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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之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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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之中(四)

白笙帶法爾德閑逛,其他人卻不會閑著,諾爾辰借助經驗,一次次帶大家逃過追兵,尋找安全的落腳點,春弦、龍雨、魏烺在打探情報。

霧城天氣悶熱,幾人得時刻註意補水,下午兩點,他們在糖水攤邊坐下,遮陽蓬擋住烈日,但皮膚的水分依舊漸漸蒸發。

剛出過這麽大的“意外”,加上精心培養的強力後代法爾德失蹤,霧城到處的戒備都森嚴不少,至少潛入克倫威爾家族領地是不可能了。

龍雨坐在面對大街的一側。他們挑了一條小巷,路上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老舊壁畫一般,毫不起眼。

春弦捧起碗喝了一大口,小聲讚嘆:“霧城風土人情不怎麽樣,但水質還是不錯的,好像是因為靠近冰川,這邊都直接飲用冰川水?說起來飛羽城的河流也來源於山泉水……”

“飛羽城今年,通行的時間有些晚。”魏烺莫名提了一句。

龍雨和魏烺對視一眼,後道:“說起來,飛羽城是什麽模樣?”

談起今年的事故,春弦眼神躲閃,但說到飛羽城本身,春弦有無數內容可以說。

“飛羽城和其他教派的聖城區別最大的地方就在於,大半個飛羽城是被治愈之神的聖殿包圍起來的,而聖殿,連接著神明的‘聖軀’,是飛羽城最忠實的護衛……”

春弦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飛羽城過往的輝煌歷史,她的教母曾帶她看過的聖堂神像,以及在治愈之神庇佑下生得善良悲憫的信徒。而關於事故,她只提了一嘴,而後急忙解釋:“我們現在已經把問題解決了,而且通行後,返回慶城和赫萊蒙思城的信徒還幫忙清除了那邊的瘟疫。”

“瘟疫?”龍雨抓住了春弦話裏最關鍵的線索。

“並不嚴重,不過還要多虧一個人,否則我們也不會這麽輕松地解決。”春弦笑道,“那個人本來只是教派的邊緣人物,這次解決瘟疫有功,主教特地將她提拔為聖殿侍女。”

魏烺有意無意打探了幾句,然後借著瘟疫的話題,又談到災異之神。

龍雨並不熟悉災異之神,在他所處的時代,只有不死者的傳說——或是生於詛咒,或是神明的賜福,從沒有天生便擁有此等天賦的人。

“如果災異之神的經歷真是這樣,恐怕作為‘人’的部分,對她來說已經所剩不多了,而這正是災異權柄需要的。”

幾碗糖水喝完,魏烺率先起身,帶著兩人繼續往前,一直到克倫威爾家族領地附近。

霧城過於壓抑,魏烺的“特殊能力”罕見地失效了,一整天並未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只知道克倫威爾家族的家主年事已高,有十幾個子女、四五十個孫輩,在宗族裏是人數最多的一支。

既然是家主,當然住在家族最好的地方,便是他們最後來的半山坡上,一堆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白色瓦房中,最高的那棟。從那邊可以看到臨海的懸崖和燈塔,是易守難攻之地。

“我覺得我們今天進不去。”春弦篤定地抱臂旁觀。

龍雨看著建築群的方向,眉頭折起深紋。那邊似乎有某種奇妙而熟悉的事物,吸引他過去看看。

他緩慢地摩挲著指關節,忽然抓住魏烺的手,避開春弦的視線,在魏烺手心畫了幾筆。

春弦正轉頭欣賞周圍的風景,回頭一看,“你們倆怎麽牽上了?”

“你想多了,”龍雨面不改色,“我只是在遞……錢。”

魏烺不知想到了什麽,對這個答案捧腹大笑,故意暧昧地朝春弦眨眼:“我對他說,如果是他的話,給我一銀幣我就和他睡,所以他真給了。”

“哈?不可能,”春弦一臉嫌棄,“你自己回頭看看龍雨的表情,我從沒見他眼珠子瞪這麽大過。”

魏烺回頭看了一眼,“還真是。”

他倆開始往回走,龍雨在後面拖長聲調,有氣無力地解釋:“是勞務費用——”

實際上,他什麽都沒給。

半夜,兩個提前睡了個好覺的人偷偷從旅館離開,回到半山坡的房子旁邊。野地裏的白花在月光的照耀下,星星點點,輪廓清晰。靠近極地,朝北看,隱約有綠光閃爍。

“那麽,不花錢就買了我一晚的龍雨先生,準備帶我來做什麽呢?”

魏烺玩笑他,往嘴裏塞了顆白天買的糖果。

“這裏有‘祭祀’權柄碎片。”龍雨走在前面,聽起來很困惑,“我還以為它已經……”和龍漣一起消散了?

“它現在叫‘願望’,你翻閱我的調查報告,就會發現我和它打過交道,而你……”

魏烺收起調侃,在黑暗中默默凝視著龍雨的後腦勺。

龍雨明白他的未盡之言。

按理說,一個普通人不會被權柄主動選中,也不會受到權柄的吸引,出現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之前容納過此項權柄。

已知這具身體並非他原來那具,那麽答案很清楚了,龍雨曾在某次事件中接觸過“願望”權柄。

龍雨搖頭,並非否認事實,“把‘祭祀’權柄當做‘願望’,聽起來真是諷刺。”

“在此之前,龍雨先生不該解釋解釋,為何你只知道這項權柄的真名嗎?”

背後傳來魏烺的笑聲,龍雨腳步一頓,踩在柔軟的野花叢裏。大量用於宗教畫像的藍色圍在他腳下,不見泥土。海浪聲層疊前進,在耳中綻放。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猜你是認識我的,而且對我比較熟悉。”

龍雨沒說,其實他心中是有人選的,只是一直不能證實。那個人在他的世界留下了一道明媚的影子。

“不過既然是老友,我想,有些不適合說給別人聽的,和你談論倒是無妨。”

魏烺打了個響指,紫色的火焰在他手中燃燒。

龍雨搶在他解答之前開口:“我知道你給了很多提示,但你和我印象裏的人還有差距,而且我現在記憶有些模糊,所以不敢確定。”

“挺好的,”魏烺道,“那就記住,確定了也不要把我的名字說出來。”

“現在,我們該去取回‘祭祀’權柄碎片了。”

-

霧城的變化很少有人註意到,只有雪地晚報提了一嘴克倫威爾家族的大樓被燒毀,多人死傷,新城報則半點動靜都沒有。

再怎麽說,那也只是個島上的城市,即使島的面積是世界最大的那個。

況且,恰好有另一個熱議話題擺在眾人面前——十年一度的眾神會議確定要在七月五日舉行。

參與會議的人都知道這場會議還有另一個名字,“熔光計劃”。

它誕生於蒙拉第一次和第二次侵襲大陸期間,每次參與會議的人員並不固定,只要同屬於正神、有空來的都可以來。不過既然是自願,所以也出現過連續百年都沒參與過會議的人。

“熔光計劃”每次的會議地點要看上一次會議,想要主持下一次的神明,會在會議結束前主動提出,確認後,下一次會議開始前,祂要給其他人發布邀請。

比如這次,會議舉辦的地點便在飛羽城,治愈女神的聖殿。

覡詭很少缺席會議。

前往飛羽城的途中,阿德法斯、也就是那頭差點被檀許順手宰掉的狼,一直在她身後搗亂,讓她煩躁不已。

她事後才知道阿德法斯還是頭未成年狼,來自世代守護治愈女神的銀狼家族,而且被誘騙到赫萊蒙思城的原因,是其正處於初次繁育期,躁動不已,腦子也不是很好使。

身後又傳來尖叫和利爪剮蹭木頭的怪聲,隨後人形的阿德法斯,一個漂亮的大塊頭,從覡詭身後抱住她,下巴在她頭上蹭來蹭去。

覡詭甚至有種幻覺,能聽到阿德法斯的尾巴瘋狂掃來掃去。但值得稱讚的是,阿德法斯在化形方便做得很好,同行這麽多天,阿德法斯還沒在外人面前暴露是獸人。

“我說……你是狼,對吧?”覡詭扭過頭,沈郁的紅色眼眸斜斜睨著毛茸茸的腦袋,“我記得狗才這麽親人。”

“還有,我說過,不要在旅館裏奔跑。”

阿德法斯是只性格惡劣的狼,覡詭如此想著。

他累教不改,而且相當喜歡幼稚的玩笑,比如她在路邊買水果的時候,阿德法斯突然抱走隔壁攤主的酒壇,然後可憐兮兮地看著覡詭,活像她是監護人。攤主自然找覡詭討要酒錢,覡詭給了,阿德法斯便笑嘻嘻地把酒壇遞給她,像是給她買的。

但她並不需要市井釀造、口感粗糙的淡酒。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阿德法斯化為原型,一口飲下整壇酒,半夜三更都處於亢奮狀態,在外頭醉醺醺地亂跑,覡詭不得不連夜帶他離開那個鎮子。

不過就算被阿德法斯再三騷擾,她也沒有動武。就像當年橘攏舟雙腿折斷、死命拽住路過的她的裙角時,她也不會對這可憐的小孩生氣……甚至被背叛時,她也並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選擇了清理門戶。

如果說放縱權柄吞沒了檀許的良心,災異權柄帶給她的,就是情感的缺失。

不會憐憫人類,不能感受世間真情,用災難折磨世人時心安理得。

阿德法斯不理會她的話,依舊將腦袋靠在她身上,少年清亮中帶著沙啞的嗓音貼在耳邊,氣息吹動鬢發。

“我餓啦,我們去吃烤肉吧?這個鎮上難得有一家大餐廳,可以讓我吃得很飽……這是什麽書?”

銀色的發絲擠進視線,覡詭擡手捂住他亮晶晶的藍眼睛,收起膝上的大部頭,連書名都沒讓阿德法斯瞧見。後者立即擺出覡詭看過百八十遍的撒嬌模樣,腦袋一路滑到她的膝蓋上,還把兩只耳朵變成毛茸茸的獸耳,一抖一抖的。

雖然覡詭不想承認,但任何對小動物感興趣的人,看到如此柔軟蓬松的毛發,都會忍不住上手摸的。

阿德法斯的烤肉計劃還是得逞了。

他大口吃肉的時候,覡詭想起,最初她親自把阿德法斯帶回飛羽城,本是來問罪的。

覡詭和治愈之神不熟,和殺戮之弈神甚至有些不對付,而治愈之神又和殺戮之弈神交好,此次會議,她本打算踩點到。而問罪越早越好,本該由妃芽帶隊提前到達飛羽城,卻被妃芽拒絕了。

妃芽要去尋找橘攏舟自殺——死在侍奉的神明手裏,對她們來說無異於自殺——的真相,期望能證明橘攏舟是清白的,火車上的鼠襲與她無關。覡詭便放任她可悲地瘋下去。

“……姐、姐!你還什麽都沒吃啊?真不吃嗎,那剩下的我也吃完的哦?”

阿德法斯英氣的臉湊得很近,覡詭反應過來,無意識後仰,推開他的臉,在滿桌噴香的烤肉中挑了一份羊羔肉,“我吃這點就夠了,其他全部歸你。”

狼是種習慣於過分親昵的生物,會用蹭蹭、搖尾巴、輕咬表示喜愛,覡詭明白,但並不適應。

她慢條斯理地進食,鄰桌的俊美男性起身結賬,兩把椅子磕碰在一起,覡詭側目,這個人有著與她相似的紅瞳和黑發。

再一眨眼,如同夢醒,她迅速忘記了剛才看到的人的五官。

覡詭放下餐刀。

“阿德法斯,擡頭,告訴我那個人身上是不是有奇怪的地方?”她指著慢慢遠去的背影。

“哪裏奇怪?”阿德法斯什麽都沒註意到。烤肉餐廳的香料味讓他的鼻子暫時失靈,他努力嗅著空氣中的味道,結果打了個噴嚏。

炎熱的夏季即將到來,日光照耀的時間更長,阿德法斯吃完,太陽還掛在天角,瑰麗嬌艷的層雲連接赤金與湛藍,如隕落的天光女神一般奪目。覡詭的視線停留在小鎮圍墻上,豎瞳瞇起。

她無法肯定,剛才是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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