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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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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回

聽了這話,斐七不由一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倒是一旁的管事穆勉恭敬道:“山長來了。”

斐七恍然,連忙上前幾步,作揖道:“晚輩眼拙,見過山長大人。”

原來此人正是岱殊書院的山長,穆尋。

穆尋乃前科進士出身,累官至禮部侍郎,歷官二十餘年,以清廉剛直著稱。

後來他因遇父喪歸鄉,守孝三年後卻辭謝朝廷之召,拒不起覆,又因“恐世風日降,考道論德無聞”,故入岱殊書院施教。

穆尋精通《禮》《易》,學問賅博,而且他以身先人,寒暑不輟,以至於自他入岱殊後,從遠方趕來求學的學子們甚多。

便是當今聖上聽聞他受聘山長一職,也讚了一句“蓋不朽之業”,甚至賜了禦書“岱殊書院”四字,以彰顯穆尋之名。

而穆尋,就是智通寺老僧那位故交舊友。

穆尋與老僧相交多年,深知對方脾氣古怪,絕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當初他游歷江南時曾在姑蘇盤桓數日,在城外閑逛時不知怎麽的瞧見了個門巷傾頹,墻垣朽敗的破廟,他看見門額上題著“智通寺”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寫著:“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當下穆尋便覺得這破廟有兩分意思,琢磨著裏面是否有個得道高僧,等他走進去,只看到一個衣著襤褸的僧人佝僂著背在熬粥,不由問了兩句。

可這個看起來和他一般大的僧人卻齒落舌鈍,無論問他什麽都所答非所問,但看僧人的神態,卻完全不像表現出的那麽愚鈍。

那時穆尋已在宦海裏沈浮數年,早已不再年輕氣盛,自然耐的下性子與僧人問詢,饒是如此,也幾乎被對方不理不睬的樣子氣個倒仰,幾乎拂袖而去。

可他轉念一想,更覺得對方行為奇異,索性留宿破廟,好好的與僧人糾纏了數天,這才有了兩人之後數十年的交情。

相交愈深,穆尋愈是為老僧驚嘆,世人皆誇他學識淵博、汗牛充棟,卻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博學多才,滿腹經綸的智者藏於深山老林之中。

眼看著隨著時間的流逝,對方雖然年少三歲,卻因為長年寡居破廟而看起來好像比自己蒼老十歲。

穆尋不由心生焦慮,勸了幾次,希望他能收個弟子,不求摔盆執幡,好歹也能有個料理身後事的晚輩,哪知這番好心倒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沒想到越老脾氣越差的老友如今卻對一黃口小兒青睞有加,近些年來的信裏屢屢提及這孩子,顯然是極喜愛的,這讓一直擔心對方孤寡一生的穆尋在欣慰的同時,也不禁對斐玉有了兩分期待。

此時穆尋定眼一看,見眼前的孩子雖衣著簡陋,卻自有一番氣度,又見他不驕不躁,謙虛有禮,心下也些喜歡,且乍一見面便覺得面善,怕是與自己本就有著師生緣份。

況且穆尋心裏已經認定,這孩子以後便是為老友養老送終的人,自給兒自然得盡心盡力。

想到這裏,穆尋撫須含笑,灼灼的瞧著斐七:

“不錯——你不必多禮,我已允諾我那老友,將你收入門下,你便稱我一聲老師罷!再挑個吉日設宴,拜師觀禮,也好讓大夥兒見見你。”

“這……”哪怕是斐七心中有數,突然聽到穆尋這麽說,也不由吃驚。

動身前,老僧已經告訴斐七,岱殊書院的山長是他的知交舊友,會對斐七多加照顧,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位山長大人竟然這麽直接,初次見面還沒有半柱香的時間就允諾收自己為徒。

自古以來,拜師收徒皆是大事,天地君親師,一旦成為了師徒,兩人日後便緊緊的聯系在一起,老師品德有汙,學生遭人質疑,學生學識不佳,便是老師一生的恥辱。

因此哪怕是因家中拮據的落魄舉人為了束修招攬學生,也要前思後想,對前來拜師的學生好生考教一番,更不用說像穆尋這樣的海內名儒,在挑選弟子的時候必然會考量的更多。

而現在,自己能夠得穆尋青睞,全都是沾了老僧的光,不然的話,以自己的身份怕是連穆尋的面都見不了,又何談拜師求學呢?

斐七回過神來,心中不知道是喜是悲,可此時不由得他多想,他立刻拜下身道:“弟子今日得拜訖師尊,實深惶悚,日後定博學慎思、明辨篤行,以求奉報先生殷殷之誼。”

穆尋見斐七恭順,不由愈發喜愛這位新弟子,笑著問:“你可有大名?”他早知斐七本是棄嬰,老友也未與斐七起名,故而有此一問。

“未有。”斐七以額觸地,語調平緩:“昔日弟子翻閱古籍,見《周易》有言:‘君子豹變,其文斐也。’心下甚喜,便為自己擇了個‘斐’字。”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這麽多年來,老僧只“小子”“小兒”地混叫著,不曾有為他取名的意思,而破廟裏只有老小兩人相依為命,偶爾來了幾個香客,也只是喚他“小師傅”。

取名取字這向來被世人看得極其重要的事,反而在智通寺裏被忽視的徹底。

但既然到了岱殊書院,可不能再胡來了,而穆尋的話問出來,他心中到底還是念著那一個“斐”字。

“不錯,所謂‘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字極好……”穆尋略一思索,又道:“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如此,你便以‘斐玉’二字為名,可好?”

“謝恩師賜名!”斐七大喜,他直起上身,以手切眉,再次拜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斐,並非“其文斐然”之“斐”,亦非“有斐君子”之“斐”,而是代表著曾經的江南斐家,曾經的斐家七童。

身死人手,與親人陰陽相隔,不料竟借屍還魂,重活一遭,世上卻再無斐家。然而破廟十年,洗滌了他的憤懣不甘,亦令他的心境再次沈澱。

以斐為姓,他是江南斐七,如今,他將以斐為名,便是君子斐然,溫潤如玉。

“師尊之恩,斐玉銘記在心,一刻不敢或忘。”斐玉鄭重非常,三次拜下。

穆尋瞧著斐玉匍伏拜首,更顯的身軀單薄,再想到他被拋棄在智通寺,長於清貧破廟,卻仍有如此心性,愈發憐惜,親自起身將他扶起,嘆道:

“我那好友所言非虛,你小小年紀,果真持重謙和,不似一般小兒……”

“是師父溺愛我,才將我幾乎誇上天去。”斐玉微微一笑,面上帶了一絲懵懂少年獨有的羞怯。

“哈哈,你倒會說。”穆尋被“溺愛”二字逗樂,腦中不由浮現出那古井無波的老僧脈脈溫情的模樣,不知為何,背後升起一股涼意。

他搖搖頭,轉口道:“罷了,不說他——你既然已拜我為師,自然該見見你那五師兄,我平日裏忙,一切事物,多由他前後打點,你若有什麽事,只管找他便是。”

說罷,他揮揮手,叫來一書童吩咐道:“你去把行簡喚來。”

書童得了令,卻並沒有立刻領命離去,反而拿眼覷著穆尋,一副有話要說,卻又不敢說的樣子。倒是被派去接斐玉來書院的穆勉出聲道:“山長,昨日蕭公子下山去了。”

斐玉暗暗思忖,看來這位五師兄就叫蕭行簡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行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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