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一把火將國公府的過往都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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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一把火將國公府的過往都燒……
下午天氣短暫放晴, 文景帝禦駕回朝。
郁南卿昨夜從蕭祁泠那兒出來後繡了半宿的鴛鴦，一上馬車便撐不住的闔上眼。
即將入城時，馬車忽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 停了下來。
郁南卿撞向馬車的額頭被蕭祁泠及時護住，蕭祁泠推開窗柩，看向外面的隱三：“發生何事了？”
隱三護在馬車邊，一手扶著腰間的劍柄, 隨時能出鞘：“前頭似乎有人攔車駕, 殿下稍等，隱二已經過去查探了。”
圍獵時有不少朝臣及其家眷受了傷，這些車駕被安排在後方慢行，寧王府就是其中之一。
前頭被攔下的幾輛馬車邊跪了一地的人，不停的磕著頭, 嘴上哀求著給些吃的。隱二看了會兒，折回去向蕭祁泠覆命。
“殿下, 王妃, 是一些流民, 想必不敢冒犯皇家，便特地挑了後頭的官家求助。”
郁南卿還未完全清醒，聞言隨手從腰間掏出一個荷包遞給隱二：“你去將這些分給他們。”
隱二領命, 要分給流民時, 卻發現裝的都是些碎金子, 旁邊眼尖的流民見了，當即撲過來, 高聲叫嚷：“這裏有金子！快看！是金子！”
“貴人行行好！”
“貴人再給點金子吧。”
這一聲直接將大批量的流民全都引了過來，餓狼撲食般撲向隱二及其周圍的幾駕馬車，好幾人推攘間撞到馬車, 甚至有一人推開了馬車的窗柩，拽上郁南卿的胳膊。
蕭祁泠及時出手卻還是晚了一步，郁南卿被外頭一拉，半個身子撞到馬車壁上，流民也從外面被人拉開。
郁南卿撞的頭暈眼花，困頓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蕭祁泠推開窗柩：“幾個流民都擋不下嗎？”
“殿下贖罪。”寧王府的侍衛紛紛拔劍出鞘。
那些流民本也是虛張聲勢，想要討些好。一見動了真格，不敢再造次紛紛跪地求饒。
蕭祁泠將郁南卿全身仔仔細細打量一遍，甚至還要去挽郁南卿的袖子檢查時，郁南卿終於道：“殿下，我沒事。”
蕭祁泠：“你嚇得魂都要丟了。”
郁南卿：……
她只是昨夜睡得少，如今沒什麽精神。
“我才沒有。”
“看到這麽多流民還敢給金子，就該讓你長長教訓。”
郁南卿揉了揉還有些發麻的肩，心虛：“……我忘了荷包裏放的是什麽了。”
蕭祁泠拆穿她：“你出門什麽時候帶過銅板帶過碎銀？”
郁南卿小聲狡辯：“沈香會帶的。”
這時前方再度傳來一聲更大的動靜。
郁南卿下意識又要趴出馬車去看，被蕭祁泠一個眼神瞪回去。
郁南卿怯怯的收回手，裝作什麽事情也沒發生，端正坐好：“殿下不去看看發生了何事嗎？”
蕭祁泠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是國公府的方向，但她不打算讓郁南卿胡思亂想：“好奇心不要這麽重。”
“噢。”郁南卿只好作罷。
外面的叫喊聲傳了多久，郁南卿便在馬車裏等了多久，等到動靜消停時，蕭祁泠掀開窗帷一角，淡淡道：“禁衛軍來了。”
“我能看看嗎？”郁南卿這回學乖了，懂得先奏後行了。
蕭祁泠松開窗帷，允了：“看吧。”
馬車重新前行，郁南卿撩開窗帷，只見衣衫襤褸的流民們已經被人高馬大的禁衛軍們包圍起來，其中一輛馬車掀翻在地，拉車駕的馬至今都沒能站起來。
想必剛剛的那番動靜便是那輛馬車上傳來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朝臣運氣那麽不好，剛好就被這群流民群起而攻了。
禁衛軍圍得太嚴實，郁南卿看不清裏頭的光景，只好作罷。
接下來兩日，郁南卿和蕭祁泠都待在王府中。
西山一行，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一周，郁南卿翻閱著京城中掌櫃們送來的賬冊，有了她增進的幾項茶點，吸引了不少新的顧客，營收較之前要好了不少。
尤其是那幾名說書先生，原先奉著國公府的命令寫故事，如今東家變成了寧王妃，他們更不敢怠慢，將接下來幾日的談資皆書寫成冊送過來請郁南卿過目，唯恐自己再說些不恰當的惹到寧王府。
郁南卿正執著筆坐在花園中修改那幾疊書冊，以如今蕭祁泠的境況，不能明著誇讚，旁敲側擊提一提寧王府曾經做過的善事倒是無傷大雅。這些事情夾雜在說書先生偶爾的話語中，不會太突兀，提的多了卻也能深入人心。
更甚者，郁南卿還在猶豫要不要將蕭祁泠幾次遇刺之事編成故事寫進去，如此一來，洗一洗蕭祁泠的兇名，也能展現一番蕭祁泠的能力。
只是這個度，她還得好好斟酌把握。
這一寫，直接寫到了飯點。郁南卿將筆擱下，打算去蕭祁泠那兒蹭個午膳。
沈香在這時急匆匆從花園外而來：“小姐，李姨娘帶著國公府的府兵闖王府，肯定是來為二少爺討個公道。”
郁南卿一時間竟有些聽不懂沈香的話，面露茫然。
沈香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就、就是郁國公府的李姨娘。”
郁南卿還是聽不明白：“你說李氏帶著府兵闖寧王府？”
瘋了吧。
朝中對於各品級官員可養府兵的數量都有嚴格規定，一如蕭祁泠尚在太子之位時，可養五千府兵，如今降為親王，明面上便只能三千。
且不論李氏帶來的府兵數量比不上寧王府，真挨對個的打起來，恐怕也遠不及。
“你剛剛說她要為郁南博討的公道，是西山黑熊之事？”郁南卿隨著沈香往前院走，更為不解，“我還沒去查他們偷我裏衣一事呢。”
“不是，是回城那日二少爺的馬車遭了流民沖撞，聽說從馬車裏摔出來後那些流民一見是他便更加激動。”沈香壓低聲音，“那條傷腿八成是治不好了。”
郁南卿腳步停下，訝然看向沈香：“好不了了？”
腿好不了無異於斷了郁南博的仕途，難怪李氏會鬧到寧王府。
沈香繼續同她說來龍去脈：“那日回城時，前來討要的流民並非真正的災民，這幾日城中有所傳言，說是城外的一些百姓，開春時沒有好生播種，荒了大片田地，就等著二少爺繼續為他們施粥。可自從小姐收回那些鋪子和嫁妝，城外便沒有再施過粥。那些流民好懶慣了，遇到二少爺的車駕便一擁而上…… ”
郁南卿當初收回鋪子時便想到過這一點，沒想到郁南博的報應這麽快就到了。
“去瞧瞧罷。”
前院時，隱三剛好找過來，手中的長劍挽了個劍花收入鞘中：“王妃，可是要去見國公府的人？”
郁南卿‘嗯’了聲，“我聽聞國公府的人帶了府兵上門，可有起沖突？”
“並未。”隱三想起李氏身邊那些打手，便一陣無語，“他們並未動手，應當只是陪同。反倒是被我們一嚇，人都老實了。”
她這個‘嚇’說得很是委婉，郁南卿低聲一笑：“麻煩你們了。”
走進前會客廳，從屏風後繞出時，郁南卿問了句：“郁南博的腿真斷了嗎？”
未曾想屏風後不是蕭祁泠，而是站著李氏及其帶來的一幹侍衛，李氏看向她的眼睛裏像是淬了毒。
郁南卿腳步一頓，隱三倏地拔劍，劍鋒鋒利轉瞬落在李氏肩頭：“大膽！”
李氏身後的府兵似要維護，寧王府的侍衛立刻拔了刀劍，寒光殺氣盡顯。
郁南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無論看了多少回，她對這些冷冰冰的出鞘利器還是有些發怵。隱三看出這一點，沖侍衛們擡了下手，示意手下人收起刀劍。
李氏被一個丫鬟扶著勉強站定，對著郁南卿提道：“那些流民會襲擊你二哥哥要錢，說來也是你突然收回嫁妝的緣故，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鬧饑荒。但今兒我不是來追究的，聽聞寧王府中有大夫醫術了得，你且讓那人替你二哥哥去看看腿。”
郁南卿坐到主位上，皺了下眉，並不想搭理李氏這副趾高氣揚的態度。
沈香苦李氏已久，此刻仗著寧王府的侍衛都在，提起膽子訓斥道：“見了王妃既不跪下行禮！”
李氏攥了攥手，勉強行了個禮，又對郁南卿道：“這事我尚未告知於你父親，只要你讓府中大夫去替你二哥哥診治，你父親便不會知曉。”
“我為什麽會怕被他知道？”郁南卿一直知道李氏整日圍著郁秉儒轉，沒什麽自己的主意，此刻也覺著有些難以溝通，“你來寧王府，我父親知道嗎？”
李氏有些躊躇，“他不知道。”
郁南卿心道還真是背著郁秉儒來的。她嘆了口氣，直言道：“姨娘回去吧，禦醫治不了的傷，寧王府中人也無能為力。”
“不，寧王府的大夫連寧王都能救，也一定能救我兒。”李氏聽到這話便激動起來，她頓了頓，似是有話要說，又礙於這些人在場不便開口。
最重，她指了下沈香，“你且過來，我有話要你傳給王妃。”
旁邊那麽多侍衛守著，沈香也不怕她，便附耳過去，聽李姨娘說了‘李閣老’三個字。
沈香將話傳回，郁南卿沒想到李氏仰仗的是這一點。國公府的那些人到底要她拒絕多少回，才會相信她真的不想離開寧王府？
郁南卿搖頭輕笑：“原來李姨娘不是要拿我父親壓我，而是想拿你父親壓我。”
李氏被說中了心思，有些困窘的躲開目光。
郁南卿戲謔道：“我若是你，便去勸李閣老多做些於民有利之事，也不至於收不到門徒收到寧王府上來。”
這話當然是玩笑話，李閣老這些年為了扶貴妃和宸王上位，做了不少讓門下弟子寒心的事，但也有大把的讀書人想從他那兒求一個捷徑。非要同她扯上關系，不過是看蕭祁泠沒有毒發身亡，眼看著又重新入了朝，便急了。
李氏神色惱怒：“你休要如此編排我父親，就算你是堂堂王妃，如此詆毀朝中一品大員，傳出去也是你理虧。”
郁南卿便收了笑意。
李氏以為她怕了，放軟語氣，勸慰道：“咱們到底是一家人，宮中禦醫都已經束手無策，可寧王府的大夫能保寧王平安，定然也能救你二哥哥，到時候你二哥哥走了仕途登高光耀門第，於你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
郁南卿垂眸，像是在思考，片刻後搖了搖頭：“可我不想。”
她驀地綻開笑意：“李姨娘當年害我兄長之時，怎麽沒想過我兄長能光耀門楣百利無一害呢？但你今日既然都找上門來了，我作為郁家出嫁的女兒，要是讓你空手回去也未免太過狠心。”
郁南博在郁家行二，便是因為前頭還有一個已經早逝的大哥。紀氏死於郁結於胸，是心病，一是因為早逝的幼子，二便是郁秉儒的不聞不問。
“沈香，把府醫去叫過來。”郁南卿對著府醫吩咐，迎著李氏期翼的目光，笑道，“只是好的大夫治病的方式也更刁鉆一些，殿下大婚前昏迷不醒，直至我嫁進來才好起來，你可知是為什麽？”
“是因為府醫以我的血入了藥，若是要救郁南博，恐怕也得以你們至親之人的血入藥才可以。”
郁南卿笑容燦爛的向李氏提議：“姨娘若是願意，我便差人去請府醫。”
李氏氣得臉都白了，胸膛起伏不停：“你……你這分明是在報覆！”
“你都說禦醫束手無措了，那可不就得用刁鉆的醫法嗎？”郁南卿笑得諷刺，“我還以為姨娘敢闖寧王府是有多關心二哥哥，看來不過如此。那可是你唯一的兒子，姨娘都不願意嗎？”
話音剛落擋在李氏眾人面前的隱三察覺到動靜，向著郁南卿身後行禮：“見過殿下。”
珠簾被撩開。
蕭祁泠身著藍色祥雲錦袍倚在門邊，擡眸瞥來：“好生熱鬧啊。”
李氏本以為蕭祁泠去了工部，不在府中，她對著郁南卿尚且還能搬起國公府端上幾分架子，對著蕭祁泠卻是半點也不敢造次。
“參見寧王殿下。”
國公府來人隨著她齊齊行了禮，蕭祁泠輕飄飄的應了聲，走向郁南卿：“你要借府醫？”
郁南卿仰頭看著蕭祁泠：“可以嗎？”
蕭祁泠看著那雙巴巴的眼，暗自‘嘖’了聲，手指曲起，在郁南卿額頭彈了一下：“要借就借，別亂撒嬌。”
郁南卿心道她哪有撒什麽嬌，頗覺莫名其妙。但她心思都在府醫身上，得了應允後便問李氏：“方才我說的事情你可願意？”
李氏咬了咬牙：“願意。”
“好，那我便隨你走一趟國公府。”郁南卿歪頭看向蕭祁泠，“殿下可要一起？”
蕭祁泠思索片刻：“本王午後不需要去工部。”
郁南卿高興的一撫掌：“那便是可以一塊去了。”
郁南卿在李氏面前將話說的爽快，等到了馬車上，只剩下她跟蕭祁泠後，不免又有些心虛。
她往蕭祁泠的方向看了好幾眼，蕭祁泠被她看得煩了，伸手捏住郁南卿的下巴：“你想說什麽？”
郁南卿的腦袋終於不動了：“殿下不問問我為何要帶府醫去幫郁南博嗎？”
“你自有你的道理。”蕭祁泠對此不感興趣，她見郁南卿還在思慮，不由戲謔道，“放心，就算你蠢到要以德報怨為郁南博治腿，我也不會嫌你笨的。”
反正郁南博的腿是治不好了。
郁南卿拍開蕭祁泠的手，“我才不是。”
蕭祁泠語調上揚：“噢。”
聽起來十分欠揍。
郁南卿勉強壓下氣，提起：“黑熊一事後，我就有回一趟國公府的打算。”
蕭祁泠眼皮微撩：“所以，你要去國公府把屬於你的東西都搬空？”
郁南卿點點頭：“你覺得可行嗎？”
“你總不至於把所有東西都搬走吧？留下什麽都膈應，不如一把火燒了。”蕭祁泠半倚在窗邊，輕飄飄的道，半點沒把皇城內不可縱火的規定放在眼裏。
郁南卿謹慎道：“引來知府和皇城軍的人怎麽辦？”
蕭祁泠看著郁南卿那沒出息的樣，低笑一聲：“他們也敢？”
郁南卿想了想，除了文景帝明令禁止，京城還真沒有人會輕易招惹蕭祁泠。
頓時放寬了心。
有了蕭祁泠的話，郁南卿下馬車時走路都帶起風。李氏將她們一路引到郁南博的院落，郁南柔正坐在床邊哭，郁南博昏迷不醒，看起來神色十分的差勁。
郁南卿的目光在郁南柔和李氏之間轉了圈，舊事重提：“你們等會兒由誰放血救人？”
郁南柔不知前因後果，聽到這話蹭的起了身：“什麽意思？”
“要治二哥哥的腿，必須要由至親之人放血入藥，姨娘方才都同意了。”郁南卿悠悠道，“所以是三妹妹來還是姨娘來？或者等父親回府由他來？”
蕭祁泠的黑眸中飛快閃過一絲笑意，別人或許聽不懂這套理論，她卻明白得很。以血入藥，可不就是她曾經用來嚇郁南卿的嗎？
倒是活學活用了。
“我……我…… ”郁南柔連連說了好幾個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郁南卿半靠蕭祁泠身上，狐假虎威：“這樣吧，我這人呢，睚眥必報，西山黑熊一事你們應當知曉內情吧？誰去碧瀾軒拿的我的裏衣，或是誰派人去拿的，就由誰來放血，也當消消我心頭的氣，西山的那件事呢，我也不同你們計較了。”
郁南卿說到這兒，輕輕笑了一聲：“不然的話，我一直將此事放在心頭耿耿於懷，萬一哪日控制不住自己做些什麽，可就不一定了。殿下，你說是嗎？”
蕭祁泠捏了捏郁南卿的手：“王妃說什麽都對。”
郁南柔震驚的望著二人，她毫不懷疑，郁南卿要是哪天控制不住向蕭祁泠提了一嘴，恐怕會引來整個寧王府的報覆。郁南卿竟然受寵至此嗎？
可是黑熊一事，文景帝也沒有徹查到底是國公府的何人所為，如今誰又敢當著蕭祁泠的面承認是自己做的？
恐怕上一刻剛承認，下一刻便人頭落地了吧？
一時間，屋內靜到落針可聞。
“不，不是我。”郁南柔連連後退，就連原先願意為兒子放血的李氏也說不出口。
郁南卿其實心中早有猜疑，以這二人的腦子和眼界，想必是想不出以黑熊加害人一事的。
能策劃黑熊一事的，唯有郁秉儒和郁南博。
“你們好好考慮，什麽時候給我答覆，我便什麽時候讓府醫替二哥哥診治。”郁南卿留下這一句，帶著蕭祁泠去往了碧瀾軒。
郁南卿當日出嫁時，因為蕭祁泠的傳言，擔心紀嬤嬤上了年紀無法應對寧王府的兇險，便只帶了沈香過去，如今倒是可以一塊將人帶走了。
紀嬤嬤已經打包好包裹，見到郁南卿十分激動，對著她一同噓寒問暖，幾句話下來，眼眶都濕了。
郁南卿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嬤嬤，我又沒缺胳膊少腿，你哭什麽？東西可帶齊了？”
紀嬤嬤是紀氏的陪嫁丫鬟，聽到這話後還是猶豫道：“小姐，我若是走了，以後誰留在府裏為夫人燒香？”
“我自然會將娘的牌位一塊接走。”郁南卿轉身看向蕭祁泠，“我將娘的牌位接走，不占王府祠堂，就放在我屋裏頭，可以嗎？”
蕭祁泠因為她那句‘不占王府祠堂’皺了下眉，郁南卿還以為蕭祁泠不同意，畢竟寧王府中供奉的都是皇家之人，於是退而求其次，“不帶回王府也可以，我手裏有幾座宅子，尋一處風水好的宅子供——”
“帶回王府吧，別放在外邊。”郁南卿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蕭祁泠打斷。
郁南卿怔了下，眼睛隨之亮起來，抓上蕭祁泠的袖子：“真的？”
蕭祁泠看著她緊張的神色，故作嚴肅：“把我袖子抓皺了就不行了。”
郁南卿忙松開手，笑容十分有感染力：“你都答應了，不能再反悔了。”
“嗯，答應了。”蕭祁泠的語氣有些無奈，她沖隱三做了個手勢，“將這屋子燒了。”
紀嬤嬤聞言大驚失色，看向郁南卿：“小姐，這使不得啊。”
郁南卿安慰道：“嬤嬤安心，這是我拜托殿下做的。他們能偷我裏衣一回，今後指不定還要生出什麽事端，索性燒個幹凈吧。”
紀嬤嬤老淚縱橫：“小姐，你受苦了啊，是嬤嬤沒看好東西，都怪我啊。”
郁南卿搖頭：“都說了不怪你，他們想要我的東西，就算你日日看著，他們也定會拿到手。”
火勢起得很快，借著今日的西風，火光將整個碧瀾軒照亮，濃煙四起。
郁南卿站在碧瀾軒前看了會兒，腦中浮現出幼時同母親在這個院子裏的回憶，隨著這把火，一切都好像被燒盡了。
好半晌，郁南卿說了一句話，嗆進喉中的黑煙令她嗓音發啞，幾不可聞：“你說……如果我非要他們說出一個偷盜裏衣的真兇，我爹會為了郁南博站出來承認嗎？”
蕭祁泠沒說話。
郁南卿自嘲的笑了一聲：“畢竟是國公府唯一的繼承人，他想必是會的。”
“可他為什麽要那樣對我呢？”郁南卿聲音很輕很輕的問，像是在問蕭祁泠，也像是在問自己。
又或者是在問她歷經兩世，都未能堪破的親緣。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在意的，但到了這一刻，郁南卿發現自己還是很計較這段多年求而不得的親情。
那顆淚珠終於不堪重負的被焦煙熏了出來，砸在蕭祁泠的指尖上。
也好似落在了心上。
“忘了國公府吧。”蕭祁泠的指腹擦過郁南卿的眼尾，語氣輕柔。
郁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郁南卿頓住，眼神露出茫然之色：“那你以後，不會把我趕出寧王府吧？”
“平時嚇你的話，怎麽還當真了？”
此刻的郁南卿極度缺乏安全感，蕭祁泠想了想，將郁南卿的手握在掌心：“就算有一天寧王府沒了，我也帶著你，好不好？”
郁南卿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漫天的火光和過去過於強烈的記憶，讓她沒辦法思考這些細枝末節。
她點頭道：“好。”
國公府的人終於發現了他們這邊的異常，接連傳來驚叫聲，紛紛想要來救火，卻盡數被寧王府的人攔了下來。
她又聽蕭祁泠道：“接下來呢，還想做什麽？”
蕭祁泠的嗓音放得很低，很輕。
在嘈雜的火聲中卻如一汪清泉，令郁南卿的思緒漸漸清明。
郁南卿的嘴唇抿得直直的。過了半晌，她問：“殿下，可以再陪我去一趟祠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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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氣短暫放晴, 文景帝禦駕回朝。
郁南卿昨夜從蕭祁泠那兒出來後繡了半宿的鴛鴦，一上馬車便撐不住的闔上眼。
即將入城時，馬車忽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 停了下來。
郁南卿撞向馬車的額頭被蕭祁泠及時護住，蕭祁泠推開窗柩，看向外面的隱三：“發生何事了？”
隱三護在馬車邊，一手扶著腰間的劍柄, 隨時能出鞘：“前頭似乎有人攔車駕, 殿下稍等，隱二已經過去查探了。”
圍獵時有不少朝臣及其家眷受了傷，這些車駕被安排在後方慢行，寧王府就是其中之一。
前頭被攔下的幾輛馬車邊跪了一地的人，不停的磕著頭, 嘴上哀求著給些吃的。隱二看了會兒，折回去向蕭祁泠覆命。
“殿下, 王妃, 是一些流民, 想必不敢冒犯皇家，便特地挑了後頭的官家求助。”
郁南卿還未完全清醒，聞言隨手從腰間掏出一個荷包遞給隱二：“你去將這些分給他們。”
隱二領命, 要分給流民時, 卻發現裝的都是些碎金子, 旁邊眼尖的流民見了，當即撲過來, 高聲叫嚷：“這裏有金子！快看！是金子！”
“貴人行行好！”
“貴人再給點金子吧。”
這一聲直接將大批量的流民全都引了過來，餓狼撲食般撲向隱二及其周圍的幾駕馬車，好幾人推攘間撞到馬車, 甚至有一人推開了馬車的窗柩，拽上郁南卿的胳膊。
蕭祁泠及時出手卻還是晚了一步，郁南卿被外頭一拉，半個身子撞到馬車壁上，流民也從外面被人拉開。
郁南卿撞的頭暈眼花，困頓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蕭祁泠推開窗柩：“幾個流民都擋不下嗎？”
“殿下贖罪。”寧王府的侍衛紛紛拔劍出鞘。
那些流民本也是虛張聲勢，想要討些好。一見動了真格，不敢再造次紛紛跪地求饒。
蕭祁泠將郁南卿全身仔仔細細打量一遍，甚至還要去挽郁南卿的袖子檢查時，郁南卿終於道：“殿下，我沒事。”
蕭祁泠：“你嚇得魂都要丟了。”
郁南卿：……
她只是昨夜睡得少，如今沒什麽精神。
“我才沒有。”
“看到這麽多流民還敢給金子，就該讓你長長教訓。”
郁南卿揉了揉還有些發麻的肩，心虛：“……我忘了荷包裏放的是什麽了。”
蕭祁泠拆穿她：“你出門什麽時候帶過銅板帶過碎銀？”
郁南卿小聲狡辯：“沈香會帶的。”
這時前方再度傳來一聲更大的動靜。
郁南卿下意識又要趴出馬車去看，被蕭祁泠一個眼神瞪回去。
郁南卿怯怯的收回手，裝作什麽事情也沒發生，端正坐好：“殿下不去看看發生了何事嗎？”
蕭祁泠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是國公府的方向，但她不打算讓郁南卿胡思亂想：“好奇心不要這麽重。”
“噢。”郁南卿只好作罷。
外面的叫喊聲傳了多久，郁南卿便在馬車裏等了多久，等到動靜消停時，蕭祁泠掀開窗帷一角，淡淡道：“禁衛軍來了。”
“我能看看嗎？”郁南卿這回學乖了，懂得先奏後行了。
蕭祁泠松開窗帷，允了：“看吧。”
馬車重新前行，郁南卿撩開窗帷，只見衣衫襤褸的流民們已經被人高馬大的禁衛軍們包圍起來，其中一輛馬車掀翻在地，拉車駕的馬至今都沒能站起來。
想必剛剛的那番動靜便是那輛馬車上傳來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朝臣運氣那麽不好，剛好就被這群流民群起而攻了。
禁衛軍圍得太嚴實，郁南卿看不清裏頭的光景，只好作罷。
接下來兩日，郁南卿和蕭祁泠都待在王府中。
西山一行，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一周，郁南卿翻閱著京城中掌櫃們送來的賬冊，有了她增進的幾項茶點，吸引了不少新的顧客，營收較之前要好了不少。
尤其是那幾名說書先生，原先奉著國公府的命令寫故事，如今東家變成了寧王妃，他們更不敢怠慢，將接下來幾日的談資皆書寫成冊送過來請郁南卿過目，唯恐自己再說些不恰當的惹到寧王府。
郁南卿正執著筆坐在花園中修改那幾疊書冊，以如今蕭祁泠的境況，不能明著誇讚，旁敲側擊提一提寧王府曾經做過的善事倒是無傷大雅。這些事情夾雜在說書先生偶爾的話語中，不會太突兀，提的多了卻也能深入人心。
更甚者，郁南卿還在猶豫要不要將蕭祁泠幾次遇刺之事編成故事寫進去，如此一來，洗一洗蕭祁泠的兇名，也能展現一番蕭祁泠的能力。
只是這個度，她還得好好斟酌把握。
這一寫，直接寫到了飯點。郁南卿將筆擱下，打算去蕭祁泠那兒蹭個午膳。
沈香在這時急匆匆從花園外而來：“小姐，李姨娘帶著國公府的府兵闖王府，肯定是來為二少爺討個公道。”
郁南卿一時間竟有些聽不懂沈香的話，面露茫然。
沈香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就、就是郁國公府的李姨娘。”
郁南卿還是聽不明白：“你說李氏帶著府兵闖寧王府？”
瘋了吧。
朝中對於各品級官員可養府兵的數量都有嚴格規定，一如蕭祁泠尚在太子之位時，可養五千府兵，如今降為親王，明面上便只能三千。
且不論李氏帶來的府兵數量比不上寧王府，真挨對個的打起來，恐怕也遠不及。
“你剛剛說她要為郁南博討的公道，是西山黑熊之事？”郁南卿隨著沈香往前院走，更為不解，“我還沒去查他們偷我裏衣一事呢。”
“不是，是回城那日二少爺的馬車遭了流民沖撞，聽說從馬車裏摔出來後那些流民一見是他便更加激動。”沈香壓低聲音，“那條傷腿八成是治不好了。”
郁南卿腳步停下，訝然看向沈香：“好不了了？”
腿好不了無異於斷了郁南博的仕途，難怪李氏會鬧到寧王府。
沈香繼續同她說來龍去脈：“那日回城時，前來討要的流民並非真正的災民，這幾日城中有所傳言，說是城外的一些百姓，開春時沒有好生播種，荒了大片田地，就等著二少爺繼續為他們施粥。可自從小姐收回那些鋪子和嫁妝，城外便沒有再施過粥。那些流民好懶慣了，遇到二少爺的車駕便一擁而上…… ”
郁南卿當初收回鋪子時便想到過這一點，沒想到郁南博的報應這麽快就到了。
“去瞧瞧罷。”
前院時，隱三剛好找過來，手中的長劍挽了個劍花收入鞘中：“王妃，可是要去見國公府的人？”
郁南卿‘嗯’了聲，“我聽聞國公府的人帶了府兵上門，可有起沖突？”
“並未。”隱三想起李氏身邊那些打手，便一陣無語，“他們並未動手，應當只是陪同。反倒是被我們一嚇，人都老實了。”
她這個‘嚇’說得很是委婉，郁南卿低聲一笑：“麻煩你們了。”
走進前會客廳，從屏風後繞出時，郁南卿問了句：“郁南博的腿真斷了嗎？”
未曾想屏風後不是蕭祁泠，而是站著李氏及其帶來的一幹侍衛，李氏看向她的眼睛裏像是淬了毒。
郁南卿腳步一頓，隱三倏地拔劍，劍鋒鋒利轉瞬落在李氏肩頭：“大膽！”
李氏身後的府兵似要維護，寧王府的侍衛立刻拔了刀劍，寒光殺氣盡顯。
郁南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無論看了多少回，她對這些冷冰冰的出鞘利器還是有些發怵。隱三看出這一點，沖侍衛們擡了下手，示意手下人收起刀劍。
李氏被一個丫鬟扶著勉強站定，對著郁南卿提道：“那些流民會襲擊你二哥哥要錢，說來也是你突然收回嫁妝的緣故，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鬧饑荒。但今兒我不是來追究的，聽聞寧王府中有大夫醫術了得，你且讓那人替你二哥哥去看看腿。”
郁南卿坐到主位上，皺了下眉，並不想搭理李氏這副趾高氣揚的態度。
沈香苦李氏已久，此刻仗著寧王府的侍衛都在，提起膽子訓斥道：“見了王妃既不跪下行禮！”
李氏攥了攥手，勉強行了個禮，又對郁南卿道：“這事我尚未告知於你父親，只要你讓府中大夫去替你二哥哥診治，你父親便不會知曉。”
“我為什麽會怕被他知道？”郁南卿一直知道李氏整日圍著郁秉儒轉，沒什麽自己的主意，此刻也覺著有些難以溝通，“你來寧王府，我父親知道嗎？”
李氏有些躊躇，“他不知道。”
郁南卿心道還真是背著郁秉儒來的。她嘆了口氣，直言道：“姨娘回去吧，禦醫治不了的傷，寧王府中人也無能為力。”
“不，寧王府的大夫連寧王都能救，也一定能救我兒。”李氏聽到這話便激動起來，她頓了頓，似是有話要說，又礙於這些人在場不便開口。
最重，她指了下沈香，“你且過來，我有話要你傳給王妃。”
旁邊那麽多侍衛守著，沈香也不怕她，便附耳過去，聽李姨娘說了‘李閣老’三個字。
沈香將話傳回，郁南卿沒想到李氏仰仗的是這一點。國公府的那些人到底要她拒絕多少回，才會相信她真的不想離開寧王府？
郁南卿搖頭輕笑：“原來李姨娘不是要拿我父親壓我，而是想拿你父親壓我。”
李氏被說中了心思，有些困窘的躲開目光。
郁南卿戲謔道：“我若是你，便去勸李閣老多做些於民有利之事，也不至於收不到門徒收到寧王府上來。”
這話當然是玩笑話，李閣老這些年為了扶貴妃和宸王上位，做了不少讓門下弟子寒心的事，但也有大把的讀書人想從他那兒求一個捷徑。非要同她扯上關系，不過是看蕭祁泠沒有毒發身亡，眼看著又重新入了朝，便急了。
李氏神色惱怒：“你休要如此編排我父親，就算你是堂堂王妃，如此詆毀朝中一品大員，傳出去也是你理虧。”
郁南卿便收了笑意。
李氏以為她怕了，放軟語氣，勸慰道：“咱們到底是一家人，宮中禦醫都已經束手無策，可寧王府的大夫能保寧王平安，定然也能救你二哥哥，到時候你二哥哥走了仕途登高光耀門第，於你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
郁南卿垂眸，像是在思考，片刻後搖了搖頭：“可我不想。”
她驀地綻開笑意：“李姨娘當年害我兄長之時，怎麽沒想過我兄長能光耀門楣百利無一害呢？但你今日既然都找上門來了，我作為郁家出嫁的女兒，要是讓你空手回去也未免太過狠心。”
郁南博在郁家行二，便是因為前頭還有一個已經早逝的大哥。紀氏死於郁結於胸，是心病，一是因為早逝的幼子，二便是郁秉儒的不聞不問。
“沈香，把府醫去叫過來。”郁南卿對著府醫吩咐，迎著李氏期翼的目光，笑道，“只是好的大夫治病的方式也更刁鉆一些，殿下大婚前昏迷不醒，直至我嫁進來才好起來，你可知是為什麽？”
“是因為府醫以我的血入了藥，若是要救郁南博，恐怕也得以你們至親之人的血入藥才可以。”
郁南卿笑容燦爛的向李氏提議：“姨娘若是願意，我便差人去請府醫。”
李氏氣得臉都白了，胸膛起伏不停：“你……你這分明是在報覆！”
“你都說禦醫束手無措了，那可不就得用刁鉆的醫法嗎？”郁南卿笑得諷刺，“我還以為姨娘敢闖寧王府是有多關心二哥哥，看來不過如此。那可是你唯一的兒子，姨娘都不願意嗎？”
話音剛落擋在李氏眾人面前的隱三察覺到動靜，向著郁南卿身後行禮：“見過殿下。”
珠簾被撩開。
蕭祁泠身著藍色祥雲錦袍倚在門邊，擡眸瞥來：“好生熱鬧啊。”
李氏本以為蕭祁泠去了工部，不在府中，她對著郁南卿尚且還能搬起國公府端上幾分架子，對著蕭祁泠卻是半點也不敢造次。
“參見寧王殿下。”
國公府來人隨著她齊齊行了禮，蕭祁泠輕飄飄的應了聲，走向郁南卿：“你要借府醫？”
郁南卿仰頭看著蕭祁泠：“可以嗎？”
蕭祁泠看著那雙巴巴的眼，暗自‘嘖’了聲，手指曲起，在郁南卿額頭彈了一下：“要借就借，別亂撒嬌。”
郁南卿心道她哪有撒什麽嬌，頗覺莫名其妙。但她心思都在府醫身上，得了應允後便問李氏：“方才我說的事情你可願意？”
李氏咬了咬牙：“願意。”
“好，那我便隨你走一趟國公府。”郁南卿歪頭看向蕭祁泠，“殿下可要一起？”
蕭祁泠思索片刻：“本王午後不需要去工部。”
郁南卿高興的一撫掌：“那便是可以一塊去了。”
郁南卿在李氏面前將話說的爽快，等到了馬車上，只剩下她跟蕭祁泠後，不免又有些心虛。
她往蕭祁泠的方向看了好幾眼，蕭祁泠被她看得煩了，伸手捏住郁南卿的下巴：“你想說什麽？”
郁南卿的腦袋終於不動了：“殿下不問問我為何要帶府醫去幫郁南博嗎？”
“你自有你的道理。”蕭祁泠對此不感興趣，她見郁南卿還在思慮，不由戲謔道，“放心，就算你蠢到要以德報怨為郁南博治腿，我也不會嫌你笨的。”
反正郁南博的腿是治不好了。
郁南卿拍開蕭祁泠的手，“我才不是。”
蕭祁泠語調上揚：“噢。”
聽起來十分欠揍。
郁南卿勉強壓下氣，提起：“黑熊一事後，我就有回一趟國公府的打算。”
蕭祁泠眼皮微撩：“所以，你要去國公府把屬於你的東西都搬空？”
郁南卿點點頭：“你覺得可行嗎？”
“你總不至於把所有東西都搬走吧？留下什麽都膈應，不如一把火燒了。”蕭祁泠半倚在窗邊，輕飄飄的道，半點沒把皇城內不可縱火的規定放在眼裏。
郁南卿謹慎道：“引來知府和皇城軍的人怎麽辦？”
蕭祁泠看著郁南卿那沒出息的樣，低笑一聲：“他們也敢？”
郁南卿想了想，除了文景帝明令禁止，京城還真沒有人會輕易招惹蕭祁泠。
頓時放寬了心。
有了蕭祁泠的話，郁南卿下馬車時走路都帶起風。李氏將她們一路引到郁南博的院落，郁南柔正坐在床邊哭，郁南博昏迷不醒，看起來神色十分的差勁。
郁南卿的目光在郁南柔和李氏之間轉了圈，舊事重提：“你們等會兒由誰放血救人？”
郁南柔不知前因後果，聽到這話蹭的起了身：“什麽意思？”
“要治二哥哥的腿，必須要由至親之人放血入藥，姨娘方才都同意了。”郁南卿悠悠道，“所以是三妹妹來還是姨娘來？或者等父親回府由他來？”
蕭祁泠的黑眸中飛快閃過一絲笑意，別人或許聽不懂這套理論，她卻明白得很。以血入藥，可不就是她曾經用來嚇郁南卿的嗎？
倒是活學活用了。
“我……我…… ”郁南柔連連說了好幾個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郁南卿半靠蕭祁泠身上，狐假虎威：“這樣吧，我這人呢，睚眥必報，西山黑熊一事你們應當知曉內情吧？誰去碧瀾軒拿的我的裏衣，或是誰派人去拿的，就由誰來放血，也當消消我心頭的氣，西山的那件事呢，我也不同你們計較了。”
郁南卿說到這兒，輕輕笑了一聲：“不然的話，我一直將此事放在心頭耿耿於懷，萬一哪日控制不住自己做些什麽，可就不一定了。殿下，你說是嗎？”
蕭祁泠捏了捏郁南卿的手：“王妃說什麽都對。”
郁南柔震驚的望著二人，她毫不懷疑，郁南卿要是哪天控制不住向蕭祁泠提了一嘴，恐怕會引來整個寧王府的報覆。郁南卿竟然受寵至此嗎？
可是黑熊一事，文景帝也沒有徹查到底是國公府的何人所為，如今誰又敢當著蕭祁泠的面承認是自己做的？
恐怕上一刻剛承認，下一刻便人頭落地了吧？
一時間，屋內靜到落針可聞。
“不，不是我。”郁南柔連連後退，就連原先願意為兒子放血的李氏也說不出口。
郁南卿其實心中早有猜疑，以這二人的腦子和眼界，想必是想不出以黑熊加害人一事的。
能策劃黑熊一事的，唯有郁秉儒和郁南博。
“你們好好考慮，什麽時候給我答覆，我便什麽時候讓府醫替二哥哥診治。”郁南卿留下這一句，帶著蕭祁泠去往了碧瀾軒。
郁南卿當日出嫁時，因為蕭祁泠的傳言，擔心紀嬤嬤上了年紀無法應對寧王府的兇險，便只帶了沈香過去，如今倒是可以一塊將人帶走了。
紀嬤嬤已經打包好包裹，見到郁南卿十分激動，對著她一同噓寒問暖，幾句話下來，眼眶都濕了。
郁南卿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嬤嬤，我又沒缺胳膊少腿，你哭什麽？東西可帶齊了？”
紀嬤嬤是紀氏的陪嫁丫鬟，聽到這話後還是猶豫道：“小姐，我若是走了，以後誰留在府裏為夫人燒香？”
“我自然會將娘的牌位一塊接走。”郁南卿轉身看向蕭祁泠，“我將娘的牌位接走，不占王府祠堂，就放在我屋裏頭，可以嗎？”
蕭祁泠因為她那句‘不占王府祠堂’皺了下眉，郁南卿還以為蕭祁泠不同意，畢竟寧王府中供奉的都是皇家之人，於是退而求其次，“不帶回王府也可以，我手裏有幾座宅子，尋一處風水好的宅子供——”
“帶回王府吧，別放在外邊。”郁南卿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蕭祁泠打斷。
郁南卿怔了下，眼睛隨之亮起來，抓上蕭祁泠的袖子：“真的？”
蕭祁泠看著她緊張的神色，故作嚴肅：“把我袖子抓皺了就不行了。”
郁南卿忙松開手，笑容十分有感染力：“你都答應了，不能再反悔了。”
“嗯，答應了。”蕭祁泠的語氣有些無奈，她沖隱三做了個手勢，“將這屋子燒了。”
紀嬤嬤聞言大驚失色，看向郁南卿：“小姐，這使不得啊。”
郁南卿安慰道：“嬤嬤安心，這是我拜托殿下做的。他們能偷我裏衣一回，今後指不定還要生出什麽事端，索性燒個幹凈吧。”
紀嬤嬤老淚縱橫：“小姐，你受苦了啊，是嬤嬤沒看好東西，都怪我啊。”
郁南卿搖頭：“都說了不怪你，他們想要我的東西，就算你日日看著，他們也定會拿到手。”
火勢起得很快，借著今日的西風，火光將整個碧瀾軒照亮，濃煙四起。
郁南卿站在碧瀾軒前看了會兒，腦中浮現出幼時同母親在這個院子裏的回憶，隨著這把火，一切都好像被燒盡了。
好半晌，郁南卿說了一句話，嗆進喉中的黑煙令她嗓音發啞，幾不可聞：“你說……如果我非要他們說出一個偷盜裏衣的真兇，我爹會為了郁南博站出來承認嗎？”
蕭祁泠沒說話。
郁南卿自嘲的笑了一聲：“畢竟是國公府唯一的繼承人，他想必是會的。”
“可他為什麽要那樣對我呢？”郁南卿聲音很輕很輕的問，像是在問蕭祁泠，也像是在問自己。
又或者是在問她歷經兩世，都未能堪破的親緣。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在意的，但到了這一刻，郁南卿發現自己還是很計較這段多年求而不得的親情。
那顆淚珠終於不堪重負的被焦煙熏了出來，砸在蕭祁泠的指尖上。
也好似落在了心上。
“忘了國公府吧。”蕭祁泠的指腹擦過郁南卿的眼尾，語氣輕柔。
郁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郁南卿頓住，眼神露出茫然之色：“那你以後，不會把我趕出寧王府吧？”
“平時嚇你的話，怎麽還當真了？”
此刻的郁南卿極度缺乏安全感，蕭祁泠想了想，將郁南卿的手握在掌心：“就算有一天寧王府沒了，我也帶著你，好不好？”
郁南卿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漫天的火光和過去過於強烈的記憶，讓她沒辦法思考這些細枝末節。
她點頭道：“好。”
國公府的人終於發現了他們這邊的異常，接連傳來驚叫聲，紛紛想要來救火，卻盡數被寧王府的人攔了下來。
她又聽蕭祁泠道：“接下來呢，還想做什麽？”
蕭祁泠的嗓音放得很低，很輕。
在嘈雜的火聲中卻如一汪清泉，令郁南卿的思緒漸漸清明。
郁南卿的嘴唇抿得直直的。過了半晌，她問：“殿下，可以再陪我去一趟祠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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