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同袍澤(4) 啞了聲音,淪為無法反抗……

關燈
第89章 同袍澤(4) 啞了聲音,淪為無法反抗……

荷麟端坐正中, 聽見隔壁傳來的慘叫,茶蓋落了下去, 發出不滿的清脆碰撞聲。

又一名下屬狼狽退出廂房,手背上是血淋淋的咬痕。他的胸口和手臂都被劃破,若非戴著面具,只怕這張臉也要不保。

荷麟罵了句:“廢物。”

幾名下屬俱是苦不堪言。誰知道那看著柔柔弱弱的小東西,反抗起來能這樣厲害?一人捂著手上傷口,為難道:“主人,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家夥不識好歹,抓去長樂窟也是要被打回來的命!”

荷麟將他踹開, 自己起身,推開廂房的門。

明幼鏡長發盡散, 蜷曲著身體, 唇瓣被燙得發腫, 嘴角殘留幾滴鮮血。

地上是被摔碎的藥碗碎片, 枕上被湯藥濕透大片。滾燙的啞藥足足灌了三碗, 將舌尖燙得發腫流血, 清甜柔軟的嗓子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少年緩緩睜開眼, 眼尾潮濕而帶著濃紅。他哭過, 荷麟親耳聽見他在被灌下啞藥時低伏的啜泣聲,小小的綿綿的, 像是小獸的低咽。

他有一把軟甜的好嗓子, 可是說話太多, 只會引來貴客的不滿。

啞巴才最好,永遠不會發出叫人不悅的聲音來。

同澤仿若守護神一般屹立在他面前,劍尖血珠滾落, 森森劍光直叫人不寒而栗。

荷麟被那劍鋒逼退,再無法向前半步。他眉心擰得發皺,罵道:“這什麽東西……”

大約也是因為這把劍,方才那麽多人一齊上陣,也只是將將給明幼鏡灌了啞藥,至於再進一步做什麽,根本想都不用想。

媽的……

荷麟偏不信邪,持刀上前,想要將同澤斬斷。然而不等他擡起刀鋒,那薄窄的輕劍便如疾雨刺落,削斷他額前碎發。

臉頰割破出血,荷麟破口大罵。空有多少磨人手段,卻因這一把劍而無計可施,簡直是奇恥大辱。

荷麟用刀鋒指著明幼鏡的眉心,喝道:“我勸你乖乖的。如今你已經淪為我荷麟的仙奴,不會再有任何人來救你!”

明幼鏡極緩慢地轉過漆黑的眼瞳,那雙蒙霧的桃花眼望著他,手指顫顫地撫上自己的喉間,似乎想要開口說話。

當他意識到自己再也沒辦法出聲的時候,眼底的恨意瞬間化為熱淚,將指縫與衣襟濕透。

隨之,倏地將同澤攥入手心,凜冽劍氣帶著滾滾之殺意,直沖荷麟面門。

然而,劍鋒在觸上荷麟脖頸之前猛然頓住,原來是手腕被鐵索拴緊,禁錮在這方寸之間。

荷麟笑起來:“還以為會像上一次一樣得逞嗎?沒了宗蒼,你什麽都不是。”

他捏著指骨,嘆息道:“如今宗蒼已在心血江畔對壘佛月。佛月把你交給我,用你的性命逼宗蒼退位,你猜猜,宗蒼說什麽?”

明幼鏡瞳孔驟縮,唇瓣咬得泛白,握劍的手腕也在微微顫抖。

荷麟笑意愈深:“放心,我不會告訴你的。要是你聽完抹了脖子,我可就得不償失了。”

同澤在明幼鏡指尖晃動,劍鋒如同疾風之下搖顫的枝杈。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方才不至於讓同澤脫手落下。

荷麟遺憾地嘆了口氣,抹了一把被割破的臉頰,轉身走出廂房。

“給他上仙奴咒枷,立刻。”

下屬猶豫上前:“主人,要是上了咒枷,他靈脈一封,往後可就是個傻子了。”

“誰在乎?”荷麟不屑道,“我只要他那張臉就夠了。”

下屬得令。

燒紅的烙刺淬了火,連帶著一盆濃黑的青墨,一同搬入那間藥氣未散的廂房。

房門被鎖死了。荷麟眼睛一垂,便什麽都聽不見。

今夜月色正好。一輪皎潔的圓月正掛窗前,圓滿美好宛如幻夢。窗外北風蕭蕭,卷起滿地碎雪,如同月色凝霜。

黑色的濃墨順著烙刺滴在地上,掩住鮮紅的血。

霜白的地面幹凈澄澈,慢慢綻開一束黑枝紅梅。

黑的是墨,紅的是血。

隱約還記得那個靈犀閣傾塌的夜晚,也是這樣美麗的圓月。少年依偎在那位高大神君的懷中,二人沿著月色,一步步走出廢墟。

荷麟仰起頭,低低笑了一聲。

他忽然有些後悔。不該那麽早就廢了明幼鏡的嗓子,否則,此刻那嘶啞悲慟的哀嚎慘叫,不知有多麽動人心弦。

他敲著桌角,咿咿呀呀唱起那首曲兒: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呀……”

一墻之隔以後,烙刺被鮮血陡然濺紅。雪白衣襟上斑駁浸透紅淚,手腕則被人用膝蓋死死壓著,同澤在指尖戰栗如秋葉。

五寸長的鐵刺是滾燙的針,將每一寸傲骨嶙峋剝落。

血腥猙獰的黑色烙印蓋在深紅的爐鼎咒枷上,如同剜去所有不可說明、不可言喻之過往。

纖瘦的手腕上浮動淡淡青筋,似乎是想要掙紮,而又被人狠狠壓下。

聽見腕骨碎裂之聲,而又被烙刺燒灼血肉的聲音全然遮去。

“此事古難全……呀……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指骨如脫力般松開,“啪嗒”一聲,同澤掉落在地。

被冷汗浸透的長發傾垂在床榻上,發尾滴滴淌下血珠來。

烙刺緩緩落下,未幹的墨點沿著失去血色的肌膚滑落。下屬將墨盆擡起,離開廂房時,看見那雙眼睛。

比墨還要漆黑而毫無光澤的眼睛,蒼白唇瓣微啟,像是在喃喃著誰的名字。

宛如一具失去神智的偃偶,唯有淚水順著鼻尖無聲淌下。

荷麟走過來,扒開他頸上的發絲,看見烙入肌膚寸餘的咒枷,十分滿意。

道:“把他放到勞役奴的車隊裏,隨那些人一起送去長樂窟。”

……

那是神山下一支牽運銅鐵的奴役車隊。

光著腳踝的鬼奴拾著地上的銅核。奴隸以銅核換取食物,鬼奴十分珍視這些亮閃閃的東西。

他踩著雪從那個白衣少年身前走過,瞥了那少年一眼。

這些天鬼奴見過這少年許多次,他總是這樣一個人躲在角落,抱著那把銀色的長劍,不和人說話,也不做什麽事。

他散亂的黑發垂滿膝頭,極長的睫毛在寒風中抖動著。敞開的領口下是蜿蜒的黑色刺青,脖頸被凜風吹得泛紅。

鬼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看起來像是個傻子。別人從他的衣擺上踩過去,他也像完全沒察覺似的,連躲一躲都不知道。

在那少年腳下不遠處,滾出一枚漆黑的銅核,鬼奴眼疾手快地去抓,卻碰到了那少年冰冰涼涼的手背。

那人堂而皇之地攥住銅核,從鬼奴眼皮底下把那東西搶走了。

鬼奴憋了一肚子火氣,蠻橫地將少年狠狠一推。誰知對方輕得像紙,小小的手掌無力地松開,亮晶晶的銅核掉在地上。

他彎腰想要去撿,可是又哪裏比得過經驗豐富的鬼奴?眨眼之間,銅核已然被鬼奴奪回。

他茫然地忽閃著長睫毛,看著空空的手心,傷心地掉下眼淚來。

鬼奴從來沒哭過,當然也無法理解眼淚的含義。他耀武揚威把那枚漆黑銅核放進衣兜,然後轉身走掉,連一片目光也不曾留下。

那個雪白單薄的少年焦急地站起身來,可惜他不會說話,只能踉踉蹌蹌地追著鬼奴,仿佛想要討回那枚銅核。

鬼奴沒有理會他。他迅速爬到了老松樹上,是少年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熱粥。休憩之時,就這樣在角落裏大快朵頤起來。

看見幹枯的灌木叢下,少年漆黑的眸子濕濕的,無措而費力地擠進來往的奴隸之中。

他個子不高,身材纖細又單薄。濃墨長發草草地挽起來,露出一截雪一樣的脖頸。站在人高馬大的一大群奴隸中,踮起腳還夠不到那些人的胸口,藕節似的手臂從扯破的袖子底下探出來,拼命撥開人潮,險些絆個跟頭。

這少年好像不會說話,他被高大的奴隸們推搡著,等到了奴主面前,才幹巴巴地打了幾個手勢。

奴主卻連看都沒看一眼:“誰偷了你的東西就找誰要去。”

那纖細嬌小的小啞巴卻一副很堅決的模樣,使勁搖了搖頭。

奴主嘖了一聲:“那就滾吧。”

他正要走,衣角卻被小啞巴扯住了。他的目光裏帶著潮濕的懇求,仿佛在反覆強調著那東西對他有多麽重要。

鬼奴打開自己的衣兜,找出方才撿起的銅核。

那枚“銅核”漆黑閃亮,看上去是一個鏤空的圈兒,跟別的銅核都不太一樣。捏在手裏,隱隱感覺到燙意。

只不過是一枚銅核而已,有這麽要緊嗎?

小啞巴求助不成,啜泣著跑到松樹底下。他的雙手攥成小小的拳頭,洩憤一樣捶著樹幹,仿佛想要把鬼奴從樹上打下來。

鬼奴煩得很,齜牙咧嘴地向他啐了一口。

“幹什麽呢?”

不遠處走來的魔修衣著精幹,奴主連忙上前,解釋道:“樊大人,那啞巴好像是說鬼奴偷了他的東西。”

樊倫皺皺眉頭,走到啞巴少年面前。

少年臉蛋臟兮兮的,卻足以叫樊倫一陣暈眩。他穩下心神,擡手一揮,鬼奴便覺身後一陣推力,直直從松樹上摔了下來。

樊倫道:“我認識這小啞巴,他是荷麟大人的‘人’。既然他說鬼奴偷了他的東西,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刀鋒挑開鬼奴的衣兜,滿兜的銅核嘩啦啦地掉落下來。啞巴少年連忙彎下腰,找到屬於他的那枚,小心翼翼地合上手心保護起來。

樊倫走到他身邊,說:“是什麽?給我瞧瞧。”

少年猶豫著,很半天才把手掌攤開。

樊倫便看見了那枚漆黑的戒指。看上去也不值什麽錢,於是隨口道:“你好好收著,別再讓人搶去了。”

少年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只是趕緊把戒指放進袖子,想要逃離這片人多的地方。

樊倫本來想離開,可是一低頭,發現那戒指又掉在了地上。他撿起來,喊住那個小啞巴:“餵,你過來。”

小啞巴停下腳步。

樊倫走到他面前,手伸到他的袖子裏摸了摸。果不其然,袖子破了好大一個洞——怪不得放進去以後又會掉出來。

樊倫笑出了聲:“小傻子。”

他握住少年的手,想給他把戒指戴上。少年也沒有抗拒,呆呆地看著他給自己戴上戒指,隨後彎起粉粉的唇瓣,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淺,樊倫需要很仔細分辨才能看出來。

這又臟又瘦的小少年,長了一張漂亮到有些過分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眉眼中流露出幾分讓人心軟的天真無邪。

只是他很快就不笑了,又恢覆了那種呆呆的、迷茫而又無依無靠的神色。

樊倫莫名覺得他長了一雙笑眼,放在從前,一定是個很愛笑的小孩。

他起了一些別的念頭,問那小啞巴:“你餓不餓?”

少年遲疑片刻,點了頭。

“我帶你去吃點東西,怎麽樣?”

一個即將送往長樂窟的脆弱美人,需要打上仙奴咒枷才肯乖乖聽話,需要燙壞喉嚨才不會道破天機。他孤單漂泊地站在風雪裏,小心翼翼捏著那枚戒指,抱著那把長劍——

不論他從前如何,現在就只是個毫無反抗能力的漂亮傻子而已。

小啞巴攥緊袖口,很茫然地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

樊倫滾了一下喉結:“不遠,就在那邊的情人關。帶你吃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情人關”這三個字仿佛絆住了他的腳步,少年停了下來。

樊倫召來自己的馬,見他沒有反抗,便一彎臂,把他抱上了馬鞍。

樊倫也翻身上馬。那邊奴主遙遙問了一句,都被他一口噎了回去。

“走,我帶你去情人關吃點好吃的。”

他笑了笑,仿佛是為了安撫身前少年,語氣輕松地說了句:“情人關的故事你聽過沒有?什麽過關之人,都不會再回來……呵,要我說,魔海這樣好,出去作甚?不回來的才是傻子……”

話音未落,卻聽輕輕的啜泣聲傳來。

清冷的月光映在少年的面頰上,那一顆剔透的淚珠就這麽落下,滴在樊倫的指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