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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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劉浩陽一直記得自己結婚那天下了雨,他帶著伴郎團去接新娘的時候,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激動,又或者兩者都有,他被路邊的一個臺階絆了一下,自己摔了一跤,手裏要獻給新娘的花也飛了出去,落進了一個小水坑裏。盡管他爬起來後和自己的伴郎們極力清洗補救那束花,可後來新娘從單膝跪地的自己的手裏接過那束花的時候,臉上還是有掩蓋不住的失望之情。

幾年後,他和妻子的關系破裂,再從頭開始回味這場婚姻的時候,他總是會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束帶著泥水的花,那簡直是某種帶著隱喻的提醒。他們的感情,像花,盛放過,但在婚姻的路上遭遇了泥濘,泥濘由雨天創造。下雨不是他的錯,可的確是他不夠小心才讓那束花落進水坑裏的。所以離婚雖然不是百分之百自己的錯,但分開的時候,他還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了妻子補償。

生孩子以前,他和妻子的感情很好。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那個時候兩個人都精力旺盛,下了班不想回家做飯,就手拉著手去探店,吃吃喝喝。周末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或者騎著自行車去郊外踏青。天氣不好就安心地待在家裏。一個人洗積攢下來的臟衣服,另一個人打掃廚房和衛生間。幹完了活再點個外賣,一起追劇。有的時候,兩個人各忙各的事,甚至不在同一個房間,但都很安心,很幸福,因為知道對方近在咫尺。那個時候的他們,每次對視都會笑,笑裏是平靜的滿足。

他們倆的感情屬於養成系,兩個人很早就認識,她小他兩歲,當時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兩個人將來會結婚。一開始就是熟人,然後變成朋友。一直保持著聯系,也見證著對方成長。他由一個書呆子變成肌肉男,她也從有點傻的黃毛丫頭變成了都市麗人。再見面,空氣裏滋生出了一點暧昧的氣氛。然後他鼓足勇氣問她,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她笑著點頭。

正式約會一年後,雙方家長見了面,敲定了結婚的事。雙方的家庭對這場婚事都很滿意,即使到了現在,劉浩陽依然覺得老人們都在心裏暗暗祈禱,希望他們倆可以覆婚。

導致他們離婚的矛盾並不是感情出現了問題,這場婚姻裏沒有叛徒,有的只是兩個精疲力盡的遠征兵。

事情是從妻子生了孩子以後開始變的。孕期妻子就很辛苦,前三個月是孕吐,然後糖耐沒過,一點也不胖的她不得不開始控糖,這個不能吃,那個也不能吃,她不吃,自己也不好意思吃。除此之外還有孕期濕疹,含激素的藥膏用多了怕是不好,她只能不停地往身上塗潤膚乳來緩解瘙癢。有的時候,她好不容易睡著,在半夢半醒間還在不停地抓自己。醒來一看,身上已經被自己抓得出了血。

孕期的檢查有很多,每次去產檢,都要排很長時間的隊,醫院人滿為患,光是等待被問診就已經是一種折磨。劉浩陽望著疲憊的妻子,心裏除了心疼,還有愧疚。

當初有這個孩子是意外,他們倆誰都沒有做好當父母的準備,但去醫院一檢查,胎心強壯,大夫也勸他們,好好的孩子為什麽要打掉,再說打胎對身體也不好。而且,既然不準備要孩子,為什麽不積極避孕。不避孕就等於是備孕,這麽大的人了這個道理怎麽都不懂。一句話把兩個人都噎得沒話說。

從醫院回到家,妻子躊躇了好幾天,最後還是不想要,問劉浩陽怎麽想,劉浩陽說我全都聽你的。兩個人商量好了,下個星期劉浩陽請一天假陪她去醫院做流產手術。可準備去做手術的前兩天丈母娘卻帶著一堆吃的東西殺了過來,知道閨女準備去打胎以後劈頭蓋臉地把小兩口罵了一頓。妻子吊著臉斜著眼睛瞪劉浩陽,想著是不是他背後告密,自己心裏想要這個孩子而不敢說,搬出丈母娘來給他撐腰。

後來還是丈母娘說出了實情,她說自己的一個街坊在醫院裏看到了他們,眼瞅著他們從婦產科出來的。望著劉浩陽提著包,一只胳膊摟著妻子,另一只胳膊張開給妻子開道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她就清楚,這小兩口肯定是懷上了。第二天她在菜市場碰見劉浩陽丈母娘的時候,立刻就喜笑顏開地問她這個準姥姥孩子的預產期是啥時候。

“行了,既來之則安之。”老太太把盛好的雞湯放到閨女面前,“這就是緣分,你們要珍惜,別再胡思亂想。”又給劉浩陽也盛了一碗,“陽兒你也多吃點,你也是快要當爹的人了,你看你能不能跟局裏的領導說一下,讓他們體諒一下你家裏的情況,查案子抓犯人的事,你悠著點,畢竟這邊才更重要。”

劉浩陽聽話地吃著飯,點著頭,什麽也沒說。

孩子的命就這樣保住了,妻子從此開始了受苦的日子。相對舒服的孕中期過去後,妻子開始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孩子在肚子裏跳得歡,等到不得不左側臥的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剛剛有了點睡意,尿意又湧了上來。頻繁的起夜讓劉浩陽也無法入睡,他也不敢睡得踏實。一是怕有什麽突發情況,再者就是自己總是有種負罪感,懷孕不是妻子一個人造成的結果,可肉體上的痛苦卻都是她一個人在承受。

他扶著肚大如羅的妻子晃晃悠悠地去了衛生間,他在衛生間門口等她,她尿完尿,他再扶著她回到臥室,幫她把孕婦枕放好,扶著她躺下,然後自己趕緊在她旁邊躺著瞇一會。

他耐心地照顧著妻子,在心底希望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快點到來,這樣他和妻子的痛苦都會停止。

可那只是一個徒勞的熱望。妻子果然在預產期的前一天發動,半夜見紅後立刻去了醫院。妻子忍著宮縮的痛,兩天一夜,才開了不到四指,孩子也沒有順利入盆。順轉剖,妻子受了兩茬罪。

然後就是開奶,開奶師的手像是刑具,疼得妻子當場哭出了聲。他在一旁實在不忍心了,他說:“要不然咱不母乳了,喝奶粉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丈母娘和母親都轉過身來反駁他,“喝奶粉長大的孩子免疫力不好。再貴的奶粉也都是加工出來的,怎麽能比得上天然的母乳,什麽都沒有母乳好!”

他閉了嘴。於是他只能無奈地看著疲憊的妻子每隔兩個小時就被叫醒然後餵奶的可憐樣。孩子太小,喝到一半就睡著了,結果沒睡一會又被餓醒,所以很多時候,妻子連安生的兩個小時都睡不到。

剖腹產手術後的第七天,刀口液化,醫生把傷口挑破敞開,清除腐肉,塞紗布引流,直至傷口長出新鮮的肉,換藥時不能打麻藥,妻子疼得又叫又哭。哭已經成了她的常態。

妻子不願意去月子中心,於是坐月子期間家裏請了月嫂,費用是劉浩陽的母親出的。孩子滿月後月嫂離開,家裏又請了育兒嫂,一開始的那個妻子很不滿意,打發走,再找,再換,第二位好了很多,一周工作五天,每天工作八個小時。但即使這樣,劉浩陽和妻子的日子還是過得很辛苦。妻子像是一棵幹香菇,被水泡開後再次風幹,因為哭得太多,精神萎靡不振,身體變形,虛弱不堪。

兒子兩個月的時候,每天傍晚到深夜,大概有四五個小時的時間,會不停點地嚎哭。大夫說這是腸脹氣,孩子肚子裏有氣,絞得肚子疼,孩子不會說話,只能歇斯底裏地哭。這沒辦法治,只能熬,只能等,等著孩子長大,邁過這個坎。

劉浩陽按照從網上各種育兒博主那裏學來的方法,飛機抱,真香坐,排氣操,一樣一樣地來,可還是收效甚微。兒子哭的時候,妻子也哭。劉浩陽安慰妻子,說哭多了眼睛怕是要哭壞了。妻子喪氣地說,反正月子早就已經坐廢了,無所謂了。

劉浩陽在昏暗的房間裏,抱著不停嚎哭的兒子,心累得要命,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抱著孩子去了另外一個房間,留給默默哭泣的妻子一個盡量安靜的環境。

他懷疑妻子得了產後抑郁,因為她總是找各種由頭跟自己吵架,生活裏的事,無論大小,都能吵起來,他接話不對,不接話也不對,千頭萬緒最後都能歸結到同一件事上,那就是生孩子。因為生孩子,現在她身心痛苦,而生孩子不是她的本意,她是被家人用愛綁架到今天這個地步的,而他,作為自己的丈夫,非但沒有保護自己,反而是綁架犯們的幫兇。而且,這孩子是劉浩陽的骨血,所以這就是他的原罪。

除了餵奶,妻子很少抱孩子,也沒有給孩子換過尿布。有的時候孩子姥姥給孩子換尿布的時候會用貌似對寶寶說話的語氣說:“哎呀,看我們家果果這麽可愛,卻得孤零零地躺在這裏,也沒有人抱一下,好可憐哦。”

妻子聽到了,會厭惡地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耳朵。如果孩子姥姥再多說一句,她就會發出尖叫。孩子姥姥被這叫聲嚇了一跳,抱著孩子從妻子的臥室裏退出來。

“陽兒,去過醫院沒有?她這樣有多久了?”丈母娘問劉浩陽。

“有一陣子了。我讓她去醫院,可她死活不去,說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去醫院了。”劉浩陽嘆著氣。其實仔細看看他,也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胡子拉碴,黑眼圈,孩子越長越胖,他越來越瘦。

丈母娘嘆了口氣,整間屋子裏,除了什麽都不知道的果果以外,沒有一個人是開心的。家裏的育兒嫂前兩天剛辭職,原因是家裏有急事,可臨走的時候,她還是一臉憂心忡忡地跟劉浩陽說,讓他一定不能把孩子單獨留給妻子。劉浩陽問為什麽,育兒嫂一臉諱莫如深。

後來劉浩陽在微信上追問,育兒嫂才說,“你知道她那天問我什麽嗎?她問我,‘姐,如果我兩只手分別拽著孩子的兩條腿,就這麽使勁一扯,能不能一撕兩半?’我嚇死了。你們家人都對我很好,可我真的擔不起這個責任。你還是趕緊帶著她去醫院看看。”

妻子的確得了產後抑郁癥。病程痛苦綿長,一直到果果兩歲,妻子才漸漸地恢覆。可他們的感情卻變了味。離婚是妻子提出來的,劉浩陽求過,但妻子態度很堅決,她說經過生育這一遭,她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人,她不再是那個離了劉浩陽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她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再重新和這個世界對接。

這些話丈母娘一個字也沒有聽明白,可她已經不敢再對脆弱敏感的女兒說出任何反對的話。她哭著跟劉浩陽談,讓劉浩陽一定體諒,“她現在病還沒有好,凡事都只能順著她,等她病好了,想明白了,自然會回過頭來找你,求你原諒的。”

兩個人去辦理了離婚手續,出了民政局的門,他還想對已經變成前妻的她說點什麽傷感的話,可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風很大,吹得他的心也七零八落的,他擡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和昨天的天看起來也沒有什麽分別,可自己怎麽一下子成了一個離了婚的人了?

劉浩陽一有空就會去前丈母娘家看果果,進門還是叫媽,老太太也還是應。自從果果媽被確診為產後抑郁,果果就被姥姥接走,這幾年也一直生活在姥姥家。在孩子的眼裏,姥姥家才是自己的家,自己只是偶爾才去媽媽家或者爺爺奶奶家。

離婚後,前妻就和劉浩陽斷了聯系,手機微信全都拉黑,要找她就只能通過果果姥姥。這樣不是不行,只是感覺很怪,好像把長輩也被動地卷進了自己的私生活裏一樣。漸漸的,他不再對覆婚有幻想。

一開始劉浩陽想不明白為什麽前妻對自己的怨恨會有這麽深,可後來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她壓根不想生孩子,不想成為母親。可子宮長在她的體內,愛情誘發性,性裏產生生命,生命住在她的子宮裏,遵循生命法則,恣意生長,而她則被主流的世俗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哪個女的不生孩子?怎麽就你矯情,就你事多?”“到了年紀了,該生了。”“結婚了不就要生孩子嗎?”她被這樣的聲音裹挾著,不得不承受那些痛,痛留下永久的疤痕,不管是在肉體還是在心靈上。而夫婦本為一體,她的痛,他無法感同身受。雖非故意,可那個給她帶來苦痛的生命是自己與她一起創造的。過失殺人也是罪。她作為母親,沒法怪天真無邪的孩子,畢竟不是孩子主動選擇要降臨在這個家的。那她就只能怪劉浩陽。

想通了這些他也開始埋怨起自己來,如果有時間機器,可以穿越回他們創造出果果的那天晚上,那他肯定會小心再小心,給自己戴上兩層保險套。但如果那樣,這世界上就不會有果果。果果和自己長得很像,每次自己去看他,他都會張開小胳膊跑過來抱住自己的腿。抱起他來,他軟軟的,香香的,小小的手摸著自己的臉,像是這世界派來為他溫柔拂去疲憊的天使。劉浩陽無法想象沒有兒子的生活。所以這道題無解。他只有把頭埋進工作裏,跟著自己那些同樣敢闖敢拼的同事一起,埋伏,蹲守,分析,走訪,抓捕。沒日沒夜。他覺得自己在尋找一種變相的平衡。自己的身體越疲憊,就越是安心。

發現自己胃出了問題是三個月前的事,大夫說胃潰瘍是刑警的常見病,做了手術,在醫院裏住了一個星期。出院的時候大夫給開了一堆藥,交待了一大堆的註意事項。

為了讓他方便養身體,組織上把休完病假歸隊的他從一線撤了下來。他想不通,找隊長理論。隊長一邊安慰他,一邊給他下達了新的任務。最近樽田市公安局政治部接待了省臺的一個法制節目的攝制組,制片人說他們是來采訪大案要案的破獲經過的。希望刑警隊能出些資料,讓他們根據以往成功破獲的案子來做幾期節目,警醒世人。隊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畢竟現在隊裏很忙,那個在城市角落襲擊獨行少女的變態又出手了,他們得趕在他下次出手前抓住他。

劉浩陽去了檔案室,找了幾樁案子出來,制片人卻都有點不滿意。說這些與他們之前做過的案子都很像,他們想先做一起陳年舊案。劉浩陽往檔案室的深處走,找了一起發生在一九九零年的案子的卷宗。

卷宗上,案號下面寫著:“樽田市慶忠區瓦場巷十七號特大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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