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要不要，跟我回家？”
關燈
小
中
大
第40章 “要不要，跟我回家？”
保姆車的車門關上, 車子啟動。
小田把連靜綺的遮陽傘放在後座，眼裏帶著笑：“哎喲，什麽人啊, 竟然能讓我們連大作家親自護送？”
連靜綺面無表情。
她摸出打火機，打開, 火光隨車門關上的風輕輕晃動。
小田繼續看著她笑：“大作家, 衛生院的事情，該不會也跟這個蔔蘿有關系吧？”
連靜綺還是面無表情，把打火機關上，丟給小田。
“無關。”連靜綺的聲音平淡。
小田接過打火機，也學著連靜綺那樣，打開, 任由火光晃動。
“你就嘴硬吧，”小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蔔蘿應該就是你微博上關註的‘蘿蔔’。”
連靜綺不看她, 把座椅放倒, 閉上眼睛。
小田拿出一個周邊紙袋, 湊到連靜綺面前晃了晃：“哎喲, 你說，這神秘周邊會是什麽呢，這麽沈？”
連靜綺閉上的眼睛立刻睜開, 看了一眼上方晃悠的周邊袋。
她伸手去夠。
小田眼疾手快, 迅速移開。
“別碰啊, 這又不是你的！”她說。
連靜綺皺眉, 神色凝重：“但也不是你的, 怎麽在你這兒？”
小田把手機翻過來給連靜綺看：“你忘改收件人號碼，取件碼直接發我手機上了。”
連靜綺嚴肅地看著她：“大意了。”
小田收回手機：“你也別這麽抵觸, 以前你的東西，哪件兒不是我幫你拿的啊？”
連靜綺不說話了。
小田又問：“這是給那個‘蘿蔔’的唄？”
連靜綺的聲音冷了三分：“她叫‘蔔蘿’。”
小田聳聳肩：“她的微博名字不是叫‘蘿蔔’嘛......”
不等她說完，連靜綺露出了和平常不一樣的表情：“就算是這樣，你也只能叫她蔔蘿。”
知道連靜綺的脾氣，小田有點忌憚，清清嗓子，改口道：“是是是，蔔蘿，蔔蘿，所以說，你這東西是給蔔蘿的？”
“嗯。”連靜綺承認。
“難怪主辦方說，收到了你的郵件，我問他什麽內容他又死活不跟我說，所以是你要內定中獎人員名單啊！”小田茅塞頓開。
連靜綺義正言辭：“我沒有內定，只是多要了一份。”
小田疑惑：“那名單上怎麽有這個蔔蘿？”
連靜綺沈默了一會兒。
她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淡淡的說：“主辦方說，蔔蘿她，本來就入選了。”
小田一臉難以置信：“怎麽會，那個照片看起來很一般啊。”
連靜綺轉動脖子，剜了她一眼：“你拍個試試。”
小田連連告饒：“說錯話了，說錯話了。”
連靜綺繼續說：“主辦方說，她那個窗戶，以及窗外的風景，和《藍絲絨》書裏的一些場景感覺很符合。”
小田恍然：“哦。”
她更來興趣了：“那為什麽不直接寄人家裏，而是在你這兒？”
連靜綺不看她，依舊看著窗外：“她留的地址是茶灣的，主辦方說寄到那邊比較麻煩，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到。”
她不說了。
小田補充：“所以，你就寄到自己家裏，然後找個時間拿給她？”
“她不是個喜歡搞特殊對待的人，”連靜綺眨眨眼睛，“我會自己拿去茶灣，我只是不想讓她等太久。”
小田不解：“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個喜歡搞特殊化的人？誰不喜歡被偏愛的感覺啊？”
連靜綺咬文嚼字：“偏愛和搞特殊化，是不一樣的。”
小田搖搖頭：“哎哎哎，說不過你們這些舞文弄墨的人。”
紅燈，車子停下。
小田沒忍住，又問：“所以，你對她，是搞特殊化，還是偏愛？”
*
來到家門口，蔔蘿就聽見裏面一男一女對峙的聲音。
她摸來摸去，好一會兒才發現，忘帶家裏的鑰匙。
如果不是因為專訪，她這個暑假，就沒打算回這個家。
蔔蘿還和高中那會兒一樣，離開貓眼的可視範圍，來到應急樓梯。
她坐在樓梯上，把耳機裏的音樂聲調大。
讓自己的心情稍微平靜一些後，她才重新回到那個家的門口。
裏面對峙的聲音好像停下來了。
但又好像沒有。
說不定，只是其中一個人去了另一個房間，等會兒出來的時候，再繼續這場無休止的對峙。
爸媽總喜歡吵架，為了各種各樣雞毛蒜皮的小事。
偶爾也有大事。
但在記憶裏，事情無論大小，最終都不會有什麽解決方案。
吵了，卻解決不了問題……
那為什麽還要吵？
“咚咚咚——”
“誰啊？”
門被用力推開，蔔越氣呼呼地出現。
蔔蘿原本還準備再敲一遍的。
以前有一次，她忘帶鑰匙，敲門聲淹沒在兩人對峙的聲音裏，她在外面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進門。
那會兒，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蔔蘿？”蔔越的臉上，有錯愕，也有驚訝。
“蔔越，你這個‘副局’的‘副’字都掛多少年了，難道就不想轉正啊......”陳麗華從衛生間出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
在看見蔔蘿的一瞬，她不繼續說了。
兩人看著蔔蘿。
蔔蘿也看著他倆。
“我回來了。”她說。
蔔越淡淡的應了一聲。
陳麗華表情變了變，“怎麽這個點回來了，我和你爸已經吃過了，要不我轉一百塊給你，樓下吃點兒？”
蔔蘿搖搖頭：“不用，我也吃過了。”
說完，她換了鞋，往房間走。
“你今天是不是做了個什麽采訪的？”蔔越問。
陳麗華跟著蔔蘿，同時轉頭看蔔越：“什麽采訪？我沒有啊！”
蔔越否認：“不是你，是你丫頭。”
蔔蘿慢了一拍。
蔔越：“我也不知道她們弄得什麽，采訪一個寫小說的。”
陳麗華又問：“你怎麽知道的？”
蔔越又說：“我一個朋友，在林州日報做主編，他說的。”
陳麗華的眼神冷了一些：“嗬，又跟那幫人混一起了？哎，蔔越你是不是一天不跟那些花花腸子的人在一起玩，你就皮癢是吧？”
蔔越：“我沒有！”
陳麗華：“沒有，人家跟你說這個？一天天的正事不做，就知道吃喝玩樂！”
蔔越：“陳麗華，我告訴你，今天丫頭回來，我不想跟你說......”
陳麗華：“還丫頭回來，這麽多年，你管過她嗎？”
每次吵，都要牽扯自己。
蔔蘿很厭惡這一點。
蔔蘿不想聽兩人吵架，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
“我回房間了。”她說的冷淡。
陳麗華轉頭：“等等，還有你也是，一天天的就沈迷小說，看小說也就算了，還做起采訪了！有意思嗎？”
“有意思。”蔔蘿回答。
陳麗華楞了楞：“你說什麽？”
蔔蘿鎮定道：“我說，看采訪，比看你們吵架有意思。”
陳麗華眨眨眼，挽了挽頭發：“我們沒吵架，我也不是怪你，就是奇怪你怎麽跟個寫小說的認識了。”
蔔蘿無語：“她不僅只寫過小說，而且，林州日報已經把她寫的《藍絲絨》列為十佳感動文選之一......”
陳麗華正在氣頭上，聽不進去其他：“別跟我說林州日報，那群酒囊飯袋想采訪的，也都是酒囊飯袋！”
“媽！”蔔蘿提高了聲音，雙肩包扔在了地上。
陳麗華怔了怔，不再說了。
蔔蘿累了，拿起書包，就往門外走。
陳麗華臉色有點難看，“你去哪？”
蔔蘿頭也不回：“同學家。”
關上門的那一瞬，門內的對峙繼續。
蔔越：“你沒事說她看小說做什麽？”
陳麗華：“你還怪起我來了，不是你提的林州日報啊？”
蔔越：“你就知道說林州日報不好，人林州日報怎麽你了？”
陳麗華：“要不是林州日報那幾個主編，喊你去喝酒被巡視組看見，你現在早就正職了！”
蔔越：“你終於說出了多年的心聲，嫌棄我是副職？”
陳麗華：“對，我就是嫌棄你！”
蔔越：“副職就副職，下周的會，我不去了。”
陳麗華：“下周的會，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蔔越：“我就不去！”
蔔越：“砸吧砸吧，你就會砸東西！”
......
蔔蘿站在門外，仰頭看著門廳的燈。
燈光是白色的，邊上有幾只小蟲子飛來飛去。
此時，她想起了連靜綺說的話。
光不會因為蟲子的撲騰而消失，卻只會越來越亮，越來越炙熱。
她的同學，大多不聯系了。
偶爾聯系的，也都住挺遠。
蔔蘿摸摸錢夾，還好身份證帶了。
她乘坐電梯下樓，打開app找附近的酒店。
周圍的酒店很少。
況且臨時訂，很多都沒房間。
洲際酒店倒是有房，但四千多一晚的價格，直接勸退。
蔔蘿離開電梯，走到小區門外，已經熱出了很多汗。
*
另一邊，山水灣的地下停車場。
連靜綺站在一輛車前。
車身蓋著防塵車衣，剎車盤都是幹凈的，看起來很久沒有開過。
上一本書完成後，她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不再開車。
連嶼山想跟她緩和父女之間的關系，偶爾會讓自己的司機開著他的保姆車去接送連靜綺。
其餘時間，都是小田的保姆車接進送出的。
連靜綺回來之後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一件黑色苧麻襯衫。
她捋起袖子，叼著煙走到引擎蓋邊。
接著，雙手各拎住一角，把車衣揭了。
她解鎖坐進車裏，呼出一口煙絲後，啟動車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車子開出來。
沒有目的地的，在路上游蕩。
和多年前剛接觸寫作時那樣，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對這個世界充滿遺憾和憤怒。
她的車速不快，綠燈明明還有六七秒，完全夠開過去。
但她卻松開油門，直接剎停。
反正也沒有目的地，反正也不知道做什麽，那麽，停下來等紅燈也不錯。
後面的車子狂按喇叭也沒用。
連靜綺不會因為他按喇叭，而加速通過這個路口。
絕對不會。
她有自己的節奏。
她只遵循自己的指針走。
她只忠於自己的內心。
因為持續的喇叭聲音，走在路邊的蔔蘿偏過頭來看了一眼。
只是看一眼，她並不是真的關心。
她走到十字路口時，左拐的綠燈剛好亮了。
蔔蘿戴著耳機，背著雙肩包，沒什麽情緒的走在白色斑馬線上。
也走進了連靜綺的視線裏。
她目送蔔蘿走到路對面。
這時，身後的喇叭聲又響了起來。
紅燈變綠了。
連靜綺開到前面，快速掉頭。
她有自己的節奏，她只按照自己的指針走。
但遇見一個人，這一切都會有例外。
“蘿蔔！”
連靜綺降下車窗，對步道上的人喊。
耳機裏的聲音大，蔔蘿沒有立刻聽見。
又一次聽見連續喇叭聲時，她才再次轉頭。
蔔蘿摘了耳機，走到車門邊。
連靜綺的臉上，溫溫婉婉掛著笑，和白天時候一樣，又有點不一樣。
“姐姐，好巧。”
蔔蘿說完，把耳機塞回雙肩包裏。
“這次真的巧。”連靜綺笑著說。
蔔蘿一邊擦汗，一邊疑惑：“什麽？”
“沒什麽，”連靜綺反問：“你現在去哪？”
蔔蘿支支吾吾，沒說出來。
眼底閃過一絲窘迫。
好熱。
林州市區，真的比茶灣熱太多。
連靜綺解鎖：“先上車吧。”
蔔蘿取下雙肩包，坐下時放在腿上。
“放後面嗎？”連靜綺問。
蔔蘿“啊”了一聲。
連靜綺看著她腿上的雙肩包。
“哦，”蔔蘿也看自己的包，搖搖頭：“不用。”
連靜綺的車子裏，有股淡淡的味道。
沒有車載香薰，也沒有別的會產生味道的東西。
又有點像連靜綺身上的香水味。
也許就是。
蔔蘿的註意力被香味吸引，忘了其他任何。
忽然，她的眼前黑下來，一道陰影籠住她。
像頭頂的一片雲，也像偶得的一個擁抱。
連靜綺右手撐在座位中間的扶手箱上，彎曲的肘骨瘦削卻漂亮。
她的左手伸長，橫在蔔蘿面前。
手指夠到側門上的安全帶，用力扯了一下，發出尼龍帶和滾軸摩擦的聲音。
連靜綺朝蔔蘿右邊揚了揚下巴：“這條路有監控，不系安全帶罰款呢。”
兩人的距離很近，也許因為這是車裏，連靜綺側過來的高度，在蔔蘿看來，有點微妙的怪異。
“雙肩包，確定要這樣嗎？”連靜綺的聲音壓低，原本看向側門安全帶的眼睛，慢悠悠地轉動，目光落在蔔蘿臉上。
蔔蘿和她對視，一秒後，又再次看向自己腿上的雙肩包。
“啊......這......”
連靜綺勾了一下嘴角，捏著安全帶，有意無意地小心扯動。
雙肩包的材質偏硬些。
尼龍帶在包面上磨蹭的聲音，悶悶的，低沈的，充斥在這不大的空間裏。
“沒事，就......就這樣吧。”蔔蘿有點緊張。
連靜綺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和之前不同。
這個笑，更有種“要做壞事”的玩味。
接著，“嘎達”的一聲，安全帶系好。
因為懷裏抱著雙肩包，所以蔔蘿被壓得太緊了。
“哈啊......”她本能的發出一聲嘆息。
軟軟綿綿的，還有點色色的。
連靜綺捏著安全帶的手沒有松開，在聽見這聲嘆息後，瞇了瞇眼睛。
下一秒，又是“嘎達”一聲，連靜綺松開了安全帶。
蔔蘿疑惑，眨了眨眼睛。
“快拿出去吧，太緊了，受不了。”連靜綺又靠近些，溫熱的呼吸拂在蔔蘿的臉頰和頸側。
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
蔔蘿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捏緊雙肩包的側邊口袋。
口袋裏有一包拆了的小包面紙。
被捏緊後，包裝紙發出細小的聲音。
連靜綺輕輕地笑：“要我幫你嗎？”
蔔蘿的心口一緊，被熱氣籠著的耳朵烈烈的發燙。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她說話的時候，聲音竟有些打顫。
連靜綺抿著嘴，依舊在笑。
她不知道這小丫頭腦子裏在想什麽，但她知道一定有顏色。
連靜綺松開安全帶，在蔔蘿低插孔時，鉗住蔔蘿的下巴。
蔔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被對方的力量帶動，她一點點擡起頭。
“怎......怎麽了？”她心虛地問。
連靜綺很緩慢地靠過來。
蔔蘿屏住呼吸。
對方的呼吸，近的，仿佛變成了她的。
“林州公館，在相反的反向。”連靜綺嘴巴動的幅度很小，聲音像是含在喉嚨裏。
蔔蘿咽下口水：“其實，我剛回去過，但又出來了。”
她的態度很誠懇。
連靜綺沒有問為什麽。
她鉗住下巴的兩只手一起移動到到右側臉頰，拇指軟軟地摸了摸蔔蘿的下嘴唇。
她的視線從部落的下唇上移開，望進對方的眼睛。
對視幾秒後，連靜綺楞神了一瞬後讓開，坐回自己的位置。
蔔蘿把雙肩包放在後座。
“麻煩把我放在最近的快捷酒店吧。”她說完，也坐好，並把安全帶重新系上。
連靜綺沒說答不答應。
車子啟動，開進霓虹。
蔔蘿看著窗外的川流不息。
連靜綺偶爾從後視鏡裏瞄身邊的人。
腦海裏想起小田的那個問題——
“你對她，是搞特殊化，還是偏愛？”
“蘿蔔，”沈默了片刻，連靜綺突然輕飄飄地開口：“要不要，跟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保姆車的車門關上, 車子啟動。
小田把連靜綺的遮陽傘放在後座，眼裏帶著笑：“哎喲，什麽人啊, 竟然能讓我們連大作家親自護送？”
連靜綺面無表情。
她摸出打火機，打開, 火光隨車門關上的風輕輕晃動。
小田繼續看著她笑：“大作家, 衛生院的事情，該不會也跟這個蔔蘿有關系吧？”
連靜綺還是面無表情，把打火機關上，丟給小田。
“無關。”連靜綺的聲音平淡。
小田接過打火機，也學著連靜綺那樣，打開, 任由火光晃動。
“你就嘴硬吧，”小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蔔蘿應該就是你微博上關註的‘蘿蔔’。”
連靜綺不看她, 把座椅放倒, 閉上眼睛。
小田拿出一個周邊紙袋, 湊到連靜綺面前晃了晃：“哎喲, 你說，這神秘周邊會是什麽呢，這麽沈？”
連靜綺閉上的眼睛立刻睜開, 看了一眼上方晃悠的周邊袋。
她伸手去夠。
小田眼疾手快, 迅速移開。
“別碰啊, 這又不是你的！”她說。
連靜綺皺眉, 神色凝重：“但也不是你的, 怎麽在你這兒？”
小田把手機翻過來給連靜綺看：“你忘改收件人號碼，取件碼直接發我手機上了。”
連靜綺嚴肅地看著她：“大意了。”
小田收回手機：“你也別這麽抵觸, 以前你的東西，哪件兒不是我幫你拿的啊？”
連靜綺不說話了。
小田又問：“這是給那個‘蘿蔔’的唄？”
連靜綺的聲音冷了三分：“她叫‘蔔蘿’。”
小田聳聳肩：“她的微博名字不是叫‘蘿蔔’嘛......”
不等她說完，連靜綺露出了和平常不一樣的表情：“就算是這樣，你也只能叫她蔔蘿。”
知道連靜綺的脾氣，小田有點忌憚，清清嗓子，改口道：“是是是，蔔蘿，蔔蘿，所以說，你這東西是給蔔蘿的？”
“嗯。”連靜綺承認。
“難怪主辦方說，收到了你的郵件，我問他什麽內容他又死活不跟我說，所以是你要內定中獎人員名單啊！”小田茅塞頓開。
連靜綺義正言辭：“我沒有內定，只是多要了一份。”
小田疑惑：“那名單上怎麽有這個蔔蘿？”
連靜綺沈默了一會兒。
她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淡淡的說：“主辦方說，蔔蘿她，本來就入選了。”
小田一臉難以置信：“怎麽會，那個照片看起來很一般啊。”
連靜綺轉動脖子，剜了她一眼：“你拍個試試。”
小田連連告饒：“說錯話了，說錯話了。”
連靜綺繼續說：“主辦方說，她那個窗戶，以及窗外的風景，和《藍絲絨》書裏的一些場景感覺很符合。”
小田恍然：“哦。”
她更來興趣了：“那為什麽不直接寄人家裏，而是在你這兒？”
連靜綺不看她，依舊看著窗外：“她留的地址是茶灣的，主辦方說寄到那邊比較麻煩，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到。”
她不說了。
小田補充：“所以，你就寄到自己家裏，然後找個時間拿給她？”
“她不是個喜歡搞特殊對待的人，”連靜綺眨眨眼睛，“我會自己拿去茶灣，我只是不想讓她等太久。”
小田不解：“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個喜歡搞特殊化的人？誰不喜歡被偏愛的感覺啊？”
連靜綺咬文嚼字：“偏愛和搞特殊化，是不一樣的。”
小田搖搖頭：“哎哎哎，說不過你們這些舞文弄墨的人。”
紅燈，車子停下。
小田沒忍住，又問：“所以，你對她，是搞特殊化，還是偏愛？”
*
來到家門口，蔔蘿就聽見裏面一男一女對峙的聲音。
她摸來摸去，好一會兒才發現，忘帶家裏的鑰匙。
如果不是因為專訪，她這個暑假，就沒打算回這個家。
蔔蘿還和高中那會兒一樣，離開貓眼的可視範圍，來到應急樓梯。
她坐在樓梯上，把耳機裏的音樂聲調大。
讓自己的心情稍微平靜一些後，她才重新回到那個家的門口。
裏面對峙的聲音好像停下來了。
但又好像沒有。
說不定，只是其中一個人去了另一個房間，等會兒出來的時候，再繼續這場無休止的對峙。
爸媽總喜歡吵架，為了各種各樣雞毛蒜皮的小事。
偶爾也有大事。
但在記憶裏，事情無論大小，最終都不會有什麽解決方案。
吵了，卻解決不了問題……
那為什麽還要吵？
“咚咚咚——”
“誰啊？”
門被用力推開，蔔越氣呼呼地出現。
蔔蘿原本還準備再敲一遍的。
以前有一次，她忘帶鑰匙，敲門聲淹沒在兩人對峙的聲音裏，她在外面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進門。
那會兒，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蔔蘿？”蔔越的臉上，有錯愕，也有驚訝。
“蔔越，你這個‘副局’的‘副’字都掛多少年了，難道就不想轉正啊......”陳麗華從衛生間出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
在看見蔔蘿的一瞬，她不繼續說了。
兩人看著蔔蘿。
蔔蘿也看著他倆。
“我回來了。”她說。
蔔越淡淡的應了一聲。
陳麗華表情變了變，“怎麽這個點回來了，我和你爸已經吃過了，要不我轉一百塊給你，樓下吃點兒？”
蔔蘿搖搖頭：“不用，我也吃過了。”
說完，她換了鞋，往房間走。
“你今天是不是做了個什麽采訪的？”蔔越問。
陳麗華跟著蔔蘿，同時轉頭看蔔越：“什麽采訪？我沒有啊！”
蔔越否認：“不是你，是你丫頭。”
蔔蘿慢了一拍。
蔔越：“我也不知道她們弄得什麽，采訪一個寫小說的。”
陳麗華又問：“你怎麽知道的？”
蔔越又說：“我一個朋友，在林州日報做主編，他說的。”
陳麗華的眼神冷了一些：“嗬，又跟那幫人混一起了？哎，蔔越你是不是一天不跟那些花花腸子的人在一起玩，你就皮癢是吧？”
蔔越：“我沒有！”
陳麗華：“沒有，人家跟你說這個？一天天的正事不做，就知道吃喝玩樂！”
蔔越：“陳麗華，我告訴你，今天丫頭回來，我不想跟你說......”
陳麗華：“還丫頭回來，這麽多年，你管過她嗎？”
每次吵，都要牽扯自己。
蔔蘿很厭惡這一點。
蔔蘿不想聽兩人吵架，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
“我回房間了。”她說的冷淡。
陳麗華轉頭：“等等，還有你也是，一天天的就沈迷小說，看小說也就算了，還做起采訪了！有意思嗎？”
“有意思。”蔔蘿回答。
陳麗華楞了楞：“你說什麽？”
蔔蘿鎮定道：“我說，看采訪，比看你們吵架有意思。”
陳麗華眨眨眼，挽了挽頭發：“我們沒吵架，我也不是怪你，就是奇怪你怎麽跟個寫小說的認識了。”
蔔蘿無語：“她不僅只寫過小說，而且，林州日報已經把她寫的《藍絲絨》列為十佳感動文選之一......”
陳麗華正在氣頭上，聽不進去其他：“別跟我說林州日報，那群酒囊飯袋想采訪的，也都是酒囊飯袋！”
“媽！”蔔蘿提高了聲音，雙肩包扔在了地上。
陳麗華怔了怔，不再說了。
蔔蘿累了，拿起書包，就往門外走。
陳麗華臉色有點難看，“你去哪？”
蔔蘿頭也不回：“同學家。”
關上門的那一瞬，門內的對峙繼續。
蔔越：“你沒事說她看小說做什麽？”
陳麗華：“你還怪起我來了，不是你提的林州日報啊？”
蔔越：“你就知道說林州日報不好，人林州日報怎麽你了？”
陳麗華：“要不是林州日報那幾個主編，喊你去喝酒被巡視組看見，你現在早就正職了！”
蔔越：“你終於說出了多年的心聲，嫌棄我是副職？”
陳麗華：“對，我就是嫌棄你！”
蔔越：“副職就副職，下周的會，我不去了。”
陳麗華：“下周的會，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蔔越：“我就不去！”
蔔越：“砸吧砸吧，你就會砸東西！”
......
蔔蘿站在門外，仰頭看著門廳的燈。
燈光是白色的，邊上有幾只小蟲子飛來飛去。
此時，她想起了連靜綺說的話。
光不會因為蟲子的撲騰而消失，卻只會越來越亮，越來越炙熱。
她的同學，大多不聯系了。
偶爾聯系的，也都住挺遠。
蔔蘿摸摸錢夾，還好身份證帶了。
她乘坐電梯下樓，打開app找附近的酒店。
周圍的酒店很少。
況且臨時訂，很多都沒房間。
洲際酒店倒是有房，但四千多一晚的價格，直接勸退。
蔔蘿離開電梯，走到小區門外，已經熱出了很多汗。
*
另一邊，山水灣的地下停車場。
連靜綺站在一輛車前。
車身蓋著防塵車衣，剎車盤都是幹凈的，看起來很久沒有開過。
上一本書完成後，她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不再開車。
連嶼山想跟她緩和父女之間的關系，偶爾會讓自己的司機開著他的保姆車去接送連靜綺。
其餘時間，都是小田的保姆車接進送出的。
連靜綺回來之後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一件黑色苧麻襯衫。
她捋起袖子，叼著煙走到引擎蓋邊。
接著，雙手各拎住一角，把車衣揭了。
她解鎖坐進車裏，呼出一口煙絲後，啟動車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車子開出來。
沒有目的地的，在路上游蕩。
和多年前剛接觸寫作時那樣，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對這個世界充滿遺憾和憤怒。
她的車速不快，綠燈明明還有六七秒，完全夠開過去。
但她卻松開油門，直接剎停。
反正也沒有目的地，反正也不知道做什麽，那麽，停下來等紅燈也不錯。
後面的車子狂按喇叭也沒用。
連靜綺不會因為他按喇叭，而加速通過這個路口。
絕對不會。
她有自己的節奏。
她只遵循自己的指針走。
她只忠於自己的內心。
因為持續的喇叭聲音，走在路邊的蔔蘿偏過頭來看了一眼。
只是看一眼，她並不是真的關心。
她走到十字路口時，左拐的綠燈剛好亮了。
蔔蘿戴著耳機，背著雙肩包，沒什麽情緒的走在白色斑馬線上。
也走進了連靜綺的視線裏。
她目送蔔蘿走到路對面。
這時，身後的喇叭聲又響了起來。
紅燈變綠了。
連靜綺開到前面，快速掉頭。
她有自己的節奏，她只按照自己的指針走。
但遇見一個人，這一切都會有例外。
“蘿蔔！”
連靜綺降下車窗，對步道上的人喊。
耳機裏的聲音大，蔔蘿沒有立刻聽見。
又一次聽見連續喇叭聲時，她才再次轉頭。
蔔蘿摘了耳機，走到車門邊。
連靜綺的臉上，溫溫婉婉掛著笑，和白天時候一樣，又有點不一樣。
“姐姐，好巧。”
蔔蘿說完，把耳機塞回雙肩包裏。
“這次真的巧。”連靜綺笑著說。
蔔蘿一邊擦汗，一邊疑惑：“什麽？”
“沒什麽，”連靜綺反問：“你現在去哪？”
蔔蘿支支吾吾，沒說出來。
眼底閃過一絲窘迫。
好熱。
林州市區，真的比茶灣熱太多。
連靜綺解鎖：“先上車吧。”
蔔蘿取下雙肩包，坐下時放在腿上。
“放後面嗎？”連靜綺問。
蔔蘿“啊”了一聲。
連靜綺看著她腿上的雙肩包。
“哦，”蔔蘿也看自己的包，搖搖頭：“不用。”
連靜綺的車子裏，有股淡淡的味道。
沒有車載香薰，也沒有別的會產生味道的東西。
又有點像連靜綺身上的香水味。
也許就是。
蔔蘿的註意力被香味吸引，忘了其他任何。
忽然，她的眼前黑下來，一道陰影籠住她。
像頭頂的一片雲，也像偶得的一個擁抱。
連靜綺右手撐在座位中間的扶手箱上，彎曲的肘骨瘦削卻漂亮。
她的左手伸長，橫在蔔蘿面前。
手指夠到側門上的安全帶，用力扯了一下，發出尼龍帶和滾軸摩擦的聲音。
連靜綺朝蔔蘿右邊揚了揚下巴：“這條路有監控，不系安全帶罰款呢。”
兩人的距離很近，也許因為這是車裏，連靜綺側過來的高度，在蔔蘿看來，有點微妙的怪異。
“雙肩包，確定要這樣嗎？”連靜綺的聲音壓低，原本看向側門安全帶的眼睛，慢悠悠地轉動，目光落在蔔蘿臉上。
蔔蘿和她對視，一秒後，又再次看向自己腿上的雙肩包。
“啊......這......”
連靜綺勾了一下嘴角，捏著安全帶，有意無意地小心扯動。
雙肩包的材質偏硬些。
尼龍帶在包面上磨蹭的聲音，悶悶的，低沈的，充斥在這不大的空間裏。
“沒事，就......就這樣吧。”蔔蘿有點緊張。
連靜綺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和之前不同。
這個笑，更有種“要做壞事”的玩味。
接著，“嘎達”的一聲，安全帶系好。
因為懷裏抱著雙肩包，所以蔔蘿被壓得太緊了。
“哈啊......”她本能的發出一聲嘆息。
軟軟綿綿的，還有點色色的。
連靜綺捏著安全帶的手沒有松開，在聽見這聲嘆息後，瞇了瞇眼睛。
下一秒，又是“嘎達”一聲，連靜綺松開了安全帶。
蔔蘿疑惑，眨了眨眼睛。
“快拿出去吧，太緊了，受不了。”連靜綺又靠近些，溫熱的呼吸拂在蔔蘿的臉頰和頸側。
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
蔔蘿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捏緊雙肩包的側邊口袋。
口袋裏有一包拆了的小包面紙。
被捏緊後，包裝紙發出細小的聲音。
連靜綺輕輕地笑：“要我幫你嗎？”
蔔蘿的心口一緊，被熱氣籠著的耳朵烈烈的發燙。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她說話的時候，聲音竟有些打顫。
連靜綺抿著嘴，依舊在笑。
她不知道這小丫頭腦子裏在想什麽，但她知道一定有顏色。
連靜綺松開安全帶，在蔔蘿低插孔時，鉗住蔔蘿的下巴。
蔔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被對方的力量帶動，她一點點擡起頭。
“怎......怎麽了？”她心虛地問。
連靜綺很緩慢地靠過來。
蔔蘿屏住呼吸。
對方的呼吸，近的，仿佛變成了她的。
“林州公館，在相反的反向。”連靜綺嘴巴動的幅度很小，聲音像是含在喉嚨裏。
蔔蘿咽下口水：“其實，我剛回去過，但又出來了。”
她的態度很誠懇。
連靜綺沒有問為什麽。
她鉗住下巴的兩只手一起移動到到右側臉頰，拇指軟軟地摸了摸蔔蘿的下嘴唇。
她的視線從部落的下唇上移開，望進對方的眼睛。
對視幾秒後，連靜綺楞神了一瞬後讓開，坐回自己的位置。
蔔蘿把雙肩包放在後座。
“麻煩把我放在最近的快捷酒店吧。”她說完，也坐好，並把安全帶重新系上。
連靜綺沒說答不答應。
車子啟動，開進霓虹。
蔔蘿看著窗外的川流不息。
連靜綺偶爾從後視鏡裏瞄身邊的人。
腦海裏想起小田的那個問題——
“你對她，是搞特殊化，還是偏愛？”
“蘿蔔，”沈默了片刻，連靜綺突然輕飄飄地開口：“要不要，跟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