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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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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此時,斐玉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原來十七年前,他轉世所投大戶人家就是林家!

斐玉後退一步,掙開了林海桎梏,定定地看著這具身體生父。

論理,林海應該還不到四十,正是壯年,可此時他卻看起來像個五旬老人,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瘦的幾乎連皮也掛不住,他本身形高挑,此時卻微微佝僂著背,一身厚厚衣服空蕩蕩的,頗為可怖。

斐玉舉動似乎刺激到了林海,大喜大悲之下,他本就有些眼前暈眩,此時心中更是波濤駭浪,正要哀聲開口,蹣跚的身體卻支撐不下去,眼一黑,便斜歪著倒下。

斐玉忙伸手駕住他,一旁偷偷垂淚林谷見了也慌慌忙忙的來扶,兩人合力把林海攙到堂屋側室裏用來休息小憩矮榻上。

林谷瞧著榻上幾乎油枯燈盡主子,越發悲痛,他一邊擦拭著熱淚,一邊低聲道:“小的這就去打發人去請郎中來,還請斐玉公子略施薄面,代為照看我家老爺一二。”

這話說的十分卑微。

林谷是林家大管事,是林海最為倚重家仆,他對林家種種不能對外啟齒的密事都爛若披掌,很明白眼前青年重要。

他見斐玉似乎毫無重見生父,認祖歸宗喜悅,一顆心也漸漸冷了下來,只能以放低姿態央浼來挽留對方,至少在林海醒來之前,不能讓他出林府。

以斐玉聰穎,又如何不知道林谷想法呢?可看著榻上呼吸微弱,昏迷不醒的林海,他到底是不忍心,低低嘆口氣後對垂臉立在門邊的胡二秉道:

“胡二秉,你去。”

胡二秉即刻離開了,斐玉在林谷疑惑的目光裏從衣襟內摸出一個鹿皮卷裹,攤開來露出裏面粗細長短皆不相同的銀針,向林谷示意道:

“在下略通岐黃與針法,不知這位管事是否願意讓我為林大人把把脈?我看林大人氣虛體衰,骨弱肌退,想必平日忙於案牘,又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略一加被微風,或汗冷滲骨,便會血痹虛勞,骨痛陰痹,是否如此?”

林谷一句句聽著,眼睛越睜越大。

他先頭還想,不管老爺這位兒子要幹什麽,只要他願意留下,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答應,何況以老爺反應來看,他便是要星星要月亮,老爺也會為這個失散多年,一朝重逢的親身骨肉給弄來。

可聽到後頭,林谷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少爺他根本不是信口開河,而是早有把握,何況這見面了才不久,就能把老爺病情說的這樣準,醫術幾可稱神!

因此,林谷還能說什麽,自然連連點頭,他還親自搬了個海棠圓杌到榻邊,方便斐玉落座。

斐玉先把林海衣袖擼起為其扶脈,再以燭火淬針,左手按住林海頭頂穴位,右手用針,連下三針之後便迅速出針,再不下手。

“人之百脈皆歸於頭,而頭卻不可多灸。”他一邊用素帕擦拭銀針,一邊與林谷說道:

“我這三針下去,林大人必昏睡三日,待他醒後,以流食用之,不可入口辛辣油膩之物,如此再三天,待腹中饑餓渴食,再慢慢循序漸進地吃些肉羹,魚肴等清淡之菜。”

“我再與你開個黃芪桂枝五物湯方,以水六升,煮取二升,每日三次溫服七合,連服七天即可。”斐玉一邊說,一邊寫了方子遞給林谷,忽而心中一動,眼眸微動,視線掃過門簾。

林谷察言觀色,因斐玉願意為林海施針湧起的希翼一下子被澆滅了,看少爺這模樣,簡直是一刻都不想再留,不過是在等他屬下回來,便要立刻離開林府。

這對服侍了林家兩代忠仆林谷來說,可是要命大事。

林家上下三代,皆為當初愚蠢的決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老夫人死不瞑目,夫人不治身亡,老爺心如死灰,小姐煢獨無依,眼看著林家這一脈便要斷了,如今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本以為這一世都找不到少爺就這樣從天而降!

他林谷便是死,也要為老爺把少爺留在林家!

“老爺已為此悔恨十幾年,少爺您親奶奶,林府老太太也因為此事,不過半年便含恨而終,先夫人也是日日垂淚,自責沒能攔住,如今林家眼看著就要垮了,您當真忍心嗎?”

原來十七年前,那茫茫大士應警幻仙姑所托,前往凡世渡化斐玉這一異數,他變作林海父親的模樣,連續七日托夢給林母,告訴她被救活的長孫根本不是林家的孩子。

林母起初不信,可每日一閉眼,就做此夢,直到第六日,林母已半信半疑,但就算這孩子真不是林家的種,充作庶子養著也無甚所謂。

誰知到第七日,她那亡夫又信誓旦旦地說,若這孩子生長在林家,必會奪取林家的運勢,鳩奪鵲巢,不僅攫取權勢財富為己所用,還會讓林家這一代再無嫡子,徹底讓林家變更門庭。

聽到這裏,林母再無所謂,也要嚇死了,又加上亡夫夢裏預告事也驗證,第二日果然有個癩頭和尚上門渡化長孫,當機立斷,不顧林海和賈氏阻止,把長孫交給了那個癩頭和尚。

待心神震動的林海清醒過來,要去搶回長子,卻發現那癩頭和尚早已無影無蹤,當下氣得大發雷霆,後悔莫及,倒惹得林母生生昏厥,一病不起。

至此,林家再無一人敢在三個主子面前提及此事,可無形之中,所有人都深受影響。

林母難以承受親手送走孫子事實,日日叨念著這是為了兒子好,為了林家好,偏執地幾近癡癲。

不過半年,老人的生機便迅速湮滅,可直到臨死都不見兒媳賈氏有孕,不見林家有嫡承續香火,可謂是死不瞑目,含恨而終。

庶子因為這樣荒唐的原因被林家拋棄,主母賈氏先還有些竊喜,覺得是婆婆疼愛自己,也覺得自己運氣極好,不廢吹灰之力就除掉了礙眼的庶子。

可隨著林母久病近瘋,林海因尋人日日不安,生子的壓力像那不斷增大衡器逐漸壓在她身上。

為了懷孕生子,她不知求了多少方子,喝了多少苦藥,卻無一奏效,她前後擡舉三房妾室,不僅無用,反而導致她與丈夫時有爭吵,日漸疏遠。

至於林海,就更不用說了,他是三人之中最為痛苦——只因一時的遲疑,一瞬的愚孝,一絲的僥幸,就讓他後半生,讓他的家庭翻天覆地,不得安寧。

這樣痛苦地熬到第十年,賈氏忽有身孕,夫妻二人喜極而泣,長期以來愧疚與壓力終於可以減輕一些,可不想,十月懷胎後賈氏生下的是個女兒。

兩人不由灰心,不過他們雖然灰心,卻沒意冷,尚且存了一絲希望,又因為女兒原因,夫妻兩人倒冰釋前嫌,感情一日日好了起來,第二年賈氏又懷了胎,而這次終於生了個兒子。

林海與賈氏狂喜,兩個孩子被似若掌上明珠,又因賈氏當初身子不好,懷像不穩,這一對兒女天生體弱多病,著不得凉見不了風,故而更加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女兒抱著藥罐子病歪歪的長大,小兒子卻不到三周歲便病逝了。

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賈氏也隨之病倒,不久也追著親子去了,這才有斐玉代老師穆尋前來慰問,探望。

林谷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一一講述,說道最後,他已經是聲音嘶啞,淚流滿面。

斐玉沈默地聽著。

“少爺,不是老爺不要您,他這十幾年都是悔恨裏苦苦熬著啊……”林谷想著自己親眼看著當初意氣風發主人一步錯,步步錯,錯成今天這般模樣,就止不住的心酸。

他又垂淚說道:“便是太太,也是後悔莫及,她甚至主動與老爺商議,若有幸能把少爺找回,必視為親子,充作嫡長……”

“這事已在去歲有定論,老爺親自開了宗祠,將少爺您記在了太太名下,如今您是堂堂正正的嫡長子,是姑蘇林家一脈繼承人——”

聽了這話,斐玉一直平靜地臉上也起了波瀾,他有些愕然地看了看榻上臉色漸漸變得紅潤的林海。

卻沒想到林海居然會這麽做,也沒想到他的妻子賈氏也一並願意。

畢竟在這一世裏,人們格外看重嫡庶尊卑,他同窗章頻,隋逸二人,不就因為是庶子,才在家族中郁郁不得志,不得不另辟蹊徑,到岱殊來一搏前程嗎?

斐玉嘆了口氣。

這麽說來,他除了當初投胎時被林賈氏救了回來,現在又承了這位大家主母恩情嗎?

斐玉站起身,俯視林谷半響,才淡淡地道:“你說的這些,先夫人獨女,知道嗎?”

林谷怔怔擡頭,卻看到斐玉指指門外,他轉頭看去,正看到門後一只小小攢珠綾鞋鞋尖縮了回去。

三息後,一似蹙非蹙,兩靨輕愁的嬌窕女孩兒走了進來,她用手帕掩著唇,走一步喘三分,雖然年幼,卻依稀可見將來弱柳扶風,柔腸百轉絕佳氣質。

正是林海獨女,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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