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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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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正如蕭居敬猜測的那樣,斐玉一行到達揚州後,並沒有下船前往位於揚州城東關街巡鹽禦史官邸,反而指了仆從去送信。

小半時辰後,兩個轎夫肩扛著一頂齊頭黑漆,皂布圍幔樸素小轎到碼頭,見要接的人來了,斐玉親自迎了上去。

一只蒼骨遒勁手撥開帷幔,探出一張臉頰消瘦,精神矍鑠臉,那人一見到斐玉便慈祥笑道:“如何就要你親自來接了,自在船上候著便好了。”

正是數月不見的林海。

比起初見時一臉的病容,此時的林海看起來健康許多,他此時微微含笑,倒顯出一份探花郎儒雅氣態。

“斐玉是晚輩,如何膽敢高居不下?”斐玉亦含笑以對,鄭重施禮,謝道:“多謝先生高義,岱殊得先生援手,集采博聞,吐故納新,未必不能再前一步。”

林海擡手扶起他,他凝視著斐玉溫和卻堅定的雙眼許久,不由搖了搖頭長嘆一聲,轉開話題:

“自接到你的信後,我便吩咐林谷一一轉手林家在揚州置辦的家產奴仆,我林家子嗣雕零,內眷幾無,清點打理起來也算便宜,如今都收拾好,若再無他事,便可啟程了。”

斐玉引著林海往首船甲板上走去,頷首道:“應先生所托,林家在京城裏庶務晚輩也盡打點好了,晚時二秉去尋林管事對對名冊,一切就交接妥當了。”

他見林海面露不愉,又笑道:“林家數代傾世之財,盡半數皆交到了皇帝私庫之中,既不得名,又不得利,先生可是失望了?”

林海挑了挑眉頭,詫異於斐玉竟然還會說出這樣打趣的話逗弄自己,一時有些糊塗。

眼前的青年分明依然是不承認身份,從前身並數職時他叫自己“林大人”,如今致仕後,他喊自己“林先生”,這顯然是不以自己的兒子自居嘛。

可這樣親近態度,卻比初見時要好的多,既然有了改觀,為何還不肯認祖歸宗呢?

殊不知,如今斐玉,只是把林海當做岱殊書院即將上任教諭罷了,亦或者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再多的,就沒有。

斐玉把林海疑惑看在眼裏,也並不打算浪費口舌去解釋,也沒有與對方推心置腹的意願。

——世間的事大多不圓滿,不懂得知足常樂,便是毫無自知之明,只有不偏頗,不憎怨,才可堪稱明事理,知得失,方為智者。

林如海此時不明,之後卻一定會明白,因為他亦是智者。

斐玉領著林海在船上走一遭,與他談起黛玉:“黛玉她在後頭,前時已遣人去說了,以她性子,只怕忍不住要過來。”

林海一聽,立刻道:“這怎麽行,碼頭上人雜事亂,她一個閨閣女子,身子又不好,如何能在睽睽下橫跨二船?”便要起身親自到黛玉船上去。

斐玉負手悠閑地跟在他身後。

一出了船艙,林海便呆在了原地,只見不知何時,兩艘船緊緊並在了一起,而他日夜擔憂的幼女正提著裙角小心的跨過兩船中間搭著那一截不粗也不細木板,看到他還興奮揮起手來。

林海心都要提了起來,他張口就要制止,可黛玉卻以出乎他意料的速度撲了上來,一下子把林海抱地緊緊的,倒讓他不由往後退了幾步才堪堪站穩。

“玉兒!”林海責備的喝了一聲,話完未說還,就被黛玉嚶嚶哭聲打斷。

小姑娘雙手牢牢的抱住林海的腰,臉蛋埋進他的衣服裏,哭的好不傷心,簡直讓林海一顆慈父的心都要被哭碎了,手忙腳亂的抱起來安慰都不夠,哪裏還記得要責怪剛才她那危險的行為?

斐玉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道黛玉這是從哪裏學來的,自去往京城走上一遭後,她便愈來愈活潑機靈了。

只是再看到木板後頭那兩個面露焦急之色丫鬟,他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伺候黛玉這四人,怕是還得好好調/教一二。

斐玉瞧著仍在林海懷裏插科打諢黛玉,暗暗思忖。

經過了這麽多天日調養,黛玉身子已是大好,心境也與之前大不相同,並不再小心謹慎,悲春傷秋,與尋常健康孩子已無異,斐玉在欣慰的同時,也在考量小姑娘的前途。

尋常女子生活是怎麽樣的呢?幼時嬌養在父母手心上,豆蔻時往往就便由長輩做主定下姻緣,待到及笄過後便一頂雕花轎便嫁為人婦,操持一生。

不過是從一個深宅,去往另一個深宅罷了。

對這世界裏禮數教義,斐玉並不鄙夷,反而他也許是蕓蕓眾生中最為費心研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撥人之一。

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探究裏,他深刻意思到了這些條條框框存在的意義與作用,也清晰地解了,為何高居金鑾殿皇帝要孵育出這樣一套禮教的人倫秩序。

他只是嘆息,如上世那些行俠仗義,執劍江湖的鏗鏘倩影風采再也看不到了。

便是有,也被拘禁在青瓦朱墻內,傳出來的也是“賢惠”“溫柔”“持家有方”賢名罷了。

而正處於這禮教束縛裏黛玉,也是如此。

若不是他的存在,不是賈瑚幫手,失母黛玉寄居賈府,外祖慈愛可親,遠在江南的父親前途未蔔,與表哥又是青梅竹馬,黛玉一生的歸屬顯而易見,她悲涼的結局亦顯而易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斐玉不可能坐看黛玉進了賈府這個岌岌可危巢穴,因此他態度配合地與賈瑚做戲給賈母一幹人看,把賈家醜態翻出與林海知道,打消他將黛玉嫁給賈家二房少爺的念頭,並想辦法與他父女二人找了個不算差的落腳之初。

然而,從一個火坑裏跳出來,何嘗不是去往另一個火坑途中?

斐玉心裏早有了主意,只是這事情始終繞不開黛玉父親,林如海。

“甲板風大,且船隊不久便要啟程前往姑蘇,二位還是進船艙再說罷。”斐玉輕笑道,阻止了黛玉愈來愈誇張的撒嬌與林海不知節制寵溺。

此時黛玉才仿佛看到還有另一個人在似的,一下子臉便羞的通紅,緊緊摟著林海脖子不敢去看斐玉。

林海看到黛玉反應,反而朗聲大笑起來,笑得黛玉越發的不好意思。

幾人進了船艙坐下,伺候黛玉丫鬟也繞路上了船,手裏拿著外衫要給她披上。

林海便慈愛的拍拍黛玉背,彎腰放她下來,黛玉乖乖穿好了坐在椅子上由著丫鬟們伺候糖水果子吃。

林海慈愛的看了她一回兒才轉臉與斐玉笑道:“不想這才不到一年,黛玉氣色就變得這樣好,我還未向斐玉你道謝。”

“黛玉聰穎靈敏,平日裏很是聽話,我卻沒怎麽管她,”斐玉搖頭道:“應是先生與先夫人教好,這孩子往日的病,大多是憋出來的,因此只是拔除心病,身子自然而然就會好轉起來。”

林海聽了不由沈默。

賈家的事情從京城傳到江南,讓他一怒之下反而升起一股生氣。

他漸漸醒悟過來,愛女黛玉是決計不可托付給這樣外表光鮮,內裏糜爛的賈家的,而兒子林斐玉卻一直態度暧昧,從未正面允若過要充作黛玉娘家兄長,萬一發生什麽事即可為妹出頭。

林海放不下心來怎麽辦呢,只能依著斐玉臨走前留下方子好生調養,大抵是這一絲生意志,讓他虛弱多病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

隨後京城傳來的消息,卻是斐玉洋洋灑灑數千字的文章,表面上是敘述京城之見聞,實際上卻暗中提及政事,勸他主動致仕與今上投誠,以半數家產換取半生性命。

甄家倒臺震動江南,更讓林海吃驚的是主導此事居然是他那大舅兄長子賈瑚,這意味著曾經是上皇中堅力量賈府徹底倒向今上,四王八公看似堅不可摧的聯合遲早有一日會被賈瑚這個“蛀蟲”由內而外地侵蝕倒塌。

此時若不徹底退下來,那他林海今後連“祈骸骨”機會都不可能有——而這還要看在他有遞交投名狀的路子,而今上也願意放他一馬前提上。

他不知道林斐玉在波雲詭譎京城裏是如何運作,也沒有想到今上當真高擡貴手,讓他從兩淮鹽政位置上退了下來。

林海想起作為今上心腹繼任者那同情的眼光,不由面露苦笑。

局外人還以為他這個上任兩年不到的巡鹽禦史是敗走麥城,被皇帝不留情面擼了個精光,卻不知道這幾月來他是如何心焦,擔心今上必要得個好名聲,讓他林如海死在任上,再來接手摘果子!

他看著眼前一年溫和青年,喟嘆道:“何止是黛玉的心病,你便是連我的心病也治好了!”

斐玉掃一眼好奇聽著大人對話黛玉,莞爾一笑道:“先生可當晚輩是醫者仁心,心善純良?若這樣想,可就錯。”

“先生自答應去往岱殊,沒個十年八年,怕是下不了寒山,若在山上看見什麽不順眼事情,還懇請先生莫要驚惶,屆時您責備晚輩,雖無妨,卻也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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