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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火燒身(1) 他想幹幹凈凈,宗蒼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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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火燒身(1) 他想幹幹凈凈,宗蒼偏要……

柳葉浸水, 洗過劍鋒。

陸瑛舉劍之時,看見對面少年的竹劍也挑了起來。劍身可見竹斑點點, 流淌著的陰寒劍氣好似傾瀉的冰霧。

陸瑛面對過很多對手,自小他的父親便會請來三宗各類高手與他切磋。其中兇惡者有之,陰險者有之,幹脆利落者有之……而像眼前少年這樣的,卻是從未有過。

他簡直像……像一面鏡子。

斜鋒出劍,鋒似橫波。刮頸而過,不曾傷之。須臾之間,明鑒心已反勢而來,出劍手法, 卻與自己方才全然一致。

可陸瑛所學的劍法,分明是全天下絕不可能有旁人一致的劍法。

危曙看出來了。

陸瑛使的是孤芳劍法。

他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房懷晚。不是說這孤芳劍法失傳已久, 普天之下只有房懷晚還略知一二麽?

房懷晚註意到他的目光, 從帷幕後開口, 聲如玉碎:“名譜在手, 房室吟早已待價而沽。只不過能拿到那劍譜的代價也極其沈重, 這麽多年來, 也只有陸菖狠心放了血而已。”

陸菖教子極嚴。幼時的陸瑛提劍不當, 便被他持著柳枝抽得兩只手上沒有半片好肉。後或是堂上貪玩走神, 將兒子捆到檐下,痛打一兩個時辰也是有的。更有甚者, 則從獬豸柱下請來仙鞭, 懸於陸瑛的案前, 稍有不慎,便直接以鞭刑懲治……

孤芳劍法費盡陸菖半生心血方才得到,陸瑛日夜研習, 不敢有差池。

這也是他致勝的利刃。天下無人可解的劍法,將助他登上星壇魁首。

“嗡——”

劍鳴刺耳,仿若斷弦。眾人望去,卻見那少年旋腕刺出,穿過陸瑛脅下,被他兇險躲開。

凜寒劍氣紛揚,臺上冰霜一片,寒風陡起,烈日也難以消融。

只是這對陣的三兩招之間,他竟然已經將孤芳劍法學了個十成十。

不但如此,還完全想出破解之法,一招一式,盡是打亂陸瑛的劍陣,每一劍都精準到極致,好似生了預知之法。

場下眾人也從先前的嘻嘻哈哈輕松之態,變得鴉雀無聲。人人面上仿佛都結了那一層冰霜,全身僵直在座位上。

這……這是什麽情況?

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能在這短短片刻之間,做到這樣如臻化境?

臺下怔楞震驚,而臺上的陸瑛只會比他們驚懼百倍。原本穩穩握劍的手心也開始滲出薄汗,竟連再度揮劍也不敢了。

只怕自己再使一招,也被這少年學了去。

他仿佛一道蒼白鬼影,身法輕盈熟稔,像是對陸瑛這十八年修行的譏嘲。

可惡。

憑什麽?一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半吊子……憑什麽既能得到天乩宗主的青眼,又能擁有這樣變態的天賦?

他想踩著自己這個稀世天才登頂?想讓自己成為助他燃出光焰的柴灰?

陸瑛……怎麽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明幼鏡收劍後退半步。

這陸瑛的確是罕見之才,十八歲便能將孤芳劍法研習到如此境界。假以時日,成為誓月宗第一人也不成問題。

自己手中的竹木劍難以與身合一,只怕還得——

沈思的剎那間,陸瑛已經換勢逼來。這一次的銳利兇狠大勝前夕,甚至於靈氣頓挫而出,頗有殺招之勢。

明幼鏡橫劍去擋,卻不敵這劍勢之鋒,竹劍未能承受靈氣註入,瞬間被削斷在地。

陸瑛胸中怨懟終於發洩幾分,決意乘勝追擊。而偏偏失去佩劍的少年身形靈巧如鬼魅,而自己的劍仿佛刺入冰霧,難以尋著實體。

幸而他早已習慣自己演練孤芳劍法,沈心靜氣,著重己身,向著意識牽動方向,再度速出一劍!

“錚——”

鐵兵相接之聲。冰霧中竟刺出一柄寒光凜凜的冷劍,如同冰棱凝結,錯開陸瑛的劍身,翻腕一撥,直叫他的虎口都隱隱陣痛起來。

“那是……”

“孤芳劍?!”

臺上冷霧縱橫,蕭風散去,素衣少年身形漸漸清晰。

他手中緊握的那一柄長劍,窄細若竹葉,凜凜如亮銀。劍柄環繞花枝凹紋,輕盈而寒光四溢。

明明早已應當在黑焰中焚盡殘廢的孤芳劍,此刻居然在他的手中重現。

在看到這把劍時,陸瑛的神色也變了。他囁嚅著唇瓣,極緩慢發問:“你是誰?”

明幼鏡笑了,沒有回答他。孤芳劍橫絕淩波,挫開陸瑛身前劍陣,刺向破綻處。

面具下的一雙眼睛平淡得像是兩面鏡子,照映出陸瑛倉惶的神色。

陸瑛渾身筋骨劇痛,像是網上蟲豸,被他冰冷的劍鋒織就的劍陣迫近著,等待被貫穿的命運。

想到很多個日夜以前,他也被父親這樣按在銅鏡前。陸菖說,你看著鏡子,你覺得僅僅做到這樣,對得起你自己嗎?

而鏡中人使他感到格外陌生。所有人都告訴他,你會是第二個宗月。但是宗月是誰?鏡子裏的人又是誰?

孤芳劍法只有宗月才配練得……或許從一開始他便不配。

——不。

不是這樣!

他所受過的苦難……不是為了僅僅站到這裏便停下的!

只聽一聲巨響,臺上靈氣碰撞迸發。排山倒海的靈氣遽然噴薄而出,震得滿座看客俱為色變。

只見陸瑛雙目猩紅,脖頸處猙獰盤爬血紅青筋,手指將劍柄握得死緊,指尖幾乎要滴下血來。

集聚的靈氣仿若隕落流星,以挫死之態勢,直直向明幼鏡逼去。

竟是要殺人的意味。

瓦籍連忙大喊星壇一側的弟子:“餵,還楞著幹什麽!陸瑛這做的也忒過火了!還不快把他拉下來——”

可任誰都看得清楚,被逼上絕路的陸瑛儼然已成脫韁野馬,早就回不了頭了。

連帶著那殺氣凜然的死勢一劍也奮力震出,如困獸猶鬥,要魚死網破。

宗蒼按住了鐵座扶手,指縫中燃起黑焰。

——而就在這須臾間,卻見一道繡花針般纖細、明亮的光輝刺入陸瑛的劍氣。

那柄孤芳劍直直頂上陸瑛這泰山壓頂般的靈氣,像是一枚鴻毛,托舉起了萬仞山。

明幼鏡騰空而起,揮袖輕拂,足尖點上陸瑛的劍鋒,那動作像是一只蝴蝶輕盈的吻。

可伴隨而來的卻是毫不留情劈開的劍氣,他拼盡全力使出的殺招,被這蝴蝶纖細的翅膀,一瞬間震碎了。

明幼鏡飄飄然落地,持劍走近,劍尖點上陸瑛後頸處猙獰的血紅浮紋。

陸瑛跪地喘息著,身體蜷緊,豆大冷汗顆顆落地。他的佩劍震落一側,此刻正在嗡嗡地顫抖。

“你……”

話音未落,落地的佩劍倏然而起,如同窮途末路的一搏,劃斷了明幼鏡額前面具。

面具碎裂兩半,少年的面龐在縹緲冷霧中逐漸清晰。

額前落下一條疤痕,血珠順著明幼鏡的鼻梁滑落。

而他卻依舊冷冷俯視著陸瑛,翻腕一折,徹底劈斷那把劍。

陸瑛看著手邊的廢劍,目光在冷霧中凝固,眼簾終於落下。

鏡子碎裂的夢境醒了,他也輸了。

……

明幼鏡抹了一把面龐,血跡淅淅瀝瀝地順著指縫淌下。

面具偏偏在這種時候碎裂,他揩凈面上血跡,再回過頭,四座無數雙眼睛都黏在自己身上。

一瞬的默然後,議論聲驟然沸騰。

“是他?他不是天乩宗主的徒弟嗎?”

“早就不是啦!他自己要去誓月宗自立門戶,這消息不是早在三宗傳遍了嗎?”

“那他又出現在星壇論道是……”

明幼鏡並未理會這些紛擾議論,他徑自走到那只雙耳玉壺前,抓起了陸瑛方向壺耳中的一大把金銀標矢,隨後,又撿起了不知何時掉到地上的那枚逢君。

勝者有資格拿走敗者一方獲得的投註,自然,也包括這枚戒指。

這戒指像鬼影一樣纏著他。禹州城裏,前去魔海前,回三宗後,攏共丟過三次。而它卻如有神智,始終陰魂不散。

……當然他也明白,事實上陰魂不散的另有其人。

明幼鏡見狀,索性捉著逢君,走到三位宗主面前。

危曙先打趣他:“小門主,很厲害嘛!把我都看呆了!”

明幼鏡謙虛道了謝,再看房懷晚面前帷幕緩緩分開,一直不言不語的她也向明幼鏡頷首,短暫示意。

總覺著這女子似乎知道什麽內情。但明幼鏡沒有在此刻問詢,而是轉過身體,站到宗蒼身前。

恭恭敬敬地舉起雙手,將逢君奉上:“宗主,您的戒指。”

宗蒼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未幹的血跡臟汙將掌紋填滿,再看那張小臉兒,灰撲撲的,帶著一點紅意。垂落的睫羽顯得很乖巧順從,順從到冷漠。

他克制住想掏出帕子為這孩子揩凈面龐的沖動,說:“你自己把它贏走的,這就是你的東西。”

想不到這賞賜還有強買強賣的。

明幼鏡如今已經能將臉上的神情遮掩得很好,起身稱是,握緊了手中戒指。道聲感謝,雀然躍下高臺。

星壇之下的角落處,趙一刀與李銅錢等人後知後覺地跑上來為他歡呼,趙一刀更是囂張,恨不得將他直接抱到肩頭,周游四座一圈兒,好生炫耀炫耀。結果被明幼鏡一彎膝蓋踹到肚子上,只能老實放下手來。

明幼鏡把那些標矢分給他們,趙一刀流著口水點數一番:“門主,這可值不少銀子哇!”

李銅錢則看出逢君品相不凡,定然價值連城:“我看宗主是故意投給陸瑛,好讓你贏走此物呢。”

直接投給自己確實太過張揚。他需要這些投註的銀子,便得拿走標矢,都拿走了標矢,卻獨獨不拿走這戒指,實在說不過去。

那家夥吃準了他的想法,強行要把逢君送到他手邊。

恩斷義絕哪那麽容易,他想幹幹凈凈,宗蒼偏要藕斷絲連。

看那高臺之上空空如也,那人不聲不響,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

熙熙攘攘人群也隨之褪去,明幼鏡站在星壇邊緣,這才想起了陸瑛的存在。

陸瑛還在臺上,費力地撐肘起身,手裏搖搖晃晃地握著半截殘劍。

明幼鏡思忖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陸瑛,我有事情要同你說——”

話音未落,陸瑛先一步擡起了眼簾。

他眼前蒙著層血霧,渾身異樣氣息浮動,定定凝望明幼鏡半晌,忽然振臂一揮,攜著那柄染血殘劍而起,直直向著明幼鏡沖來。

此番變故太過突然,明幼鏡竟然一時未能反應過來。直到冷劍直逼面門,方才驚覺。

眼看著淬滿戾氣的劍鋒就要正中額心,一襲黑影驟然出現,擋在了他的身前。

倏地聽見血肉撕裂之聲,那斷裂的殘劍徑直穿入面前人的右胸,沒入筋骨,斜插肩頭而出。

鮮血噴湧而出,濺灑在明幼鏡的頸側。

擡頭望去,宗蒼唇線緊繃,黑焰灼灼燒燃。暗紅血河順著他的右臂而下,他盯著陸瑛,一寸一寸將斷劍拔出。

黑焰融盡的殘劍落地,宗蒼神色不改,回頭看向明幼鏡。

他好像想要說什麽,而頸上的黑色刺青陡然猙獰暴起,瞳孔也被猩紅浸透。

最終還是一言未發,攜起黑袍遮住斷裂的肩頭,走下星壇。

明幼鏡回過神來,下意識喃喃:“你……”

宗蒼沒有回應他,擡手命令弟子:“把陸瑛押到水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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