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已經九點多了，沈衡從文件中擡起頭來看向窗外，燈火將整座城市裝點的如同白晝，但是昏沈疲憊的大腦提醒他已經是夜晚了。

手機屏幕亮起，有新信息。

是原萊，說她已經到達明天拍攝的城市。

簡單地聊了幾句，沈衡退出兩人的對話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最終還是點開了置頂的對話框。以往熱鬧的聊天界面已經很久沒有出現，現下只有平淡直接的簡短對話。

最近剛開學學校裏事情比較多，且同事之間一個假期不見開學後總樂於組織新學期聚餐，因此林煥時不時會晚歸，她會提前跟家裏報備讓沈衡不用來接，屆時同事會順路送她回家。

溫母悄悄地跟沈衡猜測，溫心是不是交了男朋友，現在還不好意思跟家裏說。

沈衡聽了母親的話，沈默下來，但隨後還是否定了母親的猜測，他感受得到，林煥身上在悄然發生變化，他默許著變化的出現與發生。

但現在那種變化裏出現了新的東西，她從前段時間爬山回來後狀態就不太好，她依舊笑著，但眼睛垂下時流露出的思慮與疲憊還是在無意中出賣了她的偽裝。

沈衡曾問過，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剛開學還要重新適應下新學期，絲毫沒有談戀愛後該有的雀躍和歡喜。

他摩挲著手機，翻出一串電話號碼，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聯系老莊了。

道德告訴他不能夠侵犯別人的隱私，但作為親人，對林煥的關心和愛護讓他不願意看著妹妹受到任何傷害，他希望能夠在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找到根源並解決問題。

汽車的前燈在蔥蘢的枝椏間一晃而過，沿著山腳下的路向沈家盤旋而去。

客廳裏的燈亮著，電視裏傳出些許聲音。

“媽，怎麽還不睡啊？”

溫母依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聽到聲音坐直身體。

“回來啦，我等等心心，這孩子說還在和同事看電影，等會兒才能回來。”

剛放回的鑰匙被再次拿起，“您先去睡吧，我去接她。”

“你上了一天班夠累的了，趕緊去睡吧。我再等等，她也快回來了。”

“沒事，我不累，我剛剛給她發消息了，讓她等著我。”

“你這孩子……那你路上慢點兒啊。”

“您放心吧，有我在，肯定把她安全帶回家。您趕緊上去睡吧。”

汽車再次沿著來路盤旋而下，發出的消息石沈大海，沈衡回想著回家時在山腳下車燈一掃而過的樹木、長椅和……長椅旁的人影。那會是她嗎？如果真的是，她為什麽這麽晚要在那裏停留？這麽多次晚歸的理由都是假的嗎？

山腳下是一條不知名的小河，河兩側遍植柳樹，間雜著一段段長椅供人休息。平日裏確實有不少人來河邊散步或是遛狗，但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整個公園裏燈光昏暗、四下無聲，僅有鞋底和草地摩擦發出的輕微聲音和手機裏模糊的聲響。

細碎的聲響驚動了長凳上側躺的人，她反應還算快地坐起身來，猛地轉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聲音的方向。

“是我。”

沈衡的聲音讓林煥警戒的身體放松下來，她松開握緊的拳，關掉視頻。

“既然害怕為什麽這麽晚還要一個人待在這裏？”

林煥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回家的路上遠遠地看著像你。”

“我本來打算再躺一會就回去的。”

“發生了什麽嗎？”

“沒有。”否定的答案沒有沈衡以為的來得很快，但也不慢，是經過思考後快速給出的答案。

“心情不好？”

“沒有。”

沈衡在林煥身側坐下，兩人交談的聲音都很輕。

“剛剛在看什麽？”

林煥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手機，“一些科普知識。”

“什麽的科普？”

手機反扣在長凳上，林煥低著頭說：“動物的。”

沈衡借著穿過枝葉的破碎昏朦的燈光觀察著身側人的神色，“溫心。”

“嗯？”她終於轉頭看向了沈衡。

“北辛那邊叔叔阿姨還好嗎？”

林煥轉開視線，舔舔幹澀的嘴唇，“怎麽想起問這個？”

“沒什麽，就是隨口問問。感覺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如果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講出來，如果你不想跟爸媽說，可以跟我說，有問題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

林煥雙手擺在膝蓋上，她揉搓著膝頭裙子的布料，看天上掛著的那輪月亮，今天實在是個晴朗的夜晚，月亮的周邊沒有一絲雲。

“嗯，我知道，我最近就是工作得有些累了。我爸媽他們……他們也挺好的。”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林煥的眼睛也染上了月色的涼意與易碎。

她一個人躲在黑暗的小公園裏，孤獨地躺在長椅上，看著月亮說自己沒事，像一只夜間躲藏在草叢中的受傷動物，睜著漆黑的眼睛，落寞地數落在地上的葉影。

沈衡的眼睛痛起來，眼前的一幕讓他生出對自己的痛恨來。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沈衡的手也並不暖，但是起碼比林煥已經冰涼的手要暖一些。

他緊了緊手中握著的手，林煥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目光一點點向上，看向沈衡。

“如果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一定、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他的目光堅定、手掌溫熱、肩膀寬闊，似乎能接受和承擔一切的煩憂和苦痛。

黑夜給了她勇氣，她在他目光的註視下遲疑地試探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頭，像一只倦極了的鳥，像一只找不到歸處的貓。

他伸出手摸摸她的頭，用手臂攏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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