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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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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山色溪聲留宿雨,菊香竹韻喜新晴,坐落於姑蘇寒山的岱殊書院一往如昔,此時散學不久,衣著藍白院服的學子們三兩成群,相攜著往自己住著的齋舍走去,一張張年輕的面龐朝氣勃勃,一聲聲言語皆是高談學問。

忽然有一眼尖的,推了推身邊的同伴,驚呼道:“你瞧,那是不是斐玉師兄?”

“天!”那同伴遠遠看去,果然見一一身月牙長袍,身形高挑的男子正緩緩走來,一時竟激動地滿臉通紅:“沒想到你我運氣這麽好,竟能見到一貫深居簡出、潛心治學的斐玉師兄!”

他扯著對方的手臂,盡力壓抑聲音裏的驚喜之情,急道:“不如我們快走幾步,與師兄他叨一聲好,如此也能親近一二。”

他同伴亦是伸著脖子遠遠地瞧著那男子,臉上不由自主露出向往的神情,可聽了這話,雖是極渴望,仍有些猶豫的道:“我何嘗不願?只是……若貿然上前問好,擾了師兄的清凈,卻是不好。”

說到這裏,兩人對視一眼,皆躊躇起來,環顧四周,已不只他們兩人發現了男子的身影,幾乎這路上所有的學生們都伸著腦袋,互相竊語推搡,人人躍躍欲試,卻無一人敢向前。

最先發現男子的學子見此不由長嘆一聲,道:“眾人與我等無二,雖憧憬崇敬之情難以言表,卻仿佛對著世外仙葩,只敢遠觀,而不敢切近吶。”

“自然是的,”他同伴亦是嘆息,“斐玉師兄他代山長大人執掌岱殊,數年來竟無一缺漏,反而令書院蒸蒸日上;他背負岱殊第一人之名,三院逐鹿中獨鬥稷章書院、姚中書院眾人,竟無一敗落,譽滿士林;他不及及冠,已將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之學學盡了,直讓眾教諭教無可教,授無可授,而此等境地下斐玉師兄竟能內視宇宙,集大成而自立一派——”

“當初我不信世上竟有這樣的天才,可入了岱殊,我才知道是我見識短淺,只仍想不明白,莫非斐玉師兄真的是文曲轉世,天定文正?”

“噓!”學子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你可千萬莫說什麽文正的胡話,沒聽山長大人說麽,斐玉師兄必不會出仕!”

經緯天地曰文,內外賓服曰正,文正是謚之極美,是文人道德的極至,是所有文人夢寐思服的身後名。

可若不出仕,自然不會被皇帝賜謚。

“是我糊塗了,”那人亦面露悔意,繼而又有些憤憤,“所以我竟不懂,難道斐玉師兄要被這一山一院所拘束,不能往那天高海闊裏施展一身才華麽?今上初立,正是用人的時候……”

“慎言!”正在那人講得極痛快的時候,幾忽然一聲飽含威嚴的告誡在耳邊炸響,如重鼓般捶進他的心裏,他臉色一白,緩慢擡頭,卻見他們崇拜談論的人正在幾步開外,顰眉搖頭。

正是斐玉。

那兩個學子見斐玉竟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自己面前,又聽到了他們對話,極度心慌之下,一下子變得面無血色,冷汗淋淋。

斐玉見了,倒不由心生憐惜,他頓了頓,到底還是展顏,輕聲道:“莫要以訛傳訛,我本就無入仕的想法,面歧路者有行迷之慮,仰高山者有飛天之志,人活一世,流年須臾,唯心無旁騖,皓首窮心爾!”

一番話語調雖平淡,卻遮掩不了其中步月登雲的浩瀚志氣,兩個學生竟一時聽呆了,久久回不過神來。

斐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因近日書院學子們紛紛生了類似的想法,倒讓他有人一絲不愉,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嘆息著走了。

即便經過了數年的努力,寒山上的學子們“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觀念到底還是深根蒂固。

到底,皇權有何等魅力,直讓他的老師斷送了學道生涯,讓他的師兄失去了明媚青春。

斐玉唇含笑意,眼眸卻沈沈如深潭,一路走來,無人願近前打擾,唯有到了山長住所前,才有岱殊書院大管事穆勉遠遠地前來相迎。

穆勉對斐玉的態度,早已不是當初初見時的喜愛與擔憂,而是變成了徹底的信服與敬佩,他一臉止不住的欣喜,恭聲道:“斐玉公子來了,老太爺他可盼了許久。”

斐玉頷首,一邊隨著穆勉往內室走,一邊關切問道:“老師他這兩日怎麽樣,身子還算舒適?”

“自然是極好!”穆勉笑道,“多虧了公子親自施針,才緩解了老太爺連日的腿寒骨痛。”

斐玉搖搖頭,低聲道:“艾葉做灸,祛濕除寒,都是常用的溫和法子,到底不能治根治本,只盼著老師少一些苦楚罷。”

穆勉聽了,亦是面露沈默,這些年來自家老太爺多苦於病痛,老爺少爺們或有上山伺疾,一年裏統共加起來也湊不出兩個月的時間,唯有老太爺這個關門子弟,長年侍奉病榻,為此還苦鉆岐黃,或兩日,或三日必親自扶脈問診,便是親子,也比不上他的孝敬。

他不由看著眼前人的背影,當初那個纖瘦青澀的孩子已長成為高挑蹁躚的青年,他便如長遍寒山的金鑲玉竹,堅韌挺拔,典則俊雅。

這些年來發生的各種事情一一從穆勉腦中閃過,他偷偷拭了拭眼角,彎腰將斐玉引進內室。

岱殊書院山長穆尋正站在案前揮筆潑墨,聽到了動靜,轉身笑道:“斐玉,你來了。”

“老師,您現在如何能舊站呢。”斐玉責怪道,上前兩步扶住穆尋的手臂,目光自然地看向了案面,鋪陳開的宣紙上寫著輕轉重按、體勢駿邁的八字。

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您這是……”斐玉一怔。

“哈哈,只是一時有感而發。”穆尋搖搖頭,在斐玉的攙扶下緩緩坐進八仙椅,他擡頭看著已成長為翩翩兒郎的七弟子,布滿皺紋的蒼老臉上露出由衷的欣慰與自豪。“今日把你叫出來,是為師件私事要托付於你。”

“我有一世交舊友,他英年早逝,獨留一子,這孩子早年入京為官,後又調至淮揚,我也數年未見他了,前些天得他雁書相問,才知道他因嫡妻病故,郁郁寡歡,肝腸寸斷,我雖然有心慰藉,然紙上的字句終究浮淺,可我這身子骨大不如從前,難以遠行,只能托付與你,替我轉交此書,代我好生寬撫慰”

恩師所求,無感不應,斐玉自然滿口答應,又因為不日便要啟程,細細的為穆尋看脈後才放心離開。

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原本還算精神地穆尋忽然垮身洩氣,他瞧著空蕩蕩的內室,幽幽一嘆。

“不論是巧合,還是必然,冥冥之中,這血脈親緣到底斷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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