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好姐姐好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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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好姐姐好妹妹
蕭祁泠說完, 聲音裏仍帶了笑，墨色的深眸望著她，街邊小攤上的燭火光明明滅滅翻湧在眸光深處。
郁南卿被她這樣盯得有些心慌, 偏開視線，手緊緊的蜷縮起，又若無其事的松開：“那正好，我也不用出門了。”
“倒是順了你的意？”蕭祁泠笑了聲, “懶狐貍, 以後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帶了諧謔的一句話，意有所指。
郁南卿拍開蕭祁泠，頭也不擡的往前走：“誰敢賣你王妃啊？”
蕭祁泠面上笑容愉悅，跟上前去，風一吹, 一黑一白的兩道衣帶交纏在一起，引來街邊百姓頻頻側目。
今日不知是何日子, 長街上熙來攘往, 愈來愈多的孔明燈升空, 將整個京城的夜空照亮。
京中曾有放天燈失火的先例，自那之後，便被嚴格管控起來, 郁南卿拉了個帶著孔明燈的姑娘問：“京中不是不讓放天燈嗎？今日為何如此多？”
那姑娘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拿著天燈, 許是為了要去占個好位置放天燈, 說話聲十分急：“你有所不知，榮禧長公主特意向陛下請了恩典, 說是要在陛下千秋節前與民同慶哩！一年到頭也就趕上這麽一回，大家可不就都出門了？”
郁南卿問道：“這麽多天燈，若是落下幾盞, 失了火怎麽辦？”
“呸呸呸，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姑娘指了指不遠處值守的禁衛軍，神情顯而易見的一松，“既是榮禧長公主提議的，司家自然全力配合，喏，這麽多禁衛軍，就算失了火也能及時救，不必擔憂。”
郁南卿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一隊嚴陣以待的禁衛軍，忙同那姑娘道了聲謝，湊到蕭祁泠身邊壓低聲音問：“這麽多禁衛軍，該不會是有別的目的吧？”
蕭祁泠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
郁南卿遲疑道：“…… 真有？”
蕭祁泠：“沒有。”
郁南卿：“那你為何不說話？”
蕭祁泠眼底帶著笑意，卻蘊著些深層次的暗湧：“我在想，你之前究竟在國公府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如此風聲鶴唳。”
她低頭：“之前折了郁南博一條腿，燒了國公府的一處院子是不是做得太輕了？”
郁南卿的註意力落到了郁南博的腿上：“郁南博的腿不是被黑熊壓的嗎？跟你有何關系？”
蕭祁泠的眸光微微一動，這才意識到郁南卿並不知道實情。
她不說話，郁南卿也不走了，一直等著蕭祁泠。蕭祁泠看著郁南卿這副求知欲旺盛眉頭緊鎖的模樣，笑了笑，牽住她的手：“確實是被黑熊所傷，但太醫處理得及時，落下病根是因為回城那次的流民。”
“所以那些流民是你安排的啊。”
郁南卿恍然，原來不是老天看不下去開了眼，而是蕭祁泠刻意為之。
“嗯，畢竟是你們郁家明面上唯一的男嗣，郁國公若是不尋其他小妾，國公府怕是註定要沒落了。”蕭祁泠依然是溫和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卻憑空有幾分邀功的意味。
握住的掌心被輕輕撓了兩下，郁南卿沒好氣的瞥了蕭祁泠一眼，絲毫沒被蠱惑：“那也是因為我先斷了郁南博的財路，才引得那些已經被他養刁了胃口的流民暴動。”
蕭祁泠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那好吧。”
兩人又往前走了段距離，郁南卿實在受不了蕭祁泠時不時落向她的視線，面無表情道：“殿下之前難不成也是這樣，辦成一件事就得讓你那些幕僚都知曉嗎？”
那些人不會被蕭祁泠煩死嗎？
“只對卿卿這樣。”蕭祁泠的尾音似乎意興闌珊，“看來話本中寫的也不屬實。”
“朝內朝外這麽多事得由你去處理，殿下還是少看些話本吧。”郁南卿拼命將手抽出來，往人多的方向走，免得蕭祁泠再碰到自己。
蕭祁泠又輕而易舉的擠了上來，絲毫沒有不與旁人接觸的潔癖了，再度牽上郁南卿的手。
郁南卿已經麻木了，沒怎麽掙紮，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我好像一直都沒答應過你，你不能這樣牽我。”
蕭祁泠靠過來，郁南卿掀起眼皮：“這麽多人看著呢。”
“卿卿以為我想做什麽？”蕭祁泠打趣她，“只是牽個手防止你被人流沖散，你這麽緊張，會讓我覺得，你在期待我做些更過分的事。”
郁南卿輕嗤：“沒有，一點也沒有。”
蕭祁泠低笑，學她說話：“好，沒有，一點也沒有。”
二人繼續往前，越到前面就越是擁擠，郁南卿搖了下蕭祁泠的手，提議道：“這邊人太多了，去其他地方逛逛吧。”
蕭祁泠松開了郁南卿的手，直接將她整個人擁在懷裏，遮擋周遭推搡。
不知是不是郁南卿的錯覺，路還真的寬松了些許，帶著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真要去其他地方逛嗎？卿卿的眼睛都要粘在那些天燈上了。”
郁南卿：……
蕭祁泠順口說完，似乎又後悔了，淡淡的補了句：“我許久未放過天燈了，平日裏買了也不合適，卿卿就陪我放一放吧。”
除開寧王殿下在外的兇名，蕭祁泠對外畢竟是一位皇子，特意買個天燈來點，確實有些奇怪。
郁南卿成功被帶偏，楞神間蕭祁泠保持環抱著她的姿勢，穿過層層人潮，往河橋邊賣天燈的攤位走。
郁南卿被抱得極緊，發間垂曳下的釵蘇似掃到了什麽，傳來滯塞感，蕭祁泠的指腹撥弄過她的發絲，將珠釵調整了番，湊得更加近了。
郁南卿耳根通紅，渾渾噩噩的被帶到賣天燈的小販那，又渾渾噩噩的接過了一盞孔明燈。
小販身邊買了燈的百姓都在一旁的攤位上拿筆墨祈願，郁南卿沒來由的不想同蕭祁泠對視，不自在的轉了轉眼，小聲道：“我們就不用寫這個了吧？只是將天燈放上天去，哪有什麽祈願之效，都是騙人的。”
蕭祁泠拉著郁南卿排到人群末端：“既然都來放天燈了，人家燈上面都寫了字，我們這盞燈幹幹凈凈的不大合適吧？”
郁南卿又轉了下眼，悶悶道：“你之前去護國寺也不叩拜，這個寫了更沒用啊。”
前面還有那麽多人排著隊，好麻煩的。
蕭祁泠說得坦然：“去護國寺的時候沒什麽想祈願的，現在有了，便想求一求。”
爭權奪位之事，功在人為。唯有感情一事，全由心生。
郁南卿一楞，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蕭祁泠想求什麽，她憋了憋，硬是擠出來一句：“你不要張口閉口就說這件事，你再這樣我就不同你說話了。”
蕭祁泠突然就笑了。
她護著郁南卿又往前了段距離，語調中全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好吧，卿卿臉皮薄，那我們便不寫了。”
郁南卿還懵著，就被蕭祁泠拉離了人群，買來的孔明燈被展開，蕭祁泠朝她招了下手：“來，扶著邊緣，我來點火。”
郁南卿猶猶豫豫的看著蕭祁泠，欲言又止。
蕭祁泠問：“想說什麽？”
郁南卿憋了半天，“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蕭祁泠笑道：“可以。”
她也想聽聽郁南卿能說出什麽讓她動怒的話。
隨後就聽郁南卿壓著聲音，有幾分不確定的問：“我沒讓殿下如願寫上祈願之詞，殿下點火的時候會不會故意使壞燒到紙壁，從而讓這燈一升空就燃起了？”
她不想再去擠一次人堆，就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別人放燈。
蕭祁泠：……
蕭祁泠好脾氣的伸手撫了下郁南卿的腦袋，替她整理被珠釵纏繞住的發絲。她看起來像是真沒生氣，溫柔道：“卿卿放心，不會。”
郁南卿：“真的？”
蕭祁泠點頭承諾：“真的，我不會像旁人那般愛用滿口的甜言蜜語唬人。”
曾經天天拿‘非卿不可’當保命護身符的郁南卿：……
一直不讓蕭祁泠點燈也不是辦法，總不能今夜她跟蕭祁泠就在這橋上吹風吧？
郁南卿又狐疑的瞧了蕭祁泠片刻，重新扶好燈盞邊緣：“那你點火吧。”
火光在燈芯處燃起，燈內變暖的風帶著燈盞搖搖晃晃飄了起來，璀璨的燈芯愈燒愈旺，直奔雲霄。
郁南卿雙手合攏，許了個願。
再擡頭時，望著滿天若星辰般閃耀的燈盞，竟辨不出她們放的那一盞了。
蕭祁泠涼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郁姑娘可得找清楚了你放的那盞天燈，以免被我用暗器戳破了墜空了都不曉得。”
郁南卿：……郁姑娘？
郁南卿已經許久未聽到蕭祁泠這種陰陽怪氣的調子了，這一回甚至還絲毫沒有收斂的帶了幾分刻薄。
看來真因為她的話置了氣。
郁南卿能屈能伸，忙主動勾拉住蕭祁泠的手，賣力討好：“多謝殿下陪我放天燈，我方才特意許了個同殿下有關的願望，殿下想不想聽？”
蕭祁泠淡淡的轉回視線，不感興趣。
郁南卿強行湊上去，“我希望殿下的身體能早日安康！”
蕭祁泠依舊是那句：“你殿下身子很好，能精準的用暗器將天燈打下來。”
郁南卿：……
蕭祁泠撥開郁南卿的手，轉身便走。
郁南卿把難得的祈願機會都讓給了蕭祁泠，沒討到好處自然不情願，忙又追過去強調：“我是真心誠意為殿下祈福的。”
“沒必要。”蕭祁泠道，“我的身子很好。”
是是是，不毒發的時候自然好，毒發上頭後連意識都不清了，按照前世的軌跡，蕭祁泠再毒發個十幾回便真要一命嗚呼了。
郁南卿同情心發作，對蕭祁泠愈發包容，又噠噠的貼上去拉蕭祁泠的手：“殿下……”
蕭祁泠依舊不停。
郁南卿抿了抿嘴，猶豫再三，搖了搖蕭祁泠的手，小聲喚了句：“好姐姐，你別不理我。”
蕭祁泠的腳步倏然一停，轉過頭直直地盯著她，眸色深沈。
郁南卿本不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麽特殊的，她在國公府沒有姐姐，每年去紀家時有不少表姐，討要什麽物件時，都會用‘好姐姐’開頭求人。
可蕭祁泠的目光卻看得她漸漸琢磨出了幾分不對味來。
究竟是哪裏不對味呢。
想起來了。
那日向蕭祁泠請教親吻的那個話本片段開頭，便寫了：“好姐姐，望您疼我。”
郁南卿：……
郁南卿發誓自己絕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但很顯然，聰慧如蕭祁泠定然還記得那句話。
郁南卿甚至生出要重新回到放天燈的長橋往下跳的沖動。
良久，在郁南卿快要把下嘴唇咬白前，蕭祁泠終於擡起另一只手，捏了下她的臉，讓她的牙松了開。
“緊張什麽？”蕭祁泠的嗓音隱隱有些發緊，同平日裏的聲線聽著不太一樣。
郁南卿拂開她的手，不願認：“我沒有。”
蕭祁泠點了點頭，沒有要再說什麽。
郁南卿松下口氣，一聲‘好姐姐’將天燈一事揭過，倒也不虧。
她又沿著各個攤位湊起熱鬧，看到新奇的糕點都會買來啃兩口，手裏拿不下了便塞給蕭祁泠。
蕭祁泠一直跟在身後，直到看到郁南卿停在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前，爽快的付了碎銀，從小販手裏抱過一把木箭，向前方的三耳投壺擲去。
她望著那個三耳投壺微微皺了眉，卻也沒阻止。
郁南卿給的碎銀子多，看起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販最是喜歡這類姑娘，還殷勤的在一旁惋惜：“姑娘加把勁，看準一些再投。”
“哎，就差一點點了，下回一定能投中了。”
最終，三十枚木箭，箭箭都極其精準的向著三耳投壺擦肩而過。
小販摩挲著手裏的碎銀子，寬慰她道：“姑娘沒投中也沒關系，小的給姑娘畫只兔子贈與姑娘吧？”
郁南卿一看攤位上方用作展示的半個巴掌大、近乎實心沒有任何糖畫工藝的兔子，嫌棄的搖了搖頭，指著那盞用糖人層層疊疊精雕細琢而成的龍鳳燈，道：“我要那個。”
小販賠笑道：“這盞龍鳳燈制作覆雜，須得十投十中，且三耳中都必須要有木箭才能獲得，小的做生意這麽久，還從未見有人得到過呢，姑娘若實在喜歡，將這個賣給你也成。”
糖人本就是糖膠做成的，掛了那麽久郁南卿都能看到上面粘上的風沙，要買自然要現做的才好。
她眼珠子轉了轉，一把拉過看了她許久熱鬧的蕭祁泠：“你來，你肯定投得準。”
“只要十投十中，就能得到那盞龍鳳糖人了。”
蕭祁泠又看了眼那三個做工明顯小上一圈的壺口，淡淡道：“壺口太窄，難。”
郁南卿抓著蕭祁泠的袖子搖了搖，巴巴地問：“真的不可以嗎？”
蕭祁泠沒說話。
郁南卿熟練的松開手：“那我找隱三來，隱三姑娘身手了得，不像某些人技藝生疏，才一個月沒碰箭就連這個都射不中了。”
蕭祁泠笑了，拉住郁南卿撤開的手：“你就氣我吧。”
郁南卿笑嘻嘻的接過蕭祁泠手裏的吃食，大手一揮又要了三十支木箭：“你先練練手，投不中就多練幾回，方才我試的時候左邊那只孔位小，你且先試另外兩個，還有風是往西邊來的，你投擲的時候也往西……”
分享的經驗還未說完，蕭祁泠隨意取了三支木箭，動作散漫的往前一拋——
各正中一只壺耳。
郁南卿一靜，看著落入壺中的三支木箭詫異的眨了眨眼，半晌都沒說出話。
而後一聲長長的：“哇！”
蕭祁泠對郁南卿的反應十分滿意。
她側過頭，慢悠悠的問了句：“是這樣投的吧，卿卿說的方法果然有用。”
郁南卿死死盯著那三支木箭，幹幹的笑：“是、是啊，我一說殿……你就學會了呢。”
她不信邪的自己投出一支。
啪嗒。
落到了地上。
果然不是木箭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旁邊張羅的小販終於回了神，強耐欣喜的提醒郁南卿：“姑娘，這第四支箭未中，就得重新計數了，要不你看看其他的糖人？”
郁南卿就跟龍鳳燈卯上了，堅持道：“不，我就要那個。”
她轉過頭拉拉蕭祁泠的袖子，壓低聲音求道：“好殿下，我想要那個。”
蕭祁泠：“換個稱呼。”
郁南卿從善如流：“好姐姐，我想要那個。”
小販的臉都要綠了，他見過那麽多人玩投壺，誰能投中誰不能投中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其他的糖人畫他片刻就能畫好，一盞龍鳳燈卻足足得花去他一個時辰。尤其面前這兩位看起來非富即貴，不好撂攤子走人。
小販只能祈禱風再吹得烈一些、猛一些、烈一些、猛一……
他的祈禱毫無作用，蕭祁泠的第十支木箭穩穩當當的擠進了狹窄的壺口，近乎是堵上了壺口的最後一絲縫隙。
小販只能認命的給郁南卿做起龍鳳糖人燈盞。
他制作龍鳳燈時，郁南卿就好奇的站在一旁看，最下方的燈基最先被制作好，小販要澆鑄龍鳳之時，郁南卿心思上頭，俯身下去同小販說了兩句。
小販一聽這比原先的龍鳳燈還要繁瑣上一倍的要求，橫眉皺起：“姑娘確定要這麽畫？小的從未畫過這樣的，恐手藝生疏不能……”
郁南卿從荷包中悄然摸出一個金元寶：“真不行嗎？”
有了金元子，讓他畫上十天十夜都可以。小販立刻笑著改口：“可以，自然是可以的。姑娘放心，保準讓您滿意。”
直到這盞龍鳳燈徹底成型，小販小心翼翼的穿上燈柄遞給郁南卿。
郁南卿癡迷的伸出手，就在要接到時，被另一只手截了去。
蕭祁泠拎著龍鳳燈轉了圈，湊近了才發現上面並非是一龍一鳳，而是雙鳳。
糖畫燈的地基也做了改動，攤位上用作展示的龍鳳燈是用了一只只畫工相對簡潔的蝴蝶，而她手裏的這盞，則被一只只憨態可掬的小鳳凰替代，改成了一盞百鳳朝陽燈。
看似是百鳳朝陽，可最上頭兩只精致的大鳳凰，卻將心思展露的明明白白。
這哪裏是什麽朝陽，分明還跟龍鳳燈一個性質。
蕭祁泠的目光轉過去時，郁南卿驕矜的沖她眨了下眼，等著蕭祁泠將糖畫燈還給她，順便再誇讚她兩句。
她眨著期待的目光，聽寧王殿下慢悠悠道：“這燈看起來倒是吉祥，蘭時苑的書房有些沈悶，擺至案桌上正合適。”
誇是誇了，卻沒有要將燈還給她的意思。
郁南卿跟著蕭祁泠走出攤位，此刻換成她在後頭巴巴的跟著：“如今天熱了，糖人放在書房會化的，弄臟殿下的手稿便不好了，還是由我替殿下保管吧，就算弄臟了我的屋子也沒關系的。”
蕭祁泠眼帶笑意：“給你了真能掛屋子裏？而不是被你吃了？”
郁南卿聽出她話中的調侃之意，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鳳燈上撕下來，淡淡道：“這糖人都被你拿了一路了，臟死了，我才不要吃。”
蕭祁泠眼底的笑意更深：“嗯，你才不要吃。”
郁南卿扒拉出一塊咬掉了雙耳的兔子糕，對著兔頭狠狠咬下一口。
她才不稀罕那盞糖人燈。
她也一點都不想嘗。
長街兩側小販攤位上的燭火光映照在鳳燈上，發出金閃閃的漂亮光澤，蕭祁泠還偏偏要把鳳燈舉起來蕩在她眼前，慢慢悠悠的道：
“瞧這上邊的鳳凰，多精致啊，沿路好多小孩都在看這盞燈，要不我就做做善事，一人一只鳳凰分給他們，卿卿覺得如何？”
一點都不如何。
郁南卿緊抿著唇，堅決不向蕭祁泠低頭，悶頭往寧王府的方向走。
蕭祁泠還在耳側絮絮叨叨，在嘴上將她的糖畫燈送了個遍。
之後郁南卿徹底不再搭理蕭祁泠，一直到走入寧王府，一片靜默中，郁南卿才猶豫著開口：“你還沒想好要將這盞燈送給誰嗎？”
蕭祁泠的目光落過來，笑意噙在眼底，終於道：“卿卿特意點的雙鳳燈，我怎麽能不解風情的將其送人？”
郁南卿：……
早就看出來了是吧，那還逗她一路。
郁南卿不高興，看不得蕭祁泠這副游刃有餘的姿態，沖她勾了勾手指。
蕭祁泠目光微凝，將鳳燈往旁邊拿開，欺身上前：“想說什麽？”
郁南卿一擡手拉住蕭祁泠的衣襟，將她拽近，盯著蕭祁泠這張近在眼前的臉，視線停住，兇巴巴的道：“我生氣了。”
蕭祁泠神色不動，被郁南卿勾著上前，還能護住那盞糖人燈，桃花眸懶倦的看著她：“真生氣了？”
她笑了下：“那我哄哄你好不好？”
原本醞釀的說辭在望進眼的那一刻一片空白。
“你…… ”
呼吸間的熱氣交纏，郁南卿的手指收緊，再又緩緩松開，難得硬氣：“不好，誰稀罕你的哄啊。”
蕭祁泠逗人的時候就做好了郁南卿不搭理她的準備，她愛逗人也樂得哄。十分順從的放低聲音：“那你教教我，該怎麽樣你才會不生我的氣？”
郁南卿故作淡然：“你不是看了話本嗎？這都不會哄？”
現在立刻折回去給她買十盞不同的糖畫燈她就原諒蕭祁泠。
蕭祁泠顯然不懂，只是將燈柄遞到郁南卿掌心，攏上郁南卿的手：“我方才確實存了逗弄你的心思，這燈還與你，別同我置氣了，好不好？”
郁南卿不配合，又將手松開。
嫌棄的看著蕭祁泠。
如此往覆了幾回，蕭祁泠無奈的嘆了口氣：“那我求求你？”
還是不給她買燈。
郁南卿輕哼了聲，擡了下下巴，打算先聽聽蕭祁泠這張嘴裏能說出什麽鬼話，再考慮要不要差使蕭祁泠去給她買燈。
“你求。”
蕭祁泠掃了眼四周，幾個暗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郁南卿將她這副神情看在眼裏，頓時有種扳回一局的成就感。
然後，她就看著蕭祁泠低頭，下巴擱到她的左肩，軟若無骨：“好妹妹，望您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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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祁泠說完, 聲音裏仍帶了笑，墨色的深眸望著她，街邊小攤上的燭火光明明滅滅翻湧在眸光深處。
郁南卿被她這樣盯得有些心慌, 偏開視線，手緊緊的蜷縮起，又若無其事的松開：“那正好，我也不用出門了。”
“倒是順了你的意？”蕭祁泠笑了聲, “懶狐貍, 以後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帶了諧謔的一句話，意有所指。
郁南卿拍開蕭祁泠，頭也不擡的往前走：“誰敢賣你王妃啊？”
蕭祁泠面上笑容愉悅，跟上前去，風一吹, 一黑一白的兩道衣帶交纏在一起，引來街邊百姓頻頻側目。
今日不知是何日子, 長街上熙來攘往, 愈來愈多的孔明燈升空, 將整個京城的夜空照亮。
京中曾有放天燈失火的先例，自那之後，便被嚴格管控起來, 郁南卿拉了個帶著孔明燈的姑娘問：“京中不是不讓放天燈嗎？今日為何如此多？”
那姑娘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拿著天燈, 許是為了要去占個好位置放天燈, 說話聲十分急：“你有所不知，榮禧長公主特意向陛下請了恩典, 說是要在陛下千秋節前與民同慶哩！一年到頭也就趕上這麽一回，大家可不就都出門了？”
郁南卿問道：“這麽多天燈，若是落下幾盞, 失了火怎麽辦？”
“呸呸呸，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姑娘指了指不遠處值守的禁衛軍，神情顯而易見的一松，“既是榮禧長公主提議的，司家自然全力配合，喏，這麽多禁衛軍，就算失了火也能及時救，不必擔憂。”
郁南卿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一隊嚴陣以待的禁衛軍，忙同那姑娘道了聲謝，湊到蕭祁泠身邊壓低聲音問：“這麽多禁衛軍，該不會是有別的目的吧？”
蕭祁泠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
郁南卿遲疑道：“…… 真有？”
蕭祁泠：“沒有。”
郁南卿：“那你為何不說話？”
蕭祁泠眼底帶著笑意，卻蘊著些深層次的暗湧：“我在想，你之前究竟在國公府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如此風聲鶴唳。”
她低頭：“之前折了郁南博一條腿，燒了國公府的一處院子是不是做得太輕了？”
郁南卿的註意力落到了郁南博的腿上：“郁南博的腿不是被黑熊壓的嗎？跟你有何關系？”
蕭祁泠的眸光微微一動，這才意識到郁南卿並不知道實情。
她不說話，郁南卿也不走了，一直等著蕭祁泠。蕭祁泠看著郁南卿這副求知欲旺盛眉頭緊鎖的模樣，笑了笑，牽住她的手：“確實是被黑熊所傷，但太醫處理得及時，落下病根是因為回城那次的流民。”
“所以那些流民是你安排的啊。”
郁南卿恍然，原來不是老天看不下去開了眼，而是蕭祁泠刻意為之。
“嗯，畢竟是你們郁家明面上唯一的男嗣，郁國公若是不尋其他小妾，國公府怕是註定要沒落了。”蕭祁泠依然是溫和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卻憑空有幾分邀功的意味。
握住的掌心被輕輕撓了兩下，郁南卿沒好氣的瞥了蕭祁泠一眼，絲毫沒被蠱惑：“那也是因為我先斷了郁南博的財路，才引得那些已經被他養刁了胃口的流民暴動。”
蕭祁泠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那好吧。”
兩人又往前走了段距離，郁南卿實在受不了蕭祁泠時不時落向她的視線，面無表情道：“殿下之前難不成也是這樣，辦成一件事就得讓你那些幕僚都知曉嗎？”
那些人不會被蕭祁泠煩死嗎？
“只對卿卿這樣。”蕭祁泠的尾音似乎意興闌珊，“看來話本中寫的也不屬實。”
“朝內朝外這麽多事得由你去處理，殿下還是少看些話本吧。”郁南卿拼命將手抽出來，往人多的方向走，免得蕭祁泠再碰到自己。
蕭祁泠又輕而易舉的擠了上來，絲毫沒有不與旁人接觸的潔癖了，再度牽上郁南卿的手。
郁南卿已經麻木了，沒怎麽掙紮，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我好像一直都沒答應過你，你不能這樣牽我。”
蕭祁泠靠過來，郁南卿掀起眼皮：“這麽多人看著呢。”
“卿卿以為我想做什麽？”蕭祁泠打趣她，“只是牽個手防止你被人流沖散，你這麽緊張，會讓我覺得，你在期待我做些更過分的事。”
郁南卿輕嗤：“沒有，一點也沒有。”
蕭祁泠低笑，學她說話：“好，沒有，一點也沒有。”
二人繼續往前，越到前面就越是擁擠，郁南卿搖了下蕭祁泠的手，提議道：“這邊人太多了，去其他地方逛逛吧。”
蕭祁泠松開了郁南卿的手，直接將她整個人擁在懷裏，遮擋周遭推搡。
不知是不是郁南卿的錯覺，路還真的寬松了些許，帶著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真要去其他地方逛嗎？卿卿的眼睛都要粘在那些天燈上了。”
郁南卿：……
蕭祁泠順口說完，似乎又後悔了，淡淡的補了句：“我許久未放過天燈了，平日裏買了也不合適，卿卿就陪我放一放吧。”
除開寧王殿下在外的兇名，蕭祁泠對外畢竟是一位皇子，特意買個天燈來點，確實有些奇怪。
郁南卿成功被帶偏，楞神間蕭祁泠保持環抱著她的姿勢，穿過層層人潮，往河橋邊賣天燈的攤位走。
郁南卿被抱得極緊，發間垂曳下的釵蘇似掃到了什麽，傳來滯塞感，蕭祁泠的指腹撥弄過她的發絲，將珠釵調整了番，湊得更加近了。
郁南卿耳根通紅，渾渾噩噩的被帶到賣天燈的小販那，又渾渾噩噩的接過了一盞孔明燈。
小販身邊買了燈的百姓都在一旁的攤位上拿筆墨祈願，郁南卿沒來由的不想同蕭祁泠對視，不自在的轉了轉眼，小聲道：“我們就不用寫這個了吧？只是將天燈放上天去，哪有什麽祈願之效，都是騙人的。”
蕭祁泠拉著郁南卿排到人群末端：“既然都來放天燈了，人家燈上面都寫了字，我們這盞燈幹幹凈凈的不大合適吧？”
郁南卿又轉了下眼，悶悶道：“你之前去護國寺也不叩拜，這個寫了更沒用啊。”
前面還有那麽多人排著隊，好麻煩的。
蕭祁泠說得坦然：“去護國寺的時候沒什麽想祈願的，現在有了，便想求一求。”
爭權奪位之事，功在人為。唯有感情一事，全由心生。
郁南卿一楞，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蕭祁泠想求什麽，她憋了憋，硬是擠出來一句：“你不要張口閉口就說這件事，你再這樣我就不同你說話了。”
蕭祁泠突然就笑了。
她護著郁南卿又往前了段距離，語調中全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好吧，卿卿臉皮薄，那我們便不寫了。”
郁南卿還懵著，就被蕭祁泠拉離了人群，買來的孔明燈被展開，蕭祁泠朝她招了下手：“來，扶著邊緣，我來點火。”
郁南卿猶猶豫豫的看著蕭祁泠，欲言又止。
蕭祁泠問：“想說什麽？”
郁南卿憋了半天，“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蕭祁泠笑道：“可以。”
她也想聽聽郁南卿能說出什麽讓她動怒的話。
隨後就聽郁南卿壓著聲音，有幾分不確定的問：“我沒讓殿下如願寫上祈願之詞，殿下點火的時候會不會故意使壞燒到紙壁，從而讓這燈一升空就燃起了？”
她不想再去擠一次人堆，就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別人放燈。
蕭祁泠：……
蕭祁泠好脾氣的伸手撫了下郁南卿的腦袋，替她整理被珠釵纏繞住的發絲。她看起來像是真沒生氣，溫柔道：“卿卿放心，不會。”
郁南卿：“真的？”
蕭祁泠點頭承諾：“真的，我不會像旁人那般愛用滿口的甜言蜜語唬人。”
曾經天天拿‘非卿不可’當保命護身符的郁南卿：……
一直不讓蕭祁泠點燈也不是辦法，總不能今夜她跟蕭祁泠就在這橋上吹風吧？
郁南卿又狐疑的瞧了蕭祁泠片刻，重新扶好燈盞邊緣：“那你點火吧。”
火光在燈芯處燃起，燈內變暖的風帶著燈盞搖搖晃晃飄了起來，璀璨的燈芯愈燒愈旺，直奔雲霄。
郁南卿雙手合攏，許了個願。
再擡頭時，望著滿天若星辰般閃耀的燈盞，竟辨不出她們放的那一盞了。
蕭祁泠涼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郁姑娘可得找清楚了你放的那盞天燈，以免被我用暗器戳破了墜空了都不曉得。”
郁南卿：……郁姑娘？
郁南卿已經許久未聽到蕭祁泠這種陰陽怪氣的調子了，這一回甚至還絲毫沒有收斂的帶了幾分刻薄。
看來真因為她的話置了氣。
郁南卿能屈能伸，忙主動勾拉住蕭祁泠的手，賣力討好：“多謝殿下陪我放天燈，我方才特意許了個同殿下有關的願望，殿下想不想聽？”
蕭祁泠淡淡的轉回視線，不感興趣。
郁南卿強行湊上去，“我希望殿下的身體能早日安康！”
蕭祁泠依舊是那句：“你殿下身子很好，能精準的用暗器將天燈打下來。”
郁南卿：……
蕭祁泠撥開郁南卿的手，轉身便走。
郁南卿把難得的祈願機會都讓給了蕭祁泠，沒討到好處自然不情願，忙又追過去強調：“我是真心誠意為殿下祈福的。”
“沒必要。”蕭祁泠道，“我的身子很好。”
是是是，不毒發的時候自然好，毒發上頭後連意識都不清了，按照前世的軌跡，蕭祁泠再毒發個十幾回便真要一命嗚呼了。
郁南卿同情心發作，對蕭祁泠愈發包容，又噠噠的貼上去拉蕭祁泠的手：“殿下……”
蕭祁泠依舊不停。
郁南卿抿了抿嘴，猶豫再三，搖了搖蕭祁泠的手，小聲喚了句：“好姐姐，你別不理我。”
蕭祁泠的腳步倏然一停，轉過頭直直地盯著她，眸色深沈。
郁南卿本不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麽特殊的，她在國公府沒有姐姐，每年去紀家時有不少表姐，討要什麽物件時，都會用‘好姐姐’開頭求人。
可蕭祁泠的目光卻看得她漸漸琢磨出了幾分不對味來。
究竟是哪裏不對味呢。
想起來了。
那日向蕭祁泠請教親吻的那個話本片段開頭，便寫了：“好姐姐，望您疼我。”
郁南卿：……
郁南卿發誓自己絕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但很顯然，聰慧如蕭祁泠定然還記得那句話。
郁南卿甚至生出要重新回到放天燈的長橋往下跳的沖動。
良久，在郁南卿快要把下嘴唇咬白前，蕭祁泠終於擡起另一只手，捏了下她的臉，讓她的牙松了開。
“緊張什麽？”蕭祁泠的嗓音隱隱有些發緊，同平日裏的聲線聽著不太一樣。
郁南卿拂開她的手，不願認：“我沒有。”
蕭祁泠點了點頭，沒有要再說什麽。
郁南卿松下口氣，一聲‘好姐姐’將天燈一事揭過，倒也不虧。
她又沿著各個攤位湊起熱鬧，看到新奇的糕點都會買來啃兩口，手裏拿不下了便塞給蕭祁泠。
蕭祁泠一直跟在身後，直到看到郁南卿停在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前，爽快的付了碎銀，從小販手裏抱過一把木箭，向前方的三耳投壺擲去。
她望著那個三耳投壺微微皺了眉，卻也沒阻止。
郁南卿給的碎銀子多，看起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販最是喜歡這類姑娘，還殷勤的在一旁惋惜：“姑娘加把勁，看準一些再投。”
“哎，就差一點點了，下回一定能投中了。”
最終，三十枚木箭，箭箭都極其精準的向著三耳投壺擦肩而過。
小販摩挲著手裏的碎銀子，寬慰她道：“姑娘沒投中也沒關系，小的給姑娘畫只兔子贈與姑娘吧？”
郁南卿一看攤位上方用作展示的半個巴掌大、近乎實心沒有任何糖畫工藝的兔子，嫌棄的搖了搖頭，指著那盞用糖人層層疊疊精雕細琢而成的龍鳳燈，道：“我要那個。”
小販賠笑道：“這盞龍鳳燈制作覆雜，須得十投十中，且三耳中都必須要有木箭才能獲得，小的做生意這麽久，還從未見有人得到過呢，姑娘若實在喜歡，將這個賣給你也成。”
糖人本就是糖膠做成的，掛了那麽久郁南卿都能看到上面粘上的風沙，要買自然要現做的才好。
她眼珠子轉了轉，一把拉過看了她許久熱鬧的蕭祁泠：“你來，你肯定投得準。”
“只要十投十中，就能得到那盞龍鳳糖人了。”
蕭祁泠又看了眼那三個做工明顯小上一圈的壺口，淡淡道：“壺口太窄，難。”
郁南卿抓著蕭祁泠的袖子搖了搖，巴巴地問：“真的不可以嗎？”
蕭祁泠沒說話。
郁南卿熟練的松開手：“那我找隱三來，隱三姑娘身手了得，不像某些人技藝生疏，才一個月沒碰箭就連這個都射不中了。”
蕭祁泠笑了，拉住郁南卿撤開的手：“你就氣我吧。”
郁南卿笑嘻嘻的接過蕭祁泠手裏的吃食，大手一揮又要了三十支木箭：“你先練練手，投不中就多練幾回，方才我試的時候左邊那只孔位小，你且先試另外兩個，還有風是往西邊來的，你投擲的時候也往西……”
分享的經驗還未說完，蕭祁泠隨意取了三支木箭，動作散漫的往前一拋——
各正中一只壺耳。
郁南卿一靜，看著落入壺中的三支木箭詫異的眨了眨眼，半晌都沒說出話。
而後一聲長長的：“哇！”
蕭祁泠對郁南卿的反應十分滿意。
她側過頭，慢悠悠的問了句：“是這樣投的吧，卿卿說的方法果然有用。”
郁南卿死死盯著那三支木箭，幹幹的笑：“是、是啊，我一說殿……你就學會了呢。”
她不信邪的自己投出一支。
啪嗒。
落到了地上。
果然不是木箭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旁邊張羅的小販終於回了神，強耐欣喜的提醒郁南卿：“姑娘，這第四支箭未中，就得重新計數了，要不你看看其他的糖人？”
郁南卿就跟龍鳳燈卯上了，堅持道：“不，我就要那個。”
她轉過頭拉拉蕭祁泠的袖子，壓低聲音求道：“好殿下，我想要那個。”
蕭祁泠：“換個稱呼。”
郁南卿從善如流：“好姐姐，我想要那個。”
小販的臉都要綠了，他見過那麽多人玩投壺，誰能投中誰不能投中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其他的糖人畫他片刻就能畫好，一盞龍鳳燈卻足足得花去他一個時辰。尤其面前這兩位看起來非富即貴，不好撂攤子走人。
小販只能祈禱風再吹得烈一些、猛一些、烈一些、猛一……
他的祈禱毫無作用，蕭祁泠的第十支木箭穩穩當當的擠進了狹窄的壺口，近乎是堵上了壺口的最後一絲縫隙。
小販只能認命的給郁南卿做起龍鳳糖人燈盞。
他制作龍鳳燈時，郁南卿就好奇的站在一旁看，最下方的燈基最先被制作好，小販要澆鑄龍鳳之時，郁南卿心思上頭，俯身下去同小販說了兩句。
小販一聽這比原先的龍鳳燈還要繁瑣上一倍的要求，橫眉皺起：“姑娘確定要這麽畫？小的從未畫過這樣的，恐手藝生疏不能……”
郁南卿從荷包中悄然摸出一個金元寶：“真不行嗎？”
有了金元子，讓他畫上十天十夜都可以。小販立刻笑著改口：“可以，自然是可以的。姑娘放心，保準讓您滿意。”
直到這盞龍鳳燈徹底成型，小販小心翼翼的穿上燈柄遞給郁南卿。
郁南卿癡迷的伸出手，就在要接到時，被另一只手截了去。
蕭祁泠拎著龍鳳燈轉了圈，湊近了才發現上面並非是一龍一鳳，而是雙鳳。
糖畫燈的地基也做了改動，攤位上用作展示的龍鳳燈是用了一只只畫工相對簡潔的蝴蝶，而她手裏的這盞，則被一只只憨態可掬的小鳳凰替代，改成了一盞百鳳朝陽燈。
看似是百鳳朝陽，可最上頭兩只精致的大鳳凰，卻將心思展露的明明白白。
這哪裏是什麽朝陽，分明還跟龍鳳燈一個性質。
蕭祁泠的目光轉過去時，郁南卿驕矜的沖她眨了下眼，等著蕭祁泠將糖畫燈還給她，順便再誇讚她兩句。
她眨著期待的目光，聽寧王殿下慢悠悠道：“這燈看起來倒是吉祥，蘭時苑的書房有些沈悶，擺至案桌上正合適。”
誇是誇了，卻沒有要將燈還給她的意思。
郁南卿跟著蕭祁泠走出攤位，此刻換成她在後頭巴巴的跟著：“如今天熱了，糖人放在書房會化的，弄臟殿下的手稿便不好了，還是由我替殿下保管吧，就算弄臟了我的屋子也沒關系的。”
蕭祁泠眼帶笑意：“給你了真能掛屋子裏？而不是被你吃了？”
郁南卿聽出她話中的調侃之意，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鳳燈上撕下來，淡淡道：“這糖人都被你拿了一路了，臟死了，我才不要吃。”
蕭祁泠眼底的笑意更深：“嗯，你才不要吃。”
郁南卿扒拉出一塊咬掉了雙耳的兔子糕，對著兔頭狠狠咬下一口。
她才不稀罕那盞糖人燈。
她也一點都不想嘗。
長街兩側小販攤位上的燭火光映照在鳳燈上，發出金閃閃的漂亮光澤，蕭祁泠還偏偏要把鳳燈舉起來蕩在她眼前，慢慢悠悠的道：
“瞧這上邊的鳳凰，多精致啊，沿路好多小孩都在看這盞燈，要不我就做做善事，一人一只鳳凰分給他們，卿卿覺得如何？”
一點都不如何。
郁南卿緊抿著唇，堅決不向蕭祁泠低頭，悶頭往寧王府的方向走。
蕭祁泠還在耳側絮絮叨叨，在嘴上將她的糖畫燈送了個遍。
之後郁南卿徹底不再搭理蕭祁泠，一直到走入寧王府，一片靜默中，郁南卿才猶豫著開口：“你還沒想好要將這盞燈送給誰嗎？”
蕭祁泠的目光落過來，笑意噙在眼底，終於道：“卿卿特意點的雙鳳燈，我怎麽能不解風情的將其送人？”
郁南卿：……
早就看出來了是吧，那還逗她一路。
郁南卿不高興，看不得蕭祁泠這副游刃有餘的姿態，沖她勾了勾手指。
蕭祁泠目光微凝，將鳳燈往旁邊拿開，欺身上前：“想說什麽？”
郁南卿一擡手拉住蕭祁泠的衣襟，將她拽近，盯著蕭祁泠這張近在眼前的臉，視線停住，兇巴巴的道：“我生氣了。”
蕭祁泠神色不動，被郁南卿勾著上前，還能護住那盞糖人燈，桃花眸懶倦的看著她：“真生氣了？”
她笑了下：“那我哄哄你好不好？”
原本醞釀的說辭在望進眼的那一刻一片空白。
“你…… ”
呼吸間的熱氣交纏，郁南卿的手指收緊，再又緩緩松開，難得硬氣：“不好，誰稀罕你的哄啊。”
蕭祁泠逗人的時候就做好了郁南卿不搭理她的準備，她愛逗人也樂得哄。十分順從的放低聲音：“那你教教我，該怎麽樣你才會不生我的氣？”
郁南卿故作淡然：“你不是看了話本嗎？這都不會哄？”
現在立刻折回去給她買十盞不同的糖畫燈她就原諒蕭祁泠。
蕭祁泠顯然不懂，只是將燈柄遞到郁南卿掌心，攏上郁南卿的手：“我方才確實存了逗弄你的心思，這燈還與你，別同我置氣了，好不好？”
郁南卿不配合，又將手松開。
嫌棄的看著蕭祁泠。
如此往覆了幾回，蕭祁泠無奈的嘆了口氣：“那我求求你？”
還是不給她買燈。
郁南卿輕哼了聲，擡了下下巴，打算先聽聽蕭祁泠這張嘴裏能說出什麽鬼話，再考慮要不要差使蕭祁泠去給她買燈。
“你求。”
蕭祁泠掃了眼四周，幾個暗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郁南卿將她這副神情看在眼裏，頓時有種扳回一局的成就感。
然後，她就看著蕭祁泠低頭，下巴擱到她的左肩，軟若無骨：“好妹妹，望您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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