。 那個時候,因為失去血親,也因為困苦的生活,她每天都過得很痛苦,可那個人的笑容,那個人的眼神,那個人笑著叫她“歐陽”的樣子……那些,就是她的止疼藥。

她把手機遞還給柴潤林,臉上還是掛著溫和的笑。哪怕心裏已經起了波瀾,可她還是盡量讓自己平靜。

她跟班裏的大姐打聽過柴潤林女兒女婿的情況。大姐那個時候也正熱心地撮合她和柴潤林,把她這打聽的行為也只看成是評估的一部分。

大姐說:“她女兒書寫得不錯,網上粉絲不少,你可以關註一下她的號。你看,就這個……”

“那他那個女婿,是幹嘛呢?”梁清蓉問,“他們不在潤憶?”

“倆人都在燎城呢。人家女婿有自己的公司,家裏條件也好,人家他爸官兒不小呢,他媽好像以前是醫療系統裏的,後來自己下海做生意,弄得也挺大的吧……”

梁清蓉點點頭,什麽也沒說,心卻涼了一點。

只可能是自己的錯覺了,她想,這樣條件的家庭,應該在各個方面都是順遂美滿的,夫妻是恩愛和睦的,孩子是嫡親的。

後來,她開始和柴潤林交往,又搬去與他同住,客廳裏有個靠墻放著的小櫃子,上面放著幾張柴佳楠和葉萬承的照片。每天早上,她拿著抹布清潔的時候,都會看到葉萬承的臉,越看,她就越覺得那簡直就是劉國喜的翻版。

雖然柴潤林也說了,平常孩子們都忙,不怎麽有機會回來。但她還是在心裏期待,希望有一天能見到葉萬承。這個想法她自然沒有跟柴潤林提過。

柴潤林也有瞞著她的事,那就是柴佳楠不育,小兩口的婚姻也因為這個變得岌岌可危。後來有一天,柴潤林和女兒通了一個很長的電話,掛了電話後柴潤林的精神很不好。梁清蓉有點擔心,問他出了什麽事,他才終於忍不住說了。

柴潤林說:“孩子也真的是受罪了,為了做試管,挨了那麽多針,這次又沒成功。哎。”

梁清蓉坐在柴潤林跟前,望著他的愁眉苦臉,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只能默默地陪著他。她的心裏升起一種類似荒誕的感覺。當年的自己,不具備任何養育一個孩子的條件,可那個孩子還是來了。而現在,美滿富足,又無比渴求一個孩子的家庭裏卻無法順利地迎來一個新的生命。

當年,因為無法養育,她被迫承受分離的苦,半輩子都被這件事折磨,而現在,因為無法生育,年輕的女人依舊還是在承受痛苦,承受折磨。

柴潤林在那之後消沈了不少,她也不在他面前主動問起柴佳楠。可後來的一天,柴佳楠還是打來電話告訴柴潤林,她已經離婚了。而且,她想搬回來住。

梁清蓉記得掛了電話後的柴潤林嘆了一個很長的氣。後來,她幫著柴潤林打掃,把客廳裏兩個孩子的合影都收了起來,她按照柴潤林的意思,把那些照片都從相框裏取了出來。她拿著照片問柴潤林:“這些要怎麽辦?”柴潤林不舍得扔,想了一下說:“放到裏屋我放存折的那個抽屜裏吧。”

後來,她見到柴佳楠,她果真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樣漂亮,也果真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樣憔悴。柴潤林給她講過這孩子當年因為害怕他再婚而跑到墓園裏的事,所以她也對佳楠可能存有的敵意有了心理準備。自己雖然生過兩次孩子,可卻沒有真正地養大過一個孩子,更沒有和女兒打交道的經驗,所以,在她面前她總是有點戰戰兢兢的,有的時候也表現得過分的熱情,過分的謙卑。

那段時間梁清蓉過得其實挺難,不僅僅是因為突然回了娘家的柴佳楠。更是因為楊建宏。她搬來柴家以後就沒有再見過楊建宏。楊建宏去她租的房子那找過她幾次,發現她搬家了以後還有點不高興,在微信上追問她到底去了哪兒。又說自己幫他找兒子的事已經有了點眉目。

他以前也這樣說過。每次這樣說的時候,還會給她發過來某個新聞鏈接,或者某個陌生年輕人的照片,還有他在手機上訂的火車票的截圖,說他要去看一看查一查。要她報銷那些路費。

幾次過後,梁清蓉早就對他找孩子這件事不報任何希望,也明白他只是利用這件事來騙點錢花罷了。

可這次,看到楊建宏發過來的一張照片後,她卻真的有點相信了。那是一張楊建宏和別人視頻聊天的截圖。照片裏年輕男人的表情很嚴肅,不舒展,也沒有微笑。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她曾經在很多個早晨,在相框外面的世界裏與他四目相對。

“他叫什麽?現在在哪?在做什麽?”梁清蓉一下子發過去好幾個問題。

楊建宏很明顯地想跟她周旋,他沒回答那些問題,只是說,“是不是特別像國喜?我第一次見也呆住了。”又說,“找到這人可真的廢了我不少事……”

梁清蓉沒有再看楊建宏發過來的廢話,她緊緊地盯著那張照片,覺得自己的心在狂跳。

柴潤林還在樓下下棋,柴佳楠在睡午覺。她躡手躡腳地進了裏屋,打開那個裝著照片的抽屜,他把小兩口的照片拿出來看。這世上真的會有這麽像的人嗎?她在心裏琢磨。

放下照片,又註意到旁邊老柴的存折。老柴跟她說過,這個存折裏的錢是為了柴佳楠存的,想著如果國內試管再不成功的話,看能不能用這錢再去國外試試。倒不是全為了挽救佳楠的婚姻,更重要的是,他作為一個父親,也實在擔心女兒今後的生活,還是希望她最好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後代。可現在,女兒的身體和意志恐怕都是吃不消的了。

她拿起存折,打開,柴潤林帶著清苦神色的臉,柴佳楠隱忍悲傷的臉,葉萬承那張幸福微笑的臉,還有視頻截圖裏那輕鎖眉頭的男人的臉,都在那薄薄的存折紙上一一浮現。她在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恍神間,她聽見旁邊柴佳楠的房間裏傳來了一點聲響,她趕緊把存折放下,合上抽屜前,又把那些照片推進抽屜的最深處。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葉萬承就是你的兒子的?”章曉勇問。

“那個時候我還在柴潤林家。楊建宏在微信上斷斷續續給我說孩子的事。我讓他把那人的信息告訴我,我可以自己去找。可他支支吾吾的,也總是說不清楚。說他和人家聯系,人家也防著他呢,現在的人防備心都很重,工作單位,住址什麽的都沒跟他說,就連名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人剛加上他微信的時候,也許是忘了設置,他還能看見那人的朋友圈。他翻了翻,內容幾乎全都是轉發一些企業的公眾號裏的內容。只有一條似乎是原創。內容是宣傳一本小說。照片是對著一本放在桌面上的書的封面拍的。朋友圈的內容,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下面還有一條那人自己的評論,估計是回覆別人的,‘格局談不上,畢竟是陪自己走過一段路的人,而且這本書真得很好看。感謝支持!’

“楊建宏就多了個心眼,記住了那本書的名字。後來在網上搜,找到了作者的微博,看到了最近更新的內容裏帶了一個定位,是在潤憶的薔薇街。他當時就在潤憶,薔薇街那一片他也去過,反正也閑著沒事,就過去轉轉。結果就看見她從一個咖啡館裏出來了。他在網上搜過那個女作家的照片,和真人一比,也能對上。”梁清蓉停頓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事情就那麽巧,他跟著那人,走了一段就看見她在路上碰見了我,我們倆一邊聊天一邊走。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第二天又跟了一下,確定了住的地方,後來自己還找到那個小區那,跟人打聽我。他說當時他覺得跟拍電影一樣,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事。他跟我說的時候得意的不行,但我只覺得糟了,我怎麽把柴家兩父女也給拽進這渾水裏來了。我就覺得,我不能再在柴家待下來了,我得走。”

“那,你帶走柴潤林十萬塊錢到底是怎麽回事?”

“當時走得急,我身邊能用的錢不多。我是有一點儲蓄,但大部分都買了基金。一時之間還取不出來。”梁清蓉說。

此時此刻的他們都站在小院兒的外面。這是梁清蓉對他們的請求,當初他們找來,說是協助調查,就已經讓其他幾個媽媽心生疑惑了。現在又來,她只能跟幾個媽媽解釋說是警方在查的事情又有了新線索,因為她認識死者,所以有些事情還需要跟她核實一下。她的手機又壞了沒換,所以只能麻煩警官們再跑一趟。

“為什麽要撒謊?”章曉勇問,“楊建宏的死明明跟呼呼沒關系,為什麽要說是他把人推下水的?”

“你們怎麽就那麽確定楊建宏一定是被人推下去的,有沒有可能他根本就是自己跳下去的?”

“哦?你覺得他是自殺的?為什麽?”

梁清蓉又低下頭不說話了。山裏起了風,聽起來很是蕭瑟。章曉勇和小鐘兩個人都耐心地等著。過了好一陣,梁清蓉才終於擡頭了,“你們在他的體內發現了安眠藥,對不對?”

章曉勇和小鐘交換了一下眼神,這是他們從未對外公布的事。

梁清蓉接著說:“他約我在湖邊見面,跟我說已經和對方約好了,對方也會去。結果我去了,卻只看見他一個人,他還莫名其妙地說要不然咱倆湊到一起結個婚算了。他說兒子找的差不多了,還是個大老板,有錢。到時候認了親,肯定虧待不了親媽。他呢,想跟我這個親媽成個家,當老板的後爹。我當時都氣笑了。我說想都別想,我就算死,也不可能和他結婚的。他當時就生氣了。”

“然後呢?”

“當時我們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呼呼本來在一邊玩,後來他被我說惱了,就跑去罵呼呼,說,‘這就是你和華振廉生的那個傻子吧,這傻子身上是不是還背著事兒呢?你真行,見一個男的跟一個男的生個娃,你說這麽多年了,你咋還一直躲著我,咋沒說也給我生個兒子呢?那我也不用現在上趕著想給國喜的娃當爹了……’我當時氣得拽著呼呼就要走,他把我們攔住,呼呼打了他的手一下,他一下子就火了,使勁拽著呼呼的領子就把呼呼往湖的地方拽,說這樣的廢物活著也是礙事,幹脆扔湖裏餵魚算了。呼呼個子大,楊建宏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邪火,把呼呼脖子那都抓出幾條血道。我撲過去打他,他還甩了我一巴掌。結果呼呼看到我被打到地上了,他一下子發了狠,把楊建宏推倒在了地上。楊建宏摔了一跤,疼得直叫喚。後來還可憐兮兮地哭了,說他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唯一的閨女還不待見他,所有的人都欺負他。我當時看他那樣,心裏煩得不行,我從包裏掏出安眠藥,遞給了他,我說,你要是覺得活不下去,你就去死吧。吃了藥,趁著迷迷糊糊想睡覺的時候,跳到水裏,死也沒有多痛苦的。”

“等一下,你是說,那藥是你給他的?”章曉勇問,“多少安眠藥,藥是哪來的?”

“藥是我的。我去醫院看失眠和神經衰弱,大夫給我開的藥。我帶著呼呼準備搬到山裏去了,所以藥什麽的我就隨身都帶著。那個瓶子裏少說也有二三十片吧。”

“你是連瓶子都給了楊建宏嗎?”

梁清蓉點點頭。

他們並沒有在楊建宏屍體的衣服裏找到任何安眠藥的藥瓶,濟岐湖這麽大,想要找到一個藥瓶恐怕也是不容易了,更何況,他們還並不能確定這個故事的真偽。

“那你一開始為什麽不說?”小鐘問。

梁清蓉又沈默了。

“你和葉萬承見過面嗎?”章曉勇換了個話題。

梁清蓉搖搖頭,“其實我們連抽血化驗都沒做,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就是母子關系。”

“為什麽不做呢?”

“我覺得沒有必要了。當媽的,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他現在過得挺好的,我又何必去打擾人家呢?而且,我現在還有呼呼要照顧。這兩個孩子我都虧欠,但我的能力有限,只能照顧更需要我的這個。”她望著山裏的風景,突然笑了,“我是到了這個年紀才真正地開始當一個母親,人生啊,真的是有意思。”

她的語氣變得很溫柔。章曉勇和小鐘都望向她,他們想起那些發生在瓦場巷裏的故事,還有梁清蓉作為歐陽淑在那裏度過的歲月,雖然比起一生來,並不算長,可那幾年的時光卻具有原子彈般的威力,直到現在,她還活在那輻射裏。

“阿姨。”章曉勇的口氣也變軟了不少,“您能跟我們講講那天的事嗎?”

梁清蓉扭過臉來,看著他。他說:“就是您發現出事的那一天。”

看她的表情,她一定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章曉勇的衣服口袋裏,錄音 APP 還是一直在默默的記錄。他知道,此時此刻依然身在醫院的劉浩陽一定不想錯過這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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