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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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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

中大校區有種古典與現代交織的獨特美感,與音樂學院那種濃郁的藝術氛圍不一樣。在校園裏,幾乎沒有像嚴哲這種打扮的人穿梭,所以他一走進去就引來很多學生的註意。

嚴哲跟在方禮身後四處張望,今天是幫方禮搬出宿舍的日子。

上宿舍樓的時候,偶爾有幾個學生用怪異眼光打量嚴哲。畢竟能考進來中大,基本都是以書本為伴的佼佼者,看到滿臉釘子的人,自然免不了引來幾番好奇的目光。

所以,方禮舍友第一次見到嚴哲時,也對他充滿好奇。

方禮的床位收拾得很幹凈,書籍雖多但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舍友問方禮為什麽要搬出去住,還有些不舍得。畢竟方禮很愛幹凈,經常主動包攬衛生工作。

“你不回來住啦?”舍友說,“沒你我們可怎麽辦啊?”

嚴哲被方禮警告過不許亂吃醋,所以只在心裏罵兩句,就幫方禮把書塞進收納箱裏。

“有空我就回來。”方禮邊說邊用眼神輕輕示意,隨意介紹說,“這是我男朋友。”

嚴哲身體瞬間站直了,臉上堆砌出和平的笑容,對著舍友們道了聲好。

舍友們一臉茫然,只懂得點頭示好。

他們已經同居有一段時間了,眼看寒假將至,方禮便打算將宿舍裏剩下的書本統統搬到出租屋裏,因為他並不打算回去過年。

“不如還是跟我回家過年吧。”嚴哲擡著厚重的箱子說。

方禮搖頭,打從知道嚴哲跟媽媽出櫃後,自己也沒再見過嚴哲家裏人一面。心裏有些逃避,覺得愧疚。

“那要不我留下陪你?”嚴哲又說。

“別任性。”方禮說,他可不希望嚴哲因為自己跟家裏人鬧掰。

看對方還是不願意,嚴哲也不多說了,就看著方禮把電瓶車開出來。

方禮戴好頭盔後,遞過去一個頭盔示意嚴哲戴好上車。

“要不我來開吧。”嚴哲有點不好意思,“這箱子也挺重的,坐後面我怕你開不動。”想到自己那麽大只讓方禮載自己,就羞得要命。

“你把箱子抱好就行。”方禮沒在意就騎上了車。

嚴哲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緊緊地抱著那個箱子。

方禮開得格外小心,因為車上載的重量著實不輕。這輛車是陳思樂送給他的,畢竟兩位大哥現在已經換上了真寶馬。

回到家小憩後,方禮就問嚴哲幾號回家。

“過兩天我爸來接我。”嚴哲說,“要不一起吃個飯?”

“不好吧。”方禮下意識說,“你們吃就行。”

“有什麽不好的。”嚴哲摟著方禮說,“我家裏人也是你家裏人。”

方禮羨慕嚴哲總能那麽理所當然地對待這種事情,剛和好不想再鬧別扭,便只好找借口說那天要回圖書館還書。

嚴哲失望地倒在方禮的腿上,低聲說“他們挺想你的。”

這番簡短的話,讓方禮泛起一陣酸楚。從小沒體驗過家是什麽感覺,嚴家這份愛意他不敢接。只好輕輕撫著嚴哲頭發,用無聲的笑回應。

放假那天,嚴哲只拿了電腦回家,連貝斯都沒拿。嚴哲爸見到兒子還有點驚訝,來的路上就在計算,嚴哲臉上新釘子會長多少顆。

回到真正的家後,嚴哲發現家裏家電家具少了一些,連自己曾經的“座位席”不見,急忙問怎麽回事。

“賣了一些。”嚴哲爸說,“等今年五一,甲醛一散,就可以入夥了。”

“這麽快?”嚴哲這才想起來,自己家買了套新房子。

“我還巴不得明天就去住呢。”嚴哲爸說,“這七層樓爬得我夠嗆。”

這幅釘子臉嚴哲媽還是沒看順眼,吃飯時候總是皺著眉頭看嚴哲。

嚴哲知道媽媽嫌棄他,三五下把飯吃完就回房間給方禮打視頻電話。

剛聊得起勁,房門就被敲起來。

嚴哲朝著門口喊:“怎麽啦?”

“給你換個新被單。”嚴哲媽回喊。

嚴哲沒在意,直接把手機放在書桌上就開了門。

等把舊被子收好之後,嚴哲媽就自顧自小聲問:“你是找到新朋友還是和好了?”

“和好了。”嚴哲立刻回答道。

嚴哲媽聽了沒多說什麽,把棉被套進新被罩裏後輕描淡寫地問:“他怎麽沒回來過年?”

“他要打工。”嚴哲說,“上學的錢都是自己賺來的。”

這時嚴哲媽嘴角開始上揚,“還是那麽懂事。”

“要不我們把他接回來一起過年?”嚴哲故意問,想讓方禮知道他家裏人都很喜歡他。就要拿起手機過去,才發現方禮已經把通話掛斷了。

嚴哲媽也沒有回答,只是專心弄被子。

見沒反應,嚴哲有些弄不懂了。換做是以前,家裏肯定是一百個樂意讓方禮來家裏過年。嚴哲探尋媽媽的神情,沒頭腦地問:“你現在不喜歡方禮了?”

這話一出,瞬間給嚴哲媽氣得丟下手上的棉被,“你能不能為別人想想。”

“我咋了?”

媽媽翻了個白眼,心想怎麽會有這樣的傻兒子,“他家就在樓上,來咱們家萬一碰到上他爸怎麽辦?別人就是不想回來,就你只想著自己。”

這問題嚴哲真的從來沒想過。

“那搬新家,讓他來?”嚴哲又問。

媽媽還是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把被子收拾好了就走了。

這時嚴哲才回撥了視頻通話。

“怎麽自己悄悄把電話掛了?”嚴哲抱怨道,“我還跟我媽說接你回來過年。”

“要打工呢。”方禮說,“現在白天晚上都要去做家教,根本走不開,而且過年期間給的費用高很多。”

“你怎麽變成張家樂翻版了?”

方禮閃爍他的大眼睛,“那我也給你買輛寶馬。”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說晚安。

這本該是給方禮送餃子的第七年,不過嚴哲媽除夕當天並沒有準備餃子,而且買了一些平常過年吃的飯菜回來。

整個年過得相當敷衍,就像今年的春晚,好似僅僅走了個過場。

家裏沒有琴聲後,貌似也變得不太一樣。嚴哲沒有飯後坐在客廳的理由,爸爸大多數也只在臥室搗鼓電腦,客廳只留下媽媽看肥皂劇。沒有一點年味。

嚴哲一心只想快點回省城跟方禮待在一起,就提前訂好了高鐵票,打算今晚就跟家裏說明早就走。可是一出客廳,就聽到門外好像有人在爭吵鬧哄聲。

“誰在外面?”嚴哲挑挑眉問。

“估計是方禮他爸又喝醉了。”嚴哲媽看著電視說,“我們都習慣了,有次你爸回來看到方禮他爸喝醉酒坐在五樓,最後還是你爸跟隔壁黃叔送上去的。”

這麽三言兩語的概括,嚴哲大概懂了。接著說自己明天就回省城,已經買好車票了。

“元宵都還沒過完呢。”嚴哲媽驚訝道,“開學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嚴哲湊過去在媽媽耳邊說,“我不想留方禮一個人過年。”

但嚴哲媽臉色沈了下來,上下打量嚴哲。忽然發現嚴哲鼻子裏有些異樣,就抓起他下巴仔細看。

嚴哲立馬掙脫心虛捂著鼻子。

“好啊你!”嚴哲媽直接看穿了,“鼻子裏面是什麽鬼?”

“鼻屎啊,還能是什麽,要我挖出來給你看看嗎?”嚴哲說得自己都想笑。

“把你釘子都拆了!”嚴哲媽發起飆怒呵道。

嚴哲不懂媽媽為什麽莫名發這麽大火,腦子轉了下後說,“媽,要不跟我一起去省城看看方禮?”

“……”

這種邀約讓嚴哲媽沒能馬上反應過來,但她確實很久沒見過方禮了,自從嚴哲跟她坦白後,就沒再見過。

“他會見我嗎?”嚴哲媽反問起來。

“說什麽鬼話呢?”嚴哲說,“那可是方禮!”

“明早幾點?”嚴哲媽問道,她已經忘了自己前3秒才還在發飆。

嚴哲暖心地拉著媽媽坐下來,掏出手機幫她查票說:“你想幾點,我可以改簽。”

最後母子兩人選了早上10點多的票,嚴哲打算先不告訴方禮,當作是個驚喜。

等方禮在高鐵站見到嚴哲媽時,臉上笑容瞬間僵硬了起來,帶著尷尬打招呼。

“你還是這麽瘦。”嚴哲媽捏著方禮的肩膀心疼地說,“一個人打工賺錢不容易,平時多讓嚴哲帶你去點好吃的。”

“我有!天天帶他吃豬腳飯呢!”嚴哲馬上就跳出來說。

可嚴哲媽根本沒理自己兒子,只顧著對方禮說話,“剛車上聽嚴哲說,你們現在搬出來住?壓力會不會很大?”

方禮努力要掩飾自己驚恐的雙眼,因為之前他不準嚴哲告訴家裏人同居的事,“還好,房租不貴,就在學校附近,方便嚴哲平時做音樂。”

“也就你受得了他。”嚴哲媽說,“都要被你寵壞了。”

其實這是很隨意的玩笑話,但方禮神經敏感聽成其他意思,雖笑著但眼神暗淡了許多。

上出租屋後,一進門嚴哲媽就開始誇方禮,說要不是有他這屋肯定不會這麽幹凈敞亮。唯一能說的,就是抱怨冰箱沒有吃的,怪嚴哲平時都不買點零食水果備著。

嚴哲直接告狀起來,說方禮平時都不愛吃飯,自己拼命餵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方禮背過身拼命給他使眼色,讓他別這麽多話。

過會,嚴哲媽把出租屋裏裏外外都看了個遍,就提議出去吃頓飯,要請客。

過年期間的省城基本只有幾個連鎖餐飲店還在開張,三人就湊近去商業街的火鍋店坐了下來。剛點完菜,嚴哲就說去拿小菜,留下方禮和媽媽兩人。

瞬間氛圍就不對路子。方禮有些拘謹,不自覺地眨眼睛,又拉起湯勺看看鍋底熟了沒。

“你現在讀的是什麽專業呀?”嚴哲媽突然問起。

方禮放下湯勺,非常乖巧說:“法學,學法律的。”

這樣有學問的專業,嚴哲媽不是很懂,畢竟她從農村出來到小城市打工,從沒接觸過這些,就順著問,“以後是做律師?幫別人打官司什麽的?”

“嗯,差不多。”

應了聲後,兩人暫時也沒有其他話題了。方禮又拿起湯勺去挖挖鍋底,找點事情做。

“有空就回來看看唄。”嚴哲媽又起了個頭,“就算不看你爸,你就來咱們新家,五月估計就弄好了。”

方禮不知道為何有些慌張,又應了聲好。

“沒事。”嚴哲媽讀懂方禮,畢竟也是看著長大的小孩,“你就當自己家。”

家這個詞對方禮來說真的太陌生了,完全沒有概念。他低下眼,把註意力只放到鍋底,默默點頭。

嚴哲拿了滿滿當當的小菜回來,全都放在方禮面前。弄的方禮趕緊端過去給長輩。

嚴哲媽笑得特別溫柔推回去說:“你吃,他端給你的。”

這話又戳中了方禮敏感神經,整頓飯下來都吃得不太安心。

最後送嚴哲媽去高鐵站時,嚴哲媽有意無意總挨著方禮噓寒問暖,言語間充滿了關切。完全把旁邊的嚴哲給忽視掉,聽起來方禮才更像自己的兒子。

臨別前,嚴哲媽還把方禮微信給加上了,故意拉著他到旁邊說小話。

“我兒子就這樣,以後他欺負你,你就告訴我。”嚴哲媽笑瞇瞇地,又從口袋裏拿出個紅包要塞給方禮。

方禮急得握住嚴哲媽的手,“阿姨,我有錢,不需要這個。”

“沒多少,過年哪有不給紅包的。”嚴哲媽硬塞回去,“阿姨我沒什麽文化,只要你們倆好好的就行,你幫阿姨看著,別讓嚴哲再臉上搗鼓什麽洞,好不好?”

這語氣完全跟小時候要塞水果給自己一模一樣,方禮不停忽閃著眼睛,喉嚨有股悶氣頂著特別難受。

“阿姨。”方禮啞著嗓子說,“對不起。”

“哎喲。有什麽對不起的。”嚴哲媽不知為何眼眶開始濕潤起來,“阿姨多你一個兒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聽了這句話,方禮最終還是沒忍住哭了,連自己被父親打入醫院都沒哭過。但面對嚴哲媽對他的好,實在受不住。

看到方禮流淚嚴哲媽也沒忍得住,就用粗糙的手掌抹眼淚。

在遠處打量兩人的嚴哲一臉懵,走過去問:“這是幹嘛呀?怎麽搞哭了?”

結果,沒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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