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關燈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卻說林谷急急忙忙地尋人而來,看清雙雙薄怒少爺小姐與跪在地上又羞又怒的瓊玖,心感詫異,不知道為何後者竟然一下子怒觸了兩人。

自瓊玖自梳,發誓一生服侍賈氏,賈氏對她的信任就超過了所有人,瓊玖也一躍而上成為林家仆從中僅次於林谷夫婦管事姑姑,在內院中,她比林谷家還能說上話,甚至於賈氏臨死時把獨女黛玉一切瑣碎事宜都托付給了瓊玖,因這一點,關心愛女林海也會時時聽瓊玖建議與意見。

林谷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瓊玖這樣狼狽。

他俯首候著斐玉黛玉二人動身。

林谷自然沒那個好心為壓制了他妻子許久的瓊玖出頭。

黛玉看一眼斐玉,見他不欲施令,便對身邊的兩個丫鬟道:“先把瓊玖姑姑請下去罷,待我們看望了父親,再做處理。”

她的聲音仍是稚子清清脆脆,無形之中卻有了三分威嚴。

林谷聽了,又欣慰又心疼——家逢大難,小姐亦不得不長大。

斐玉看在眼裏,也暗中點頭。

這孩子聰明懂事,若是男孩,未來必有大造化,只可惜投胎成了女兒,一生將被禮教束縛,任有再多的才華和本事,最終也得束之高閣。

想到這,斐玉不由一哂。

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何還為黛玉擔憂起來呢?

他一邊沈思,一邊被林谷引著向林海住所走去,落後他半步的黛玉為了不被他落下太遠,蹬蹬地踩著小碎步,不過略走一盞茶時間,便忍不住氣喘起來。

斐玉瞥一眼女孩圓溜溜烏壓壓發頂,暗暗放慢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林海寢室,看到他正閉著眼睛半靠半躺倚著床榻。

聽到動靜,林海張開眼睛,見來人是一雙兒女,原本還沒什麽精神的臉上立刻榮光換發。

尤其是看向斐玉的時候,那目光裏希翼與慈愛,讓人不忍心拒絕。

許久沒看到父親這樣精神的黛玉很是開心,她快走兩步,趴在了林海榻邊,終於露出與年紀相符的嬌憨與天真,歪著頭嗔道:“爹爹,你可算醒了!”

斐玉其實也很驚訝,尋常人受了他三針,必會昏睡三日,只有意志堅強,求生之心極大的人才能掙紮著從睡夢裏清醒。

前日看林海已是心死之相,怎麽現在卻……

“是爹爹的不是,讓玉兒擔心啦。”林海慈愛地摸了摸黛玉發髻,關切的反問:“爹爹睡著的這幾日,你可有聽你瓊玖姑姑的話,好好的飲食休息?”

黛玉聽了不由一僵,隔著錦被把頭埋進林海懷裏,不肯說話。

林海見了,疑惑地看向斐玉與林谷。

斐玉輕聲道:“那位瓊玖姑姑說了些不好的話,被黛玉吩咐管束起來,這中間隱情,還要林大人再做決計。”

林海雖然在意黛玉反應,卻不在乎瓊玖的死活,反倒是斐玉一聲“林大人”,讓他心裏難受。

他拍拍黛玉背,低聲道:“我與你哥哥有些事要說,玉兒,賈先生剛剛遣人說得了起覆消息,怕是不久便要離開我們家,他教了你一載有餘,此刻離去,你也需敬一敬弟子孝心。”

黛玉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斐玉,猶豫一會兒,雖然不願此時離開,但到底還是咬著嘴唇乖巧地應了。

斐玉瞧著黛玉慢吞吞離開的樣,唇角不自不覺勾了起來,等他轉過頭來卻見林海正灼灼瞧著自己,不由一怔,索性大大方方笑道:

“林大人把令愛教得極好。”

“不怕你笑話,我亦以玉兒為豪,”林海笑容還有些虛弱,雙眼卻極有神采。

“本來是見玉兒生得聰明俊秀,林家教女也沒有女德女戒的說法,因此一開始教她識幾個字,不料這孩子當真是個好苗子,漸漸地我也就假充玉兒以子,一解膝下荒涼之嘆。”

“既然得女如此,緣何又要貪心求子呢?”斐玉淡淡地說:“林大人痛失妻子,黛玉何嘗不是喪母失弟,林大人一味哀痛,想必沒有考慮過女兒感受吧?”

林海一楞。

“這幾日我雖沒有刻意打探大人的家事,可林家仆從中的風言風語卻傳到了我耳邊,都說林大人要把女兒送往妻族賈家去,可我看黛玉這孩子,大抵是不願。”斐玉又道,聲音平和,話裏卻帶著刺。

林海不由皺眉。

“我本無續室之意,玉兒年小多病,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兄弟扶持,想讓玉兒依傍她外祖母與兩個舅母,這樣安排,有何不好呢?”

林海與斐玉解釋:“且賈家又是個禮教尊貴齊全的大家族,岳母又只有夫人一女,必視玉兒為掌上明珠,嬌寵著長大,又有一幹同齡姐妹嬉笑玩樂,肯定比在這兒孤零零地陪著我要好罷。”

斐玉垂眸,他見林海已拿定了註意,便不再為與他糾纏,之後林海如果知道瓊玖的話,改變註意也說不定,他作為外人,勸上一句已是極限。

林海見斐玉關心黛玉,心裏快慰,又問:“我欲在大好之後,開祠堂,宴眾客,把你回來的消息廣而告之,你看如何?”

斐玉沈默片刻,知道林海還未死心,明知道自己態度,卻仍在自欺欺人。

“林大人,老師當時命我下山代他慰問大人,卻沒想到事情還有這樣的波折,幾日前大人情緒激動,斐玉不好直言。我自小被師父撫養長大,後又受老師教誨至今,已將他二人視為親人,林大人與我父子緣分淺薄,有子且勿喜,無子固勿嘆,大人為何不珍愛眼前之人呢?”

林海面色發白,薄唇微抖,不過到底已有了心理準備,他緩了緩,回答道:“血濃於水,這種情感是割舍不的,我很感激他們把你養成今日模樣,亦很感激上蒼能給我彌補的機會。”

“你若不願意,我便打消廣而告之念想罷,只是這宗法律條,卻萬萬不能省的,我已吩咐林谷去衙門為你上了戶帖,也預備往世交姻親等處送信,好要大家知道你林斐玉即是我姑蘇林氏第六代承宗嫡傳,待我百年後執掌林家。”

林海態度堅決,不是在和斐玉商量,而像早就想好了若找到失蹤的兒子後應該如何處理,此時不過是把想法一一落實。

斐玉面露無奈,他斟酌一會兒,低低道:“只怕此事傳出,大人在上皇與當今面前兩面不得好,更難在兩淮周旋立足。”

林海吃驚地坐直了身子,急促問道:“你為何知道這事?難道……難道連穆世伯也被牽扯進來?”

斐玉頷首,嘆道:“早淌這趟濁水,近些年來,老師不得不避世以求保全岱殊,又為了不墮多年的名望,才會有作為弟子的我屢屢出頭。”

“難怪近十年來,士林三大書院之首的岱殊行事這般不同。”林海吶吶道,他凝視著斐玉清俊側臉,語氣裏有淡淡的自豪:

“若不是穆世伯來信,我卻不知道原來深受年輕舉子們追捧,鼎鼎有名的後起天才斐玉公子竟然就是當初林家的那個孩子——當真是有眼無珠,我問你,這麽多年來,你可有怨過我們?若不是我們蠢鈍,你便不會吃這樣多苦……”

斐玉搖頭。

“我並不覺得這是吃苦,直到今日,我仍極喜寒山上一草一木,仍懷念在智通寺裏度過的每時每刻,我對您沒有怨恨,只有些感嘆罷了。”

林海聽了,忍不住幽幽一嘆。

“也不知道穆世伯是如何教育你的,你這樣大氣通透,為父遠不及矣。”忽而,他神情一變,愕然道:“你方才說‘智通寺’,怎麽,你與元拙大師竟有很深的淵源嗎?”

原來林谷只告訴他,斐玉在打聽智通寺元拙消息,卻不知道正是老僧元拙撫養了斐玉十年。

斐玉定定看著林海黝黑的雙眼,問道:“可是元拙師父有什麽特別之處?”

“……”林海閉了閉眼,沈默半響後才道:“上皇曾有一異母胞兄,出生時天降祥瑞,金光普照,時任司天監正言其為轉世佛子,承載一國氣運,後奉太皇太後之命往揚州天旻塔寺修行祈福,又二十年,佛子消失於塔中,有僧人稱,佛子功德圓滿,已超輪回。”

“難道您要說,元拙師父便是那位佛子嗎?”斐玉淡淡道,柔和的聲音裏已蘊含了無限的冷意。

林海搖頭,苦笑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去歲時上皇與今上雙雙派人南下,便是要把元拙大師接往京城,我也是為了此事,才前去智通寺拜訪。”

“……那麽,您是領著哪位旨意去的呢?”斐玉輕聲道:“今上登基堪堪一年,您卻也是這時候得了兩淮鹽政任命,江南是天下錢袋子,握不了錢,如何坐得穩皇位,想必是上皇遺命罷。”

林海俞聽,俞感震驚,他睜著眼睛,磕磕道:“這,斐玉,你竟這樣膽大不敬——”

深承皇恩,謹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林如海想不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會說出這番赤/裸/裸的話。

“難不成在林家也隔墻有耳嗎?”

斐玉輕笑,“您恐怕不知道,我天生就有不敬皇權逆骨,我一直不明白,為何讀書要為了孝君,習武要為了守國?也一直不能理解,皇帝不屑不顧於下臣,下臣為何又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師兄是這樣,老師是這樣,眼看著您未來也必會這樣。”

“您不過是太上皇落在江南的一枚棋子,太上皇用您,不過是貪戀皇權,您為何還對他忠心耿耿呢?與正值壯年的新皇作對,能有什麽好下場?想必您不是勘不破的,可為何一介仆從都有的私心,你們這種人卻寧願身邊人傷心,也要為個外人肝腦塗地呢?”

“我已決定了,即刻便往京城去,元拙師父養我十年,若沒有他,世上也沒有甚麽‘斐玉公子’。您若還想已死報主,便繼續吧,黛玉這孩子比您通透,她的未來也不應受您連累,賈家,亦不是養尊處優的好去處,我言盡於此,您不讚同,便過耳即散罷!”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斐玉進京,黛玉進賈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