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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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7章
小男孩穿著一件小棉襖，沒戴帽子，也沒有圍巾和手套。小鼻子小臉都凍得通紅，手也僵得像冰棍兒。外婆把自己的帽子圍巾都取下來，給小男孩戴上。又問他：“小孩兒，你怎麽在這裏？你爸爸媽媽呢？”
小男孩像沒聽見一樣，不看她，也不說話。他看起來個頭很小，萬星怡覺得他也就三四歲的樣子。
外婆領著孩子，在附近找了一圈，看有沒有哪家大人正在心急火燎地找孩子。可周圍什麽人都沒有。
太冷了，再找下去怕是三個人都得凍僵。幹脆先回去，暖和一下再說。走了一段，孩子跟不上了，外婆讓萬星怡打著手電，自己蹲下來，把孩子背在背上，雪下大了，壓下來，把外婆的背壓得更彎。萬星怡說：“外婆，我背吧。”
外婆站住，喘了幾口粗氣，“算了，快到了。”又問：“你看他是不是睡著了，如果睡著了，趕緊把他弄醒，別讓他睡。”
萬星怡那手電掃了掃小男孩的臉，他睜著眼睛，沒睡，也不說話。
“他沒睡，外婆。”
“這孩子還挺乖。”外婆嘿嘿地笑了兩聲。
到了家，外婆趕緊煮上姜湯，又把小男孩身上的臟衣服都換了下來。正翻箱倒櫃給孩子找衣服換的空檔，那孩子看見了桌子上擺著的蛋炒飯，伸手抓了就吃。
“哎呀，你還沒洗手……”外婆過來抓他的手，可孩子也許是餓得厲害了，飯已經塞進了嘴裏，嚼了兩下，手已經又伸出去想要再抓。外婆抓住他的小手，“飯太涼了，不能吃，我去給你煮荷包蛋……”
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的小人突然一巴掌就打了過來，嘴裏發出一聲怪叫。外婆和萬星怡都嚇了一跳。外婆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是有點燙。又餓又冷，孩子怕是凍出病來了。她讓萬星怡用熱水擺了一條毛巾，拿過來，把孩子的手和臉都擦了一遍，還給孩子的臉上抹了點擦臉油。
萬星怡把一個勺子遞給孩子，“你用勺子吃。”
孩子不理她，專心對付著眼前的炒飯。
外婆嘆了口氣，“人餓極了說什麽都不管用，行了，先由著他去吧。”
晚上那孩子穿著外婆的舊秋衣睡著了。第二天一早，等他睡醒了，外婆問他：“小孩，你家是哪兒的，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孩還是不說話，也不看外婆。外婆夾著嗓子問了好久，那孩子還是沒有反應。他站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窗戶外面的雪景，然後萬星怡突然註意到有什麽東西悉悉嗦嗦地掉了下來，然後就是一股子熱騰騰的臭氣。外婆驚訝地叫出了聲，萬星怡望向外婆盯著的地方，看見有稀松的屎正從小男孩的兩腿間落下。
等到洗完換完以後已經接近晌午。午飯的時候小男孩吃了大半碗掛面。自己轉著圈玩了一會後，睡著了。外婆去陽臺上捏了捏，昨天晚上連夜給孩子洗的衣服都還沒幹透。外婆想了一會，然後交代萬星怡在家看著孩子，她出去一趟。萬星怡問：“外婆你要去哪兒？”外婆說：“我去派出所找片警。”
萬星怡坐在床邊看著他，瘦猴臉，眼睛不大，嘴也很小，細皮嫩肉，小手上，指甲被剪得很整齊。望的時間長了，她似乎從這個沈睡中的小男孩臉上品到了某種和小狗相同質地的東西。想起那些早已從她和外婆生活裏消失的狗娃們，她的心裏浮起一絲柔軟，忍不住用手輕輕戳了戳孩子的小臉。
孩子醒了，眼睛撲閃了幾下，然後徹底睜開。萬星怡嚇了一跳。外婆還沒回來，她屏住呼吸，不發出一絲聲響，她怕這孩子又要鬧，又要拉。
可那孩子只是睜著眼睛，也不看她，臉上的神情茫然而無辜。萬星怡說：“你醒了？不睡了？”她沖著那小男孩笑，“我叫萬星怡，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還是不說話。
“你能聽見吧？”她問。見那孩子還是沒反應，她狗叫了兩聲。“這是狗叫。”她說。
又學貓叫。也許是那孩子終於覺得滑稽，他也笑了。嘴裏跟著發出聲音。只是那聲音聽起來像“呼呼”。
“呼呼呼呼。”
“你叫呼呼？”萬星怡問。
門開了，外婆回來了，自己一個人回來的。萬星怡問她：“外婆，他們怎麽說？”
外婆搖搖頭，“過年呢，派出所裏值班的人少，有個男的喝醉了，把老婆給打了，娘家人過來鬧，把男的打成了豬頭，男的一路逃到派出所裏，現在一夥子人就在派出所裏吵，幾個警察都在忙著勸。我坐那裏等了好一陣子，才逮住一個警察，跟人家說咱撿了一個孩子。人家說，現在是過年，民政系統的人都放假呢，一時間也聯系不上，讓我先回來，寫個材料，詳細說明一下撿孩子的時間地點經過，最好還有證人證詞，然後再帶著孩子一起來所裏。”
“怎麽這麽麻煩。”
“是啊。”外婆嘆了口氣，把脫下來的外套掛了起來。“所以今天就先這樣吧。”
“外婆，他應該叫呼呼。”
“是嗎？他跟你說的？”外婆對孩子笑笑，“呼呼？”她叫孩子。
孩子也說了一聲呼呼。
“那好吧，那我們就叫你呼呼了啊？”又問萬星怡，“他上廁所了沒有？”
“剛睡醒，還沒有。”
外婆過來抱起孩子，帶他去廁所。也許還是晚了一步，萬星怡聽見關著門的衛生間裏傳來外婆有點驚慌的聲音。
“哎呀，往這尿，往坑裏尿啊。你這個孩子，哎呀哎呀。”
其實這個時候，不用外婆跟她說，她也能看出來，呼呼跟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但單從外表上看來，又全須全尾，哪哪都不缺。她不知道呼呼是不是真的叫呼呼，也不知道他還要在這個家待多久。
第二天一大早外婆就開始寫那份材料，磕磕絆絆地，寫了整整一天才寫好。萬星怡作為目擊證人，也在那封信的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外婆給呼呼換上洗幹凈的衣服，然後帶他去派出所。
副所長在，聽了外婆的話後，他當即就聯系了民政部門的人，掛了電話後，他轉過身來對外婆說：“姨，怕是還要麻煩你照顧這娃一個晚上。我跟他們說了，他們明天一大早就來人接走。”
“那為啥子現在接不了？”
“車壞了。下鄉慰問孤寡老人困難戶，回來的路上出了點小車禍，人沒事，車送去修了。今天這會一下子找不到車了。而且現在也快下班了，最快也得是明天早上了。你看我這所裏，也沒個像樣的地方，孩子吃喝拉撒都不方便。”副所長苦笑著，從衣服裏掏出來一百塊錢遞給外婆，“姨，這兩天辛苦你了，這錢可不敢說是給你的工錢，就算是我給娃的，你拿著，給娃買點吃的。明天一早，還得辛苦你再領著娃來一趟。”
副所長聽說過外婆，之前雖然從來沒有跟她直接打過交道，但他在報上看過關於外婆收養流浪狗的報道，知道她是個可以信賴的好人。他看著外婆領著孩子出去的背影，又趕緊確認了一下，轄區內最近的確沒有接到任何失蹤兒童的報案。
於是呼呼又跟著外婆回了家。回來的路上，呼呼見到路邊有人在賣燈籠，他伸手指著要，嘴裏說的話還是含糊不清。
“呼呼，你說，我要這個。”外婆彎著腰看著他說，“你說，你說了我就給你買。”
呼呼嘴裏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嘰嘰咕咕的。
外婆嘆了口氣，摸出副所長給的那一張一百，遞給小販，小販找了錢，把那個能發出音樂聲的熊貓電燈籠遞給呼呼。
晚上，外婆燒了好幾壺的開水，涼水熱水兌好水溫後，把呼呼放進家裏的大盆裏。
“明天你就要走了，呼呼。”外婆念叨著說，“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就叫呼呼。”她握著手裏的毛巾，一下一下地幫孩子洗後背。
“你剛剛才尿過，也才拉過臭，現在不能拉臭不能尿啊。”外婆繼續給呼呼念叨。她擡起孩子的胳膊，“給你洗得幹幹凈凈的，明天來接你的叔叔阿姨一見你就喜歡你，說，哎呀這是誰家的乖娃娃，長得這麽好，哪個喪良心的爹媽把你給扔了。”
話說到這，外婆突然不說話了。在一旁看春晚重播的萬星怡也意識到了，外婆剛才對呼呼說的，就是以前她經常對那些收養回來的流浪狗說的。她把狗狗們帶回家，等到它們適應了新環境以後就會給它們洗澡，邊洗澡總是邊念叨這些。她看外婆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了她的那些狗們。
對於那些狗的下落，萬星怡不敢細想，寧願相信它們的確如別人告訴她們的那樣，被好心人分別收養，或者，自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從來不敢和外婆討論這些，她只是註意到，自從那些狗不見了以後，外婆就不怎麽吃肉了。
“呼呼不走了。”她突然聽見外婆這麽說。
“外婆，你說什麽？”她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小了一點。
“我說，呼呼不走了。就留下來。”外婆的口氣很堅決。
萬星怡有點驚訝，她不明白外婆怎麽會突然這麽說。
“為什麽啊，外婆。”
“不為什麽，我明天一大早去給他們說，孩子沒人要，我就養著了。”
外婆堅毅的表情讓萬星怡不敢再說什麽。她點點頭，跑去一邊把準備給呼呼擦幹身體用的浴巾遞到外婆手上。
她知道外婆這樣做，一定有她的理由。自己和外婆相依為命，外婆什麽事都不瞞著她，什麽事都跟她講。她們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她望著澡盆裏白色面團一樣的呼呼，覺得自己是可以理解外婆的，也許是呼呼身上像流浪小狗一樣純潔無辜的氣質吸引了外婆，也許是那個雪夜裏他莫名其妙出現在舊宅廢墟附近的神奇的緣分讓外婆無法不接受，總之，呼呼就這樣來到了她們的家。
後續的問題解決得還算順利。市裏原來在平寶路的福利院兒童部正在搬遷，要遷到在下屬的章縣新蓋好的兒童福利院去。現在福利院裏一團亂，一時之間還真的不能再接受一個孩子，就算民政局要安排，那也是要聯系臨市的福利院，讓他們暫時幫忙接收，但光是手續就得花不少時間。天氣這麽冷，孩子也折騰不起。再說，看呼呼這孩子和萬家祖孫兩個還挺合得來，所以就讓他先住在萬家也可以。民政局每個月給萬家一百塊錢，算是呼呼的寄養費用。
派出所的副所長也給民政局那邊打了保票，說如果孩子在萬家出了什麽問題，他會負連帶責任。他囑咐外婆，如果遇到了什麽事，盡管來派出所找自己。
其實在那之後的一年裏，民政局的人過來接過呼呼兩次，第一次沒接走，呼呼鬧了一大通，還打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幾下，外婆見呼呼雖然說不出什麽，但又哭又喊，小臉掙得通紅。她不忍心地說：“要不然今天還是算了吧。孩子還沒準備好。”
第二回，倒是用呼呼喜歡的熊貓玩具哄著，順利接走，去了兒童福利院。可沒過幾天，就又給外婆打電話，問，這孩子怎麽不喝水，飯也吃得不多，晚上半夜不睡覺，起來跳著怪叫怪笑，吵得別的娃夥們也睡不好。外婆說，呼呼認杯子，我讓你們帶回去的那個橘黃色的杯子在哪兒呢，你讓他用那個，要不然他不喝水的。晚上睡覺得有人哄，屋裏要黑透了的，而且要保持絕對的安靜，如果有什麽聲音吵他，他是睡不好的。
外婆的語氣裏都是真切的關心，福利院的工作人員也被打動了。可惜的是，福利院的杯子餐具都是統一的，那個塑料的杯子已經被人不小心扔掉了。他們想盡了各種辦法，到了最後，連一個人坐著抱住孩子，另一個強行給孩子灌水的招都差點用了，可呼呼還是不喝水。又打電話問外婆，那個杯子是在哪裏買的。外婆說，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超市裏，有一次她帶著呼呼出去買東西，孩子看到了，很是喜歡，於是她就給孩子買了。
福利院派人專門去買了一個一樣的杯子，拿回來，洗幹凈，倒上水，放到呼呼面前，孩子還是一口不喝。他們坐不住了，把情況上報給了領導。領導權衡再三，從孩子的個人利益出發，還是決定把呼呼送回外婆家，讓她照顧。
呼呼回到外婆身邊的那一刻就立刻恢覆了他能力所及範圍內的正常。喝水，吃飯，上廁所，自己都做得有模有樣，讓一旁福利院和民政系統的工作人員嘆為觀止。他們說，看來這孩子註定就是你們萬家的人啊。
給呼呼上戶口的時候，外婆給呼呼起了一個好聽的大名，萬安平。
好奇這個小孩的來歷
是不是梁清蓉的兒子
應該就是了 遇到這孩子的時間（春節）跟梁清蓉丈夫和兒子失蹤的時間重合了！
這樣的孩子誒
祖孫倆這種經濟條件怎麽支撐養這麽多流浪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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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穿著一件小棉襖，沒戴帽子，也沒有圍巾和手套。小鼻子小臉都凍得通紅，手也僵得像冰棍兒。外婆把自己的帽子圍巾都取下來，給小男孩戴上。又問他：“小孩兒，你怎麽在這裏？你爸爸媽媽呢？”
小男孩像沒聽見一樣，不看她，也不說話。他看起來個頭很小，萬星怡覺得他也就三四歲的樣子。
外婆領著孩子，在附近找了一圈，看有沒有哪家大人正在心急火燎地找孩子。可周圍什麽人都沒有。
太冷了，再找下去怕是三個人都得凍僵。幹脆先回去，暖和一下再說。走了一段，孩子跟不上了，外婆讓萬星怡打著手電，自己蹲下來，把孩子背在背上，雪下大了，壓下來，把外婆的背壓得更彎。萬星怡說：“外婆，我背吧。”
外婆站住，喘了幾口粗氣，“算了，快到了。”又問：“你看他是不是睡著了，如果睡著了，趕緊把他弄醒，別讓他睡。”
萬星怡那手電掃了掃小男孩的臉，他睜著眼睛，沒睡，也不說話。
“他沒睡，外婆。”
“這孩子還挺乖。”外婆嘿嘿地笑了兩聲。
到了家，外婆趕緊煮上姜湯，又把小男孩身上的臟衣服都換了下來。正翻箱倒櫃給孩子找衣服換的空檔，那孩子看見了桌子上擺著的蛋炒飯，伸手抓了就吃。
“哎呀，你還沒洗手……”外婆過來抓他的手，可孩子也許是餓得厲害了，飯已經塞進了嘴裏，嚼了兩下，手已經又伸出去想要再抓。外婆抓住他的小手，“飯太涼了，不能吃，我去給你煮荷包蛋……”
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的小人突然一巴掌就打了過來，嘴裏發出一聲怪叫。外婆和萬星怡都嚇了一跳。外婆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是有點燙。又餓又冷，孩子怕是凍出病來了。她讓萬星怡用熱水擺了一條毛巾，拿過來，把孩子的手和臉都擦了一遍，還給孩子的臉上抹了點擦臉油。
萬星怡把一個勺子遞給孩子，“你用勺子吃。”
孩子不理她，專心對付著眼前的炒飯。
外婆嘆了口氣，“人餓極了說什麽都不管用，行了，先由著他去吧。”
晚上那孩子穿著外婆的舊秋衣睡著了。第二天一早，等他睡醒了，外婆問他：“小孩，你家是哪兒的，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孩還是不說話，也不看外婆。外婆夾著嗓子問了好久，那孩子還是沒有反應。他站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窗戶外面的雪景，然後萬星怡突然註意到有什麽東西悉悉嗦嗦地掉了下來，然後就是一股子熱騰騰的臭氣。外婆驚訝地叫出了聲，萬星怡望向外婆盯著的地方，看見有稀松的屎正從小男孩的兩腿間落下。
等到洗完換完以後已經接近晌午。午飯的時候小男孩吃了大半碗掛面。自己轉著圈玩了一會後，睡著了。外婆去陽臺上捏了捏，昨天晚上連夜給孩子洗的衣服都還沒幹透。外婆想了一會，然後交代萬星怡在家看著孩子，她出去一趟。萬星怡問：“外婆你要去哪兒？”外婆說：“我去派出所找片警。”
萬星怡坐在床邊看著他，瘦猴臉，眼睛不大，嘴也很小，細皮嫩肉，小手上，指甲被剪得很整齊。望的時間長了，她似乎從這個沈睡中的小男孩臉上品到了某種和小狗相同質地的東西。想起那些早已從她和外婆生活裏消失的狗娃們，她的心裏浮起一絲柔軟，忍不住用手輕輕戳了戳孩子的小臉。
孩子醒了，眼睛撲閃了幾下，然後徹底睜開。萬星怡嚇了一跳。外婆還沒回來，她屏住呼吸，不發出一絲聲響，她怕這孩子又要鬧，又要拉。
可那孩子只是睜著眼睛，也不看她，臉上的神情茫然而無辜。萬星怡說：“你醒了？不睡了？”她沖著那小男孩笑，“我叫萬星怡，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還是不說話。
“你能聽見吧？”她問。見那孩子還是沒反應，她狗叫了兩聲。“這是狗叫。”她說。
又學貓叫。也許是那孩子終於覺得滑稽，他也笑了。嘴裏跟著發出聲音。只是那聲音聽起來像“呼呼”。
“呼呼呼呼。”
“你叫呼呼？”萬星怡問。
門開了，外婆回來了，自己一個人回來的。萬星怡問她：“外婆，他們怎麽說？”
外婆搖搖頭，“過年呢，派出所裏值班的人少，有個男的喝醉了，把老婆給打了，娘家人過來鬧，把男的打成了豬頭，男的一路逃到派出所裏，現在一夥子人就在派出所裏吵，幾個警察都在忙著勸。我坐那裏等了好一陣子，才逮住一個警察，跟人家說咱撿了一個孩子。人家說，現在是過年，民政系統的人都放假呢，一時間也聯系不上，讓我先回來，寫個材料，詳細說明一下撿孩子的時間地點經過，最好還有證人證詞，然後再帶著孩子一起來所裏。”
“怎麽這麽麻煩。”
“是啊。”外婆嘆了口氣，把脫下來的外套掛了起來。“所以今天就先這樣吧。”
“外婆，他應該叫呼呼。”
“是嗎？他跟你說的？”外婆對孩子笑笑，“呼呼？”她叫孩子。
孩子也說了一聲呼呼。
“那好吧，那我們就叫你呼呼了啊？”又問萬星怡，“他上廁所了沒有？”
“剛睡醒，還沒有。”
外婆過來抱起孩子，帶他去廁所。也許還是晚了一步，萬星怡聽見關著門的衛生間裏傳來外婆有點驚慌的聲音。
“哎呀，往這尿，往坑裏尿啊。你這個孩子，哎呀哎呀。”
其實這個時候，不用外婆跟她說，她也能看出來，呼呼跟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但單從外表上看來，又全須全尾，哪哪都不缺。她不知道呼呼是不是真的叫呼呼，也不知道他還要在這個家待多久。
第二天一大早外婆就開始寫那份材料，磕磕絆絆地，寫了整整一天才寫好。萬星怡作為目擊證人，也在那封信的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外婆給呼呼換上洗幹凈的衣服，然後帶他去派出所。
副所長在，聽了外婆的話後，他當即就聯系了民政部門的人，掛了電話後，他轉過身來對外婆說：“姨，怕是還要麻煩你照顧這娃一個晚上。我跟他們說了，他們明天一大早就來人接走。”
“那為啥子現在接不了？”
“車壞了。下鄉慰問孤寡老人困難戶，回來的路上出了點小車禍，人沒事，車送去修了。今天這會一下子找不到車了。而且現在也快下班了，最快也得是明天早上了。你看我這所裏，也沒個像樣的地方，孩子吃喝拉撒都不方便。”副所長苦笑著，從衣服裏掏出來一百塊錢遞給外婆，“姨，這兩天辛苦你了，這錢可不敢說是給你的工錢，就算是我給娃的，你拿著，給娃買點吃的。明天一早，還得辛苦你再領著娃來一趟。”
副所長聽說過外婆，之前雖然從來沒有跟她直接打過交道，但他在報上看過關於外婆收養流浪狗的報道，知道她是個可以信賴的好人。他看著外婆領著孩子出去的背影，又趕緊確認了一下，轄區內最近的確沒有接到任何失蹤兒童的報案。
於是呼呼又跟著外婆回了家。回來的路上，呼呼見到路邊有人在賣燈籠，他伸手指著要，嘴裏說的話還是含糊不清。
“呼呼，你說，我要這個。”外婆彎著腰看著他說，“你說，你說了我就給你買。”
呼呼嘴裏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嘰嘰咕咕的。
外婆嘆了口氣，摸出副所長給的那一張一百，遞給小販，小販找了錢，把那個能發出音樂聲的熊貓電燈籠遞給呼呼。
晚上，外婆燒了好幾壺的開水，涼水熱水兌好水溫後，把呼呼放進家裏的大盆裏。
“明天你就要走了，呼呼。”外婆念叨著說，“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就叫呼呼。”她握著手裏的毛巾，一下一下地幫孩子洗後背。
“你剛剛才尿過，也才拉過臭，現在不能拉臭不能尿啊。”外婆繼續給呼呼念叨。她擡起孩子的胳膊，“給你洗得幹幹凈凈的，明天來接你的叔叔阿姨一見你就喜歡你，說，哎呀這是誰家的乖娃娃，長得這麽好，哪個喪良心的爹媽把你給扔了。”
話說到這，外婆突然不說話了。在一旁看春晚重播的萬星怡也意識到了，外婆剛才對呼呼說的，就是以前她經常對那些收養回來的流浪狗說的。她把狗狗們帶回家，等到它們適應了新環境以後就會給它們洗澡，邊洗澡總是邊念叨這些。她看外婆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了她的那些狗們。
對於那些狗的下落，萬星怡不敢細想，寧願相信它們的確如別人告訴她們的那樣，被好心人分別收養，或者，自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從來不敢和外婆討論這些，她只是註意到，自從那些狗不見了以後，外婆就不怎麽吃肉了。
“呼呼不走了。”她突然聽見外婆這麽說。
“外婆，你說什麽？”她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小了一點。
“我說，呼呼不走了。就留下來。”外婆的口氣很堅決。
萬星怡有點驚訝，她不明白外婆怎麽會突然這麽說。
“為什麽啊，外婆。”
“不為什麽，我明天一大早去給他們說，孩子沒人要，我就養著了。”
外婆堅毅的表情讓萬星怡不敢再說什麽。她點點頭，跑去一邊把準備給呼呼擦幹身體用的浴巾遞到外婆手上。
她知道外婆這樣做，一定有她的理由。自己和外婆相依為命，外婆什麽事都不瞞著她，什麽事都跟她講。她們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她望著澡盆裏白色面團一樣的呼呼，覺得自己是可以理解外婆的，也許是呼呼身上像流浪小狗一樣純潔無辜的氣質吸引了外婆，也許是那個雪夜裏他莫名其妙出現在舊宅廢墟附近的神奇的緣分讓外婆無法不接受，總之，呼呼就這樣來到了她們的家。
後續的問題解決得還算順利。市裏原來在平寶路的福利院兒童部正在搬遷，要遷到在下屬的章縣新蓋好的兒童福利院去。現在福利院裏一團亂，一時之間還真的不能再接受一個孩子，就算民政局要安排，那也是要聯系臨市的福利院，讓他們暫時幫忙接收，但光是手續就得花不少時間。天氣這麽冷，孩子也折騰不起。再說，看呼呼這孩子和萬家祖孫兩個還挺合得來，所以就讓他先住在萬家也可以。民政局每個月給萬家一百塊錢，算是呼呼的寄養費用。
派出所的副所長也給民政局那邊打了保票，說如果孩子在萬家出了什麽問題，他會負連帶責任。他囑咐外婆，如果遇到了什麽事，盡管來派出所找自己。
其實在那之後的一年裏，民政局的人過來接過呼呼兩次，第一次沒接走，呼呼鬧了一大通，還打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幾下，外婆見呼呼雖然說不出什麽，但又哭又喊，小臉掙得通紅。她不忍心地說：“要不然今天還是算了吧。孩子還沒準備好。”
第二回，倒是用呼呼喜歡的熊貓玩具哄著，順利接走，去了兒童福利院。可沒過幾天，就又給外婆打電話，問，這孩子怎麽不喝水，飯也吃得不多，晚上半夜不睡覺，起來跳著怪叫怪笑，吵得別的娃夥們也睡不好。外婆說，呼呼認杯子，我讓你們帶回去的那個橘黃色的杯子在哪兒呢，你讓他用那個，要不然他不喝水的。晚上睡覺得有人哄，屋裏要黑透了的，而且要保持絕對的安靜，如果有什麽聲音吵他，他是睡不好的。
外婆的語氣裏都是真切的關心，福利院的工作人員也被打動了。可惜的是，福利院的杯子餐具都是統一的，那個塑料的杯子已經被人不小心扔掉了。他們想盡了各種辦法，到了最後，連一個人坐著抱住孩子，另一個強行給孩子灌水的招都差點用了，可呼呼還是不喝水。又打電話問外婆，那個杯子是在哪裏買的。外婆說，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超市裏，有一次她帶著呼呼出去買東西，孩子看到了，很是喜歡，於是她就給孩子買了。
福利院派人專門去買了一個一樣的杯子，拿回來，洗幹凈，倒上水，放到呼呼面前，孩子還是一口不喝。他們坐不住了，把情況上報給了領導。領導權衡再三，從孩子的個人利益出發，還是決定把呼呼送回外婆家，讓她照顧。
呼呼回到外婆身邊的那一刻就立刻恢覆了他能力所及範圍內的正常。喝水，吃飯，上廁所，自己都做得有模有樣，讓一旁福利院和民政系統的工作人員嘆為觀止。他們說，看來這孩子註定就是你們萬家的人啊。
給呼呼上戶口的時候，外婆給呼呼起了一個好聽的大名，萬安平。
好奇這個小孩的來歷
是不是梁清蓉的兒子
應該就是了 遇到這孩子的時間（春節）跟梁清蓉丈夫和兒子失蹤的時間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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