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沈執遠看著一起走進包廂的一雙兒女，兩人並肩同行，臉上帶笑和桌上的長輩們一一問好。沈衡幫溫心脫掉外套，掛在一旁，為她拉開椅子。

身邊的老友對自己的這雙兒女讚不絕口。

兩個年輕人時不時對視一眼，又各自挪開視線。

直到原萊意外出現，兩人齊齊變了臉色，沈衡飯桌上頻頻走神關註溫心的神情。

沈執遠想，他已經老了，年輕人總有自己的路要走。以前他覺得自己為了愛人，為了家庭，對很多事擅自做了決定。這些年，家庭和睦、事業順遂，他以為自己是對的。

起初，不過是在醫院裏陪妻子產檢時，醫院裏的朋友在檢查室外跟他說起醫院裏的棄嬰，早產兒，眉間有顆痣，在保溫箱裏。

後來，妻子腹中七個多月的孩子沒了心跳，朋友沒敢告訴妻子，去找他商量。

引產是唯一的辦法。妻子正因孩子突然在肚子裏沒了動靜而心慌意亂，他們說了些漏洞百出的話，謊稱是孩子要早產。

妻子從手術室裏出來後還在昏睡，他親手接過了那還未面世就已經沒了生命的女兒。

等妻子醒來，他陪著她去新生兒病房外，透過玻璃看保溫箱裏的孩子。

“她長得很像你，你看，眉間和你一樣，有一顆痣。”

他看著妻子，她望著保溫箱露出滿足的笑，側臉是那麽溫柔。他想，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但是，他很快就後悔了。

溫心丟了。妻子忘記了吃飯和睡覺，瘋了一樣找女兒，把妹妹弄丟的沈衡更是自責不已，他沈默起來，不敢面對母親，總是借助一切機會尋找妹妹。

直到他和妻子接到學校老師慌張的電話，沈衡找不到了，在學生集體秋游的時候。

妻子直接軟倒在地上，煞白的臉上沒了血色，眼神直楞楞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想，是時候把一切推回到最開始的時候。真相是痛苦的，但勝過當下無止境的絕望。

真相讓妻子突然歇斯底裏，她第一次沖著他尖叫，她拒絕這個真相，認為他是為了阻止她繼續尋找而編的荒唐理由。他也第一次朝妻子吼，他有些累了，他們已經傾盡一切努力去尋找，如果繼續找下去，他已經可以預見整個家庭的分崩離析。

真相讓沈衡有些茫然。他的瞳孔在顫抖，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想要確認父親口中所說的真假。

“不要再找她了。也許，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真正的父母身邊。”他這樣安撫沈衡，但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卻閉上了眼睛。他在撒謊，撒一個可能連十幾歲的孩子都騙不了的謊。

家裏不再出現女兒的照片，全家福也沒了蹤影，衣櫃裏女兒的衣服、書架上的玩具統統收了起來，不知道被妻子放在了哪裏。他們徹底避開和溫心相關的話題，就好像一齊失去了那幾年的記憶。

但他真的對了嗎？沈衡這麽多年以來，一直偷偷尋找，總是笑著和他們揮手再見，臉有郁色地歸來。妻子開始信佛，逢年過節總要先走一遭寺廟，佛經抄了一摞又一摞。一家人總帶著笑意，盡各自最大的努力維持著這個家的平靜，卻也在平靜的湖面下心照不宣地做著與決定相悖的事。

飯桌上的溫心有些心不在焉，沈衡夾給她的菜未動分毫。

平靜的湖面上起了波瀾。

這次，沈執遠不會再做那個做決定的人。年輕人的事總是要他們自己做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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