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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意料之外,卻又冥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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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意料之外,卻又冥冥之中。

“連老師?”

蔔蘿的疑問, 像是席卷過來的時間浪潮,把連靜綺帶回了十年前。

那個下著雨的,初夏中午。

下課了, 學生們趕去食堂吃飯。

因為下雨,很多都打著傘。

沒打傘的, 也會瞅準了時機, 鉆到熟悉同學的傘下。

在一眾五彩斑斕裏,連靜綺純黑的傘,尤其引人註意。

“連老師,中午好!”

“連老師......”

連靜綺看著學生們,禮貌微笑。

來林州中學教書快一個月了,花名冊上的名字, 還叫不全。

連靜綺故意放慢了腳步,走在了人潮的後面。

“哎呀,小連老師, ”身後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 “今天也去一樓食堂吃飯啊?”

笑容多少有點......不懷好意。

連靜綺稍稍側頭, 中年男人就已經來到她的身邊。

是教導主任。

出於禮貌, 連靜綺稍稍側過去一些,點了點頭。

“是不是還沒來二樓吃過啊?”教導主任又問。

林州中學的食堂有三層樓,一樓是學生食堂, 教職工的卡也可以刷。

只不過一般情況下, 老師們還是會選擇去二樓的教職工食堂, 三樓屬於小食堂, 不對外。

連靜綺笑笑:“畢竟還在實習。”

說敷衍也不能算。

所以這樣的回答, 沒能勸退教導主任。

他意味不明道:“以後啊,還是要多來二樓食堂吃飯的, 多和同事前輩們交流交流呀,我們這邊單身才俊很多的......”

連靜綺沒有回應什麽,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

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卻從骨子裏透露出——“我不是很想聽懂”的傲慢。

又有幾個年輕些的老師走過來,和她打完招呼,就嘻嘻哈哈的和教導主任一起去了二樓。

“哎喲,這小連也太不給咱們主任面子了。”

“就是,主任您叫她好幾次了,她都不來,也不知道在裝什麽。”

“新來的實習生不懂事,再過段時間就好了。”

“不一定,咱們這小廟哪能住得下她這樣式兒!”

“哪種樣式兒的?”

“長得漂亮,個子高,家裏還有錢。”

“管她呢,本科專業是法律學,學校呢是托關系進來的,也不知道能幹多久。”

教導主任道貌岸然地說:“別在背後議論人家小連了,我是感覺她小姑娘一個人吃飯,怪孤單的。”

眾人:“哎呀,還是主任您善良!”

教導主任:“是吧,哈哈哈哈!”

......

眾人離去。

下一秒,連靜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不給白眼,那都是客氣的。

這種天氣,比黑色的傘更引人註意的,是沒打傘的人。

食堂外面不遠處,就是學校的自行車車棚。

蔔蘿站在車棚的檐下,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連靜綺把傘收了起來,白色logo隱匿在傘面褶皺裏。

食堂的玻璃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已經不算冷的風,夾雜著雨點,把初夏的燜燥帶了進來。

連靜綺的視線,短暫的回歸到雨傘上。

她抖落掉多餘的水,把傘放進門邊的傘架裏。

傘架是鐵藝的,從上到下都銹跡斑斑。

再擡頭時,蔔蘿還站在車棚裏。

連靜綺也下意識地擡頭看雨。

說是雷陣雨的,但恐怕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下午有課。

那個女生,總不能一直在那等著吧......

又有幾個學生認出了連靜綺,跟她打招呼。

連靜綺回應完,再轉回頭,原本在車棚下的蔔蘿已經不在了。

她稍微找了一下,看見蔔蘿在雨裏小跑。

方向,是食堂。

“呼——”

人腿長,幾步就跑了過來,站在距離連靜綺不遠的地方,拍身上的雨水。

拍完水,她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又盯著外面的雨發呆。

好一會兒,她才轉身,環顧四周。

連靜綺也轉身看她。

中間隔著好幾米,兩人只匆匆對視。

花季少女的漂亮,是閃著光的鉆石。

連靜綺楞了一下。

蔔蘿則不帶任何情緒的,迅速移開。

一樓食堂有兩個門,前門進,後門出。

連靜綺走的前門,蔔蘿走的後門。

雨天,食堂吃飯的人比平時更多。

連靜綺稍微一個不留神,就把蔔蘿給跟丟了。

直到在垃圾桶邊看見對方時,她沒能忍住,沖背影說了一句:“同學,如果不介意,我們可以拼桌的。”

......

“姐姐!”

回過神來,兩人已經走到了公交站臺。

連靜綺思緒回籠,猛地側臉看向蔔蘿的眼睛。

那雙眼睛,果然還是和那時候一樣,黑白分明的,清澈幹凈的。

和她書裏的那些角色一樣,沒有一點瑕疵,沒有一點雜質。

是她,最喜歡的樣子。

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呼嘯的風,揚起連靜綺的頭發。

像彎曲的海藻,在水裏隨著洋流搖晃。

蔔蘿也看著她。

對視幾秒後,擡手,壓下連靜綺飛揚的頭發。

“我是。”連靜綺說。

蔔蘿壓在頭發上的手頓了頓。

她的視線,適應不了光線似的,輕晃一下。

連靜綺做了個幹幹的吞咽動作,她們等的公交車停下時,又說了一遍:“我就是跟你拼桌的,連老師。”

*

“嗯,不知道,應該會晚一點。”

蔔蘿說完,沒有像以前那樣,把手機從耳朵上移開。

而是,平靜地聽著電話裏,媽媽忽高忽低的“教導”。

......

“還有什麽事嗎?”她問。

電話那邊短暫沈默後,像是被她的情緒感染,回答也變得平緩。

車上人多,好不容易有了空位,蔔蘿讓給了連靜綺。

此時的窗外,被夜燈點綴的明明晃晃。

連靜綺看著窗外的夜色。

蔔蘿看著連靜綺的發頂。

她的一只手搭在座椅背上,指尖能碰到連靜綺的頭發。

“沒什麽事,我掛了?”

媽媽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硬要去接她回來。

而是囑咐她註意安全。

人的心境發生變化,磁場就會改變。

然後,周遭的一切也會跟著磁場一起改變。

“嗯,好的,你放心。”說完,蔔蘿掛斷了電話。

車子一陣顛簸,蔔蘿也像水裏的海藻,隨洋流搖晃一下。

待車子行駛平穩後,蔔蘿才發現,自己的腰上,纏著連靜綺的一條胳膊。

她站穩後,連靜綺把胳膊收了回去。

“小心。”她說。

說完,不忘溫柔地微笑。

沒幾站,連靜綺就要下車了。

她起身,穿越人群來到車門附近站著。

蔔蘿站著原地。

她能感覺到,連靜綺看向她的視線。

過了一會兒,蔔蘿看過去。

在搖晃擁擠的人群中,連靜綺低下了頭。

蔔蘿也收回視線,越過人群,看向窗外。

車停,沒人下車。

但又有人上來了。

酒氣一下子,就從車頭飄到了車尾。

蔔蘿看著窗戶上,漸漸向連靜綺移動的醉漢。

她深深的呼吸一下,用比醉漢更快的速度擠進人群。

另一邊,連靜綺低頭看著腳下,聞見酒氣的時候眉心微蹙,同時縱了縱鼻子。

下一秒,她就看見視線裏,出現一雙熟悉的帆布鞋。

她沒有擡頭,抓著立桿扶手的指節,無意識的緊了緊。

兩人的鞋頭之間有一道小小的距離。

蔔蘿的手也抓住了立桿扶手,和連靜綺的手之間也隔著一道小小的距離。

車子再一次晃動時,連靜綺向前移動一點,鞋頭和蔔蘿的碰上了。

與此同時,蔔蘿的手,也在這次晃動中向下移動了一點兒,和連靜綺的手碰上。

意料之外,卻又冥冥之中。

車廂廣播響起時,連靜綺依舊沒有擡頭,向前傾過去,小聲問:“我喝了酒,也會有這樣的味道嗎?”

“沒有。”蔔蘿不假思索,看向依舊低著頭的連靜綺。

這一次,連靜綺擡頭了。

“是嗎?”慢悠悠的動作,帶來慢悠悠的眼神:“那我是什麽味道?”

車廂廣播過半,蔔蘿看著對方,沈默著。

連靜綺沒有催她,也盯著她的眼睛。

又過了幾秒,車廂廣播接近尾聲。

連靜綺的眼眶稍稍睜大一些,軟軟的“嗯”了一聲,尾音上揚。

蔔蘿抿著嘴,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香,香香的味道。”

至此,車廂廣播結束了。

車內又恢覆了先前的安靜。

另一邊,林州市人民醫院。

夜裏的住院部,靜悄悄的,像是睡著了。

霍雲舒忙完手上的事情,提著兩瓶啤酒,來到連靜綺的病房。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實習護士喬臻說想喝啤酒之後,鬼使神差地去買了。

看見空無一人的房間,突然攥緊了手裏裝酒的拎袋。

小護士不在自己負責的病房,難道已經下班了?

霍雲舒心想。

“呼呼——”喬臻喘著氣出現:“霍主任,剛聽換班的同事說你找我?不過......你怎麽在這兒?找我什麽事?”

她一邊說,一邊朝病房內張望。

霍雲舒攥緊的手,在聽見喬臻的聲音後,松了開來。

“哐當——”拎袋掉在地上,兩罐啤酒滾了出來。

喬臻看看啤酒,又看看霍雲舒。

“你喝?還是給病人喝?”她問。

沒見過這麽開門見山的人,霍雲舒彎腰撿起啤酒,沒有回答。

喬臻繼續道:“據我所知,你晚上要值班,不能喝酒,連靜綺還在吃藥,也不能喝......”

沒等她說完,霍雲舒把酒塞在已經換上自己衣服的喬臻手上:“喏,給你喝。”

說完,她轉身就走。

“她怎麽知道我要喝......”喬臻看看手裏的酒,又看看霍雲舒的背影,努努嘴:“額......她的耳朵怎麽那麽紅?”

*

回到連靜綺的家裏。

蔔蘿什麽都沒問,屋子主人卻主動打開了書房——那間從未對外展示過的私密空間。

“嘶......”連靜綺的腳步頓住。

她的手搭在圓形的把手上,看不出是不是用力了。

沒有得到明確的允許,蔔蘿的眼睛沒有朝裏面亂看。

連靜綺身子沒有動,臉稍微朝後面側了側,低垂著眼簾,像是在看自* 己的左肩,又像是在看地面。

“忘記問你了,”她壓低了聲音,“嗯......”

蔔蘿看著她的側臉:“什麽?”

連靜綺明顯沈重地吸了一口氣:“不管看見什麽,都不允許生氣哦?”

蔔蘿的脖子向後縮了縮,撅著嘴巴沈思兩秒後,說道:“這是在問我嗎?”

“不然呢?”連靜綺的眼睛擡了擡,瞥了一眼身後的人。

蔔蘿撓撓嘴角,“這好像不能算一個問題吧?你的東西,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連靜綺笑而不語。

蔔蘿眨眨眼睛,後退一步,疑惑道:“裏面有什麽啊?”

連靜綺軟著脖子,蛇一樣地轉回去,陰惻惻地說:“吃人地怪獸。”

蔔蘿膽子挺大,一個人走夜路,一個人看恐怖片。

但說實話,她這會兒,還真有點兒背脊發涼。

連靜綺朝裏面走。

裏面沒有開燈,黑黢黢的空間裏,洩進一點外頭的光。

走進黑暗裏的連靜綺忽然停下,轉身,背對著黑暗,正對蔔蘿。

就著不那麽亮的光線,蔔蘿環視整個書房。

書架上全放的書,墻上全貼的素描。

桌子上有沒看完的書,和沒畫完的素描。

不知道是畫手畫的太好,還是蔔蘿的直覺太強烈,她看出了素描裏的“林州中學”,和那個還在上中學的自己。

這是連靜綺的創作空間,也是她存儲靈感的空間。

所以,林州中學和還在上中學的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蔔蘿忍不住想起助理小田說的話,也忍不住想起霍雲舒看連靜綺的眼神。

她恍惚了。

“這些,都是什麽啊?”她明知故問。

當然,她現在,也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看見的。

連靜綺垂在身側的手指,用力摳著掌心。

像是要把掌紋截斷一般。

“我不是故意瞞你的。”連靜綺說完,朝後退了一步。

“什麽?”蔔蘿心情平靜,沒有絲毫生氣,甚至,對於連靜綺究竟隱瞞了什麽,她也沒有那麽好奇了。

連靜綺提了提下巴,“所有。”

蔔蘿不說話了。

她知道對方沒有說完。

“十年前,我寫第一本書《歸巢》的時候,為了塑造英語老師的身份,所以托關系進去林州中學實習,”連靜綺情緒不錯,“雖然你沒問我,但我也還是要跟你坦白,我和霍雲舒,就是醫院那個亂說話的霍醫生......”

她頓了一秒,“我和她只是玩的還行的同學關系。”

蔔蘿點點頭:“嗯。”

連靜綺繼續道:“因為她的幫忙,我才能順利去林州中學實習。”

“她是個外科醫生,同時也是個出色的心理專家,我找她做過心理咨詢,”連靜綺摳的掌心發熱,“最多也就是咨詢和被咨詢的關系,沒有任何超越這層關系以外的,說不清楚的情感。”

她這是在解釋嗎?

蔔蘿心想。

想到這裏,她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蔔蘿故意問。

連靜綺抿抿唇:“因為我不想你誤會,我不希望你不開心。”

突如其來的直球,打的蔔蘿一臉懵。

她收起差點放肆的笑:“為,為什麽?”

“因為......你對我來說,不止是喜歡這麽簡單。”她說,“你的生活是我的靈感來源,你,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繆斯。”

蔔蘿低頭,不知道說什麽。

良久,連靜綺擡起那個被摳紅掌心的手,對著臉虛虛的扇風:“呼——,原來說出這些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啊,虧我之前還那麽糾結,那麽難受,以為承認一切後會失去靈感,我可真是愚蠢......”

說到這裏,她停下了。

突然,她苦澀的笑了一聲:“我很變態吧,把你當成靈感寫成書裏的角色,還畫了這麽多你的素描,我現在說出來都覺得有點丟人。”

蔔蘿低下去的頭,慢慢擡起來。

之前連靜綺的種種,都能解釋通了。

蔔蘿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她讀連靜綺的書,會有種親切而又熟悉的感覺。

她是在讀自己,在讀連靜綺眼裏的自己。

她喜歡連靜綺的書,也喜歡連靜綺筆下的自己。

連靜綺一邊倒退,一邊說:“怎麽,難不成真被嚇到了?”

她被黑暗一點一點吞噬,蔔蘿看不清她的表情。

接著,她倒是看見連靜綺朝她伸手。

手肘在空中折疊,五指並攏,轉動形成一個圈。

連靜綺再次開口:“你的膽子,只有這麽一丟丟大......”

聲音低了下去,直到聽不見。

連靜綺的手正往下垂去。

她臉上輕佻的表情不見了:“對不起,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不會怎樣?”蔔蘿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

她只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必須得說些什麽。

要不然,她怕連靜綺碎掉。

也怕,連靜綺眼裏的自己,碎掉。

對方嘆了一口氣:“不會再把你當作靈感來源,不會再偷偷畫你,不會再滿腦子都是你......”

“不行!”蔔蘿說這話的時候,心跳的很快。

“不行。”她又說了一遍。

聲音不算大,也不算小。

是能聽見,並且能聽的很清楚的音量。

也是連靜綺最喜歡的音量。

連靜綺不說話了,靜靜的看著說話的人。

和多年前的那個雨天一樣。

她站在食堂裏,看著車棚下等雨的蔔蘿。

“不行,請你繼續,一如既往的,不要改變。”蔔蘿說。

“啊?”連靜綺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無意識的繼續後退,撞倒身後的一摞書後,才堪堪停下。

不知道為什麽,蔔蘿在某一瞬間,產生了少有的恐懼感。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她此時此刻,想象到了連靜綺在自家浴缸裏溺水時的樣子。

被吞噬,被困在水面之下的無助感,四面八方向她襲來。

她突然就能感同身受了。

仿佛,當時溺水在浴缸裏的人不是連靜綺,而是她蔔蘿。

想到這裏,蔔蘿朝連靜綺的方向奔去,朝吞噬連靜綺的黑暗奔去。

她抓住了連靜綺的手腕,像是要抓住她的全世界一般,用盡了所有力氣,把人拉到懷裏。

連靜綺被人從泥沼中拽出來,一臉的難以置信。

直到蔔蘿的左手貼在她的後背上,才有了一點點實感。

因為蔔蘿太用力,被帶到懷裏的時候,連靜綺本能地倒吸一口涼氣。

兩人什麽也沒說,貼在一起沈默著。

蔔蘿的下巴擱在連靜綺的右肩,感受耳邊對方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夾雜在呼吸間,溫柔的聲音。

“你,怎麽了?”連靜綺問。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後,蔔蘿的手指脫力,松開連靜綺的一只手腕。

沒有得到回答,連靜綺又問:“你該不會,真的,突然怕黑了?”

“沒有。”蔔蘿松開的手穿過對方的手肘,也移動到後背。

稍稍收緊,就能完全地把人抱住。

但蔔蘿沒有收緊。

對待連靜綺,她總是過於小心。

就好像,連靜綺是朵脆弱的小花,力道不對,就會把她折斷了。

她閉著眼睛,把臉埋進對方的頸窩。

因為蔔蘿沈沈的呼吸,連靜綺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

她咬了咬後槽牙:“......”

她張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卻在一呼一吸間,消散成兩個字:“蘿蔔......?”

“小蘿蔔。”

“我膽大著呢。”蔔蘿說完,從連靜綺的頸窩移開。

她的動作很慢,用了好幾十秒,才回正到原先的站姿,和連靜綺面對面的站姿。

就著門外微弱的光線,她仔細描摹面前人精致的五官。

“我呢......”蔔蘿說:“擔心你啊。”

連靜綺臉上的笑容凝滯,漸漸消失。

她楞神兩秒後,沒底氣地問:“擔心我什麽啊?”

蔔蘿顱內鬥爭了一會兒,搖搖頭。

一邊搖頭,一邊低頭。

重新對視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變得很慢:“我就是,擔心你啊。”

連靜綺一言不發。

心口卻熱乎乎的。

眼眶逐漸濕噠噠的。

蔔蘿抽回雙手,很緩慢地貼在連靜綺的發頂,一點一點往下壓。

她捧著連靜綺的臉,情深繾綣地吻了上去。

*

蔔蘿洗完澡,換上睡衣。

頭上蓋著一張幹毛巾,就往客廳走。

聽見連靜綺在陽臺上打電話,她便輕手輕腳退回衛生間。

她回退時,看了一眼沒關門的書房。

剛才已經大致了解了房間內的情況,但,蔔蘿還是本能地重新走了進去。

隨著“吧嗒”一聲,房間內的燈全開了。

裏面的一切,都亮了起來。

就連書本上的字跡,也跟著清晰起來。

按燈的時候,不小心打開了新風系統。

微弱的室內循環風,將墻上貼著的素描紙,吹起一個邊角。

蔔蘿走過去,站在貼滿素描畫的墻前,仔細的欣賞。

毛巾從頭上滑下來,發絲上仍有未消的水汽。

新風系統裏的風是循環吹動的,所以墻上的素描紙不是一起被吹起來的。

而是,一部分被吹起,另一部分平覆。

待吹起的平覆後,原本平覆的又再被吹起。

像海像浪,此消彼長。

約莫四五十張,被規律地吹起時,又像一群振翅的白色蝴蝶。

好漂亮。

還在茶灣時,蔔蘿見過連靜綺專心畫畫時的樣子。

看見這些車棚,房屋和草地,她仿佛又看見了那天,穿著紫色連衣裙,坐在綠色啤酒筐上畫畫的人。

連靜綺本身,就是一幅畫。

一幅無需調色,不用修飾留白的曠世名作。

蔔蘿伸手,輕輕撫摸細膩的筆觸,像是在撫摸陳舊泛黃的老照片。

林州中學也好,茶灣也好,被記錄成畫,被記錄成文字......

這種感覺,真的很神奇。

“吧嗒——”

室內的循環風被關掉了。

蔔蘿猛地轉頭,看見斜倚在門邊的連靜綺。

“這個房間的開關面板,設計的很不合理,應該把新風開關放在裏面,燈的開關放在外口,不然容易開錯。”她看了一眼蔔蘿,又側臉看那個開關面板。

最後,視線重新定格在蔔蘿那個方向,臉上流淌著溫婉的笑意。

“你說,對吧?”她問。

蔔蘿反應過來,“嗯”了一聲。

她沒有裝修經驗,對此沒有發言權。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不過,我剛剛的確按錯了。”

連靜綺原本雙手環胸的,笑道:“如果以後再裝修,就按照你喜歡的風格來,按照你方便的方式來。”

蔔蘿眨眨眼,沒說出半個字。

連靜綺微笑著走過來,環胸的雙手放下,松松地覆在身後,也跟著蔔蘿一起看那些素描。

“看什麽呢,這麽專註?”她問的有些難為情。

蔔蘿的註意力重新回到畫作上:“這是操場吧,上學那會兒,我常去那邊,那堵墻當時就挺破,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已經拆了,我去年回去過。”連靜綺回答。

蔔蘿看了她一眼,又說:“拆了好,那麽舊了。”

“我那時候見過你,”連靜綺看著畫說,“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聽歌。”

“啊?”蔔蘿的記憶也被勾了起來。

連靜綺垂了垂眼睛,輕笑道:“那個時候,你用的還是比較普通的有線耳機。”

蔔蘿聳聳肩,“你還記得!”

“那當然了,”連靜綺點點頭,轉過去看蔔蘿的臉:“傻乎乎的,還被足球砸到過。”

蔔蘿的臉上忽然紅了一陣。

的確有這種事情,而且還不止一次。

“我才不傻呢!”她不好意思道:“那你呢......?”

“我?”連靜綺直接轉身,疑惑地問:“被足球砸的又不是我。”

蔔蘿指著其中一幅雨天車棚的畫作說:“我們學校的車棚很吸引你啊,居然畫了這麽多,也是挺傻。”

連靜綺咧著嘴,軟軟的笑。

接著,她雙手伸過來,把蔔蘿圈在脖子上的毛巾提起來,輕柔地擦拭她濕噠噠的頭發。

視線晃悠,蔔蘿時不時閉上眼睛。

為了不讓連靜綺太累,她低下了頭。

忽然,對方的手指鉆到毛巾下面,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蔔蘿的耳朵。

柔聲蜜語在耳邊氤氳成浴室裏的水汽:“因為你站在下面,不同的天氣,不同的心情,會形成完全不同的風景。”

蔔蘿不說話了,也不想著嬉鬧對方了。

像只小狗狗,乖乖地等待主人擦拭。

毛巾被拿走的時候,連靜綺摸摸她的臉:“還是用吹風機吹一下比較好,不然容易著涼。”

蔔蘿看著她的眼睛,聽話的點頭。

“吹風機在主臥,過來吧。”連靜綺的眼神,就像鉤子,牢牢拴住她的小狗。

“嗯。”蘿蔔狗繼續點頭。

*

“剛剛接的是霍雲舒的電話。”連靜綺拿起吹風機,示意蔔蘿坐在梳妝臺前的凳子上。

凳子腿是實木的,接觸面是菱格紋皮面的,很舒服。

蔔蘿坐好,雙手平放在雙膝上。

連靜綺微笑一下,繼續道:“她說,我的檢擦報告全部出來了,沒有什麽問題。”

“那就好。”蔔蘿發自內心。

“我讓她直接給我辦理出院了,”連靜綺調節吹風機的擋位,“我不想再去聞消毒水味了。”

接著,風吹了起來。

風力適中,溫度也適中。

柔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摩著,蔔蘿舒服地快要睡著了。

吹風機停下好一會兒,她才不情不願地重新睜開眼睛。

“蘿蔔?”連靜綺叫她。

“嗯?”蔔蘿的雙眼還沒適應光線。

忽然,連靜綺在她面前蹲下,眼神無辜而勾人,聲音輕細而溫柔:“明天有事嗎?”

蔔蘿恍惚一楞。

還真就一本正經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她別開眼睛,看向身旁一點,思考了一會兒。

“我在放假呢,”蔔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思考什麽,有點心虛的眨眨眼:“應該......嗯......應該沒有吧......”

房間裏的燈光並不是很亮。

靠近窗戶的鬥櫃架子上,一盞球形的旋轉水晶燈,四散著細碎的光。

忽然一縷印在連靜綺的臉上,她笑得很美好。

蔔蘿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眼前視線遮擋,她被忽然起身的連靜綺一把抱住。

短暫的一個擁抱,帶著一陣淡淡的香氣。

連靜綺一手環住蔔蘿的肩膀,另一只手扣在蔔蘿的頭頂。

她稍稍轉頭,貼在蔔蘿的耳邊,輕聲的笑。

就在蔔蘿以為對方要說什麽的時候,耳邊的笑聲迅速抽離。

連靜綺松開她,再次蹲下去:“太可愛了,就有點忍不住想抱抱你。”

蔔蘿小小的擠了擠眉心,嗔怪道:“有什麽可愛的......”

“那麽,明天跟我約會吧?”

連靜綺的話音落下,蔔蘿也安靜了。

約會?

這些話之間,毫無關聯啊!

蔔蘿腦袋卡殼,有點懵。

這個詞語,在百科上面的解釋,是指“預先約定時間地點會面的活動”。

她們不是同事。

但應該也不是朋友。

畢竟,朋友之間不用這樣客套。

那麽......

她們兩個,現在究竟是什麽關系?

連靜綺正在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邀約?

蔔蘿好想知道。

但她張張嘴,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們去哪?”

連靜綺的眼神,是極致的溫柔。

“去海邊吧?”她的聲音,讓人自聽到的那一刻,就已經置身沙灘,沐浴海風。

蔔蘿的手指,用力摳了一下床單。

接著,她木木地回答:“哦,好啊。”

連靜綺微微一笑,“哦,好啊。”

蔔蘿擡了擡下巴:“幹嘛學我啊?”

連靜綺點了一下她的鼻尖,寵溺道:“因為可愛啊!”

對方的手收回後,蔔蘿也學著連靜綺那樣,點點自己的鼻尖。

連靜綺起身,把吹風機放進盒子裏,再次走回蔔蘿面前時,很真摯地說:“去茶灣的海邊約會,以真CP的身份?”

“真,真CP?”蔔蘿懂,卻又不是特別懂。

連靜綺走過來,摸摸她的頭頂:“就是,戀人的身份。”

*

出海口已經不遠,遙遙的日光裏頭,有幾只鳥飛走。

隨著暫停鍵的按下,耳機裏的音樂戛然而止。

蔔蘿把一只藍牙耳機收進耳機艙裏,伸手跟身邊人要另一只。

連靜綺依舊看向窗外,似乎沒有發現音樂聲的停止。

不像發呆。

可能在想事情。

耳機,送她都行。

所以,蔔蘿沒有打擾她。

暫時打消了要回耳機的念頭。

她轉頭,朝駕駛艙看過去。

船長還是之前那個人,今天依舊穿著他那件洗的有些泛白的工作服。

那是一件有小翻領的棉質T恤,左側胸口有個小小的船型刺繡標,背後是林州旅游局的大logo。

之前,蔔蘿在林州旅游局做志願者的時候,也得到了一件。

這時,視線裏緩緩伸過來一只手。

蔔蘿的視線收回,低頭看過去。

那只手的掌心攤開,交錯的掌紋上躺著另外一半的藍牙耳機。

“喏,給你。”連靜綺說。

風浪聲很大,她的聲音淹沒在裏面,朦朧又模糊的,卻意料之中的,格外好聽。

蔔蘿接過耳機,放回耳機艙。

連靜綺看她的手,也看她手裏的動作:“說來慚愧啊,我從來沒買過耳機。”

“犯法嗎?”蔔蘿的聲音裏摻和著淺淺的笑聲。

連靜綺依舊看著她,表情是一如往常的。

不知道她聽懂了,還是沒有。

蔔蘿把耳機收好,放回包裏,表情和動作都很自然:“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誰一定要買耳機的。”

雖然說的很生硬,但的確寬慰了連靜綺。

她揚起嘴角的一瞬,垂下眼簾。

接著,她轉過臉去,繼續看外面的海。

“是啊。”她自言自語地說。

聲音很低,幾乎被海風吞掉。

蔔蘿把包側背在右肩,朝連靜綺的身邊靠過去。

“我的耳機很多,如果你想用,隨時隨地,隨便挑選。”她說完,輕輕咬了一下連靜綺的耳廓。

是個有點例外的暧昧舉止。

連靜綺心裏,是開心的。

下一秒,她右手向側後方伸過來,愛撫似的,碰了一下蔔蘿的臉。

碰完,她還在看窗外。

“看什麽呢?”蔔蘿問她。

“有鳥飛過去了,飛的很低很低。”連靜綺回答。

蔔蘿看向連靜綺所說的方向,的確有一群鳥。

也許就是剛才那一群,也許是另一群。

這個季節,這個時間點,鳥很多的。

有人說那是白鷺,但也有人說那就是很普通的海鷗。

反正蔔蘿不認識。

“你覺得那是什麽鳥?”她問。

連靜綺先是沈默,片刻後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記得旅游局官網上說,這種在茶灣海灣飛的很低的鳥,是海鷗。”

說完,她側過頭來,唇瓣幾乎貼在蔔蘿的鼻尖。

她抵著眼眉,看了一會兒蔔蘿的唇,笑道:“你覺得呢?”

蔔蘿並不關心那些鳥的種類,所以沒有正面回答。

“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她回答的含糊。

同時,她也低頭看連靜綺的唇。

連靜綺察覺到了,靠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唇。

“那就叫,自由鳥。”短促的吻結束後,她用氣音說。

“茶灣一號”即將靠岸,不同目的的人,或急或慢,陸陸續續下船。

“這兒!”外婆站在接駁的位置,手裏拿著那張幹凈的手帕,頭上戴著那個難道拿出來的發箍。

“阿婆,不是說了不用接的嘛?”

蔔蘿走在前面,臉上有笑,眼裏有光。

外婆頓了頓。

現在的外孫女,改變了。

像是脫掉了之前的生硬和冷酷。

一個人的改變,也許用不了多久,因為一場旅行,一個事件,又或者,因為另一個人。

連靜綺跟在後面,對外婆點頭微笑,甜軟地叫“外婆”。

蔔蘿楞了一下,對這樣的嗓音感到陌生。

幾秒後,她回過神來,聳聳肩,搖搖頭,笑得傻乎乎的。

“反正出來買點東西,就順道兒等等你們。”外婆說完,雙手別在後背,和以往一樣,她走在路邊的樹蔭下。

微微拱起的背,和銀白的頭發,見證了茶灣這麽多年的滄桑變遷。

連靜綺和蔔蘿,跟上去,分列在外婆的左右兩邊。

蔔蘿看了一眼外婆的發頂:“怎麽想起來戴了?”

外婆知道蔔蘿說的是什麽,笑得滿臉堆褶:“有些情感,藏著掖著只會生菌發黴,偶爾見見光,也是好的。”

蔔蘿從不過問外婆的過去。

發箍,老姐妹,南洋。

都非常非常遙遠。

“是嗎。”蔔蘿低頭,看著地上葉縫的影子。

連靜綺側臉,看了她一眼。

走到報刊亭的時候,蔔蘿的腳步放慢了些。

那裏,有人在刷漆。

“哦,那個,旅游局的人,”外婆回應,“這一條路上的電線啊,也都翻新了,希望下一次臺風來的時候,不會再斷電。”

蔔蘿疑惑:“旅游局什麽時候關心過茶灣?”

外婆瞇瞇眼睛:“你們的采訪啊,我也在其他房客手機上看到過,靜綺寫的那本《藍絲絨》,挺轟動啊,沒準還能推動小茶灣的旅游業發展呢。”

采訪......

蔔蘿的臉,忽然有點燙。

連靜綺偷偷看她,偷偷的笑。

“外婆,那只小刺猬呢?”她幫忙轉移話題。

聽見這個問題,蔔蘿也看她。

兩人對視一秒,連靜綺故意轉看外婆。

“說是你們養,”外婆慈愛的笑笑,“到頭來不還是我這個老婆子的事兒?”

連靜綺眼角彎彎的。

視線瞥向蔔蘿的時候,笑得幅度更大了些。

......

回到民宿,外婆去做事。

蔔蘿先跟過去幫忙。

連靜綺來到二樓,拿出鑰匙轉動鎖芯,推門進去房間。

沒看完的書還在桌上,陽臺的窗戶依舊留著一道縫隙,一切都還是離開時的樣子。

收拾了一會兒,沒關上的房門口,有身影截住了光線。

她轉頭,看見蔔蘿。

蔔蘿轉動手上的鑰匙,笑道:“走,坐我的車去。”

*

傍晚的海,寧靜而沈穩。

夕陽的餘暉灑在海平面上。

鈴木GSX250呼嘯著停下,被風吹散的尾氣裏,尚有絲絲溫存。

摩托車停在了不影響別人通行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逐漸隱匿的日光。

“姐姐。”蔔蘿喊走在前面的人。

連靜綺的腳步滯了滯,腳下的細沙發出“呲呲”的碾磨聲。

她緩慢轉頭,飄揚的發絲半遮住眼睛。

蔔蘿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的,乖乖的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日光再次肉眼可見的下移。

蔔蘿朝她伸手:“一起走。”

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

連靜綺看向她伸過來手,輕笑著低頭。

兩人之間還隔著一點兒距離。

不遠處有人在拍婚紗照,有一大捧白色的氫氣球。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不小心松開了手。

“啊啊啊,氣球!”

白色的氫氣球,就像那成群飛散的白色海鷗,朝她倆的方向吹來。

風太大,氣球飛的太快,蔔蘿的視線,迅速被遮擋。

混亂結束,再次擡頭的時候,蔔蘿看見連靜綺伸過來的手。

指尖碰到的一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

太陽完全沈到海平面以下,只剩天邊逐漸變暗的緋紅霞光。

沙子和海水相接的地方,有小蟹鉆出來。

同樣被海水沖上來的,還有很多很多漂亮的貝殼。

幾個小孩子蹲著撿拾,充滿了天真的童趣。

蔔蘿和連靜綺坐在沙灘上,感受海島特有的溫潤愜意。

“以前,我不敢來海邊的。”連靜綺說,“也許是出生在水裏的原因,海浪聲治愈我的同時,又帶給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恐懼。”

“那現在呢?”蔔蘿問她。

連靜綺看著她,她看著海。

“現在......”連靜綺擡眼,看向遠方,“寫完《藍絲絨》之後,似乎緩解了很多。”

連靜綺繼續看遠方,而蔔蘿收回目光,看向她。

“因為我嗎?”蔔蘿問。

連靜綺暫時不作聲。

蔔蘿一邊起身,一邊打趣道:“我開玩笑的。”

她說完,就脫掉了腳上的帆布鞋,朝海水走去。

“對呀!”連靜綺對著她的背影喊。

蔔蘿的雙腳踩進微涼的水裏,轉頭笑問:“你說什麽?”

連靜綺也起身,也脫了鞋子,說道:“就是因為你呀!”

遠處拍照的人散去,飯後散步的人多了起來。

霞光也消失了,天空呈現出一片很深很深的藍。

傍晚和夜幕,熄滅的火柴,和冷掉的白開。

嬉笑和奔跑,啤酒味的晚風,和藍調的浪潮。

腳踩進水裏的那一刻,連靜綺一時間接受不了,冷不丁的把腳縮了回去。

此時的蔔蘿,已經走出去兩三米遠。

她卷起褲腿後,踢起腳邊的海水。

水滴蹦到連靜綺面前,在腳邊漾開一圈圈柔軟的漣漪。

接著,她張開雙臂,對連靜綺笑。

受到感染,連靜綺也笑了,像是把一切都釋懷了一般。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踩進依舊泛圈的漣漪。

奔向蔔蘿懷裏。

蔔蘿抱著她,在水裏轉了好幾圈後,才舍得放下。

兩人並肩走在海水裏,啤酒花一般的浪潮,輕輕拍打兩人的小腿。

沙灘上有不少礁石,偶爾有人站在前方的礁石上,對著遠海呼喊。

連靜綺怔怔地看著那人。

蔔蘿也看著那邊,像是能讀懂她一般:“要試試嗎?”

連靜綺轉頭,不知所措的看著蔔蘿。

“不用去礁石那邊,”蔔蘿停下,往前面走過去幾步,小腿肚完全沒進水裏,“就在這兒。”

連靜綺的視線,追逐著蔔蘿。

說罷,蔔蘿看向遠方,雙手籠著臉,然後,像是要把身體掏空一般,高聲吼道:“啊啊啊——!”

連靜綺一直看著她,在聽見聲音後,本能的顫了顫肩膀。

下一秒,蔔蘿轉過頭來:“試試?”

連靜綺咽了咽喉嚨:“要不,還是......”

看著蔔蘿的眼睛,她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好吧。”她點頭。

走到蔔蘿身邊,連靜綺也任憑海水沒過她的小腿肚。

屬於一天的“藍調時刻”即將結束,置身在深深茫茫的海波中,連靜綺的心,逐漸安寧。

她看了蔔蘿一眼。

蔔蘿勾了勾嘴角,對她露出一個單純的微笑。

連靜綺低下頭。

淺淺的海水,湧過來,又退回去。

退回去,又再次湧過來。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學著蔔蘿那樣籠著臉,做出了她曾覺得無比幼稚的舉動。

“啊啊啊——!”

第一次這樣高聲呼喊,她破了音。

但她感覺不錯。

接著,又用這樣的動作喊了一遍。

接著,連靜綺又向前邁出幾步,繼續這樣的動作再次喊了一遍。

這一刻,這一分鐘,這一秒,甚至當下這一微妙,這一皮秒,開始與自己和解了。

過去無數個黑暗的深夜,以及未來無數個不確定的早晨,都突然變得很輕,很輕......

直到失去了重量。

連靜綺放下雙手,聽耳邊的聲音。

這聲音,忽高忽低,又不急不徐。

聽起來......

是像水的風,也是像風的水。

她很平靜,也很安心。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轉身,蔔蘿就在身後。

就算不轉身,蔔蘿也不會離開。

“怎麽樣?”蔔蘿問。

“還......不錯。”連靜綺回答。

蔔蘿笑笑:“怎麽,就只是還不錯嗎?”

連靜綺也笑笑:“那就......很不錯。”

海風吹起連靜綺的長發,露出瘦削白皙的後頸。

蔔蘿靠過去,閉上眼睛,低頭親吻她的後頸。

“走吧,前面有人放煙花!”說完,她的溫熱呼吸短暫撤離。

“嗯,好。”說完,連靜綺轉頭。

這一次,她主動牽起蔔蘿的手。

指尖穿過指縫,緊緊扣住。

藍調結束,絲絨一般的夜幕正式降臨。

“一起走。”連靜綺說。

蔔蘿楞了一下,然後笑道:“嗯,好。”

“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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