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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臨江仙(4)【三合一】 把玩蹂躪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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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臨江仙(4)【三合一】 把玩蹂躪與深……

……明幼鏡換了一身幹凈裝束下船來。阿塞一瞧, 心旌好像被什麽人拽住,狠狠搖晃, 餘波陣陣。

他與在別院時全然不同了,緞子似的長發用白玉發冠一束,纖細柔軟的腰肢經犀帶收攏,好似一段柔嫩春柳。一身梨花白輕薄春衫,兩段蟹殼青的綢帶裹緊臂縛,下裳描金帶繡的更是精致十足,經江風吹拂,簡直是瀟灑快意,俊秀無方。

就這麽在船頭一站, 好似靈靈白鷺,分明是位輕巧漂亮的美少年。

宗蒼招呼他過來, 為他正了正發冠。明幼鏡得意道:“好看吧!”

“好看啊。霓為裳兮風為馬, 一個小小的雲中君。”

可惜明幼鏡不通詩書, 搞不懂這其中典故, 眉眼間不禁存了幾分疑竇:你不會是在誆我吧?

宗蒼拍拍他的脊背:“晚上有船宴, 你留著點肚子, 別讓那些街邊兒的糖畫糖人撐著, 要不然可就無福消受了。”

明幼鏡哦了一聲, 心裏卻想,這老東西管的可真寬!

轉頭向阿塞:“你也一起?”

阿塞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見宗蒼點頭, 便手足無措地跟過去了。

日暮晚夕, 大江東流,殘陽落盡之處,江波如血, 浪濤翻朱。層層疊疊的紅浪像是誰家新婦隨風欲展的嫁衣,一下子跌進赤紅的火燒雲裏了。

千帆競起,江上百舸紛紛掛起橘紅的船燈,船娘肩頭掌心都落了小巧的玉盤,旋舞一般排到案頭。這千帆船宴是江邊待客的風俗,時鮮味美琳瑯滿目,三鮮蓮花酥、五香兔肉、野山菌胡辣湯、糖醋溜魚……甚或美酒中紅豆一點,持杯在燈下晃一晃,那夕陽般的紅豆也沈沈而浪漫地落下去。

夜幕將盡,大江的顏色愈發深紅。明幼鏡看得出神,含混問:“宗主,這江叫什麽?”

“心血。”

“心血?這名字真不尋常。”

一旁布菜的船娘嬉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這江名還有個典故來著。”

明幼鏡即刻起了興趣:“什麽?”

“傳聞許多年前,江中有一條來自幽山的巨龍。其蟄伏於江底,掀起驚濤駭浪,阻滯來往船只。每逢汛期之時,便肆意行雲布雨,致使大江兩岸洪澇不斷,民不聊生。”

明幼鏡問:“後來呢?”

“後來……一位貌美的船娘深感於民生之苦,便主動向禹州城主請纓,願向那萬仞蒼穹之上的仙人請願,借來一柄斬龍利刃,平息濤濤江波。”

明幼鏡心想,雖說有些自不量力,可這份勇氣,倒是叫人欽佩得很:“仙人哪是這樣好請的,這姑娘一定大費了一番周折。”

船娘輕嘆一聲:“是啊!她足足求了七七四十九載,直到少女變作老嫗,鮮花萎盡黃泥。終於,女孩兒的壽元已不足以支撐她點上最後一柱求仙的香,便那樣含恨而終了。”

聽到此處,明幼鏡憤然道:“那仙人實在可惡得很。”

船娘掩唇而笑:“……而就在她咽氣當晚,從遠山的雲波中,飄飄然走下一位英俊無匹的神君。神力化作無數金刃,頃刻之間便將惡龍斬作十餘段,而那一刻鮮紅的龍心則墜入江中,將江水染作胭脂血色。而那位死去的船娘,魂靈也被神君收去,二人回到雲峰之上,做了天長地久的眷侶。”

說著,便將一盞新菜端上。玉盤中一顆紅瑪瑙般精雕細琢的龍心,正靜靜地落在水晶透亮的盤龍中。

“這是咱們禹州的名菜,龍藏心,也是由這典故來的。”

船娘這邊一走,明幼鏡便迫不及待向宗蒼道:“那故事真的假的?那神君也斬過惡龍,想必厲害得很,你認不認識?”

宗蒼不語,嘴邊卻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明幼鏡楞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不會就是你吧?”

宗蒼笑出了聲:“許多年前的事了,沒想到一直傳到了現在。”

明幼鏡扯著他的袖口問起來:“那船娘是誰?你真把她帶回萬仞峰了?”

“沒有。本就沒有什麽船娘之說,不過是後人杜撰的。無極藏於江中的那些日子,對我來說只是朝夕,可對於下界之人而言,或許真的是幾十年之久,足以叫白骨沒於黃土罷。”

宗蒼摸了摸他的頭發:“不說這個了,接著吃你的飯吧。”

明幼鏡哦了一聲,手持象牙箸,小口小口扒起飯來。

他偷飲了一點酒,酣熱自發,解衣欲睡。靴子也脫了,兩條雪白修長的腿泡在江水中,咯咯笑著踢起無辜的游魚,不多時,又一個跳起身來,睜著一雙水透的眼,搖搖晃晃地念叨:“我的腳呢?我的腳呢?”

宗蒼也有些醉了,見他這副可笑模樣,將靴子往他懷中一丟:“你的腳掉在這兒了!”

明幼鏡卻不肯穿,跪在船板上,巧笑晏晏地仰起頭來,張開手臂,做出要抱的姿勢。

宗蒼喟嘆一聲,把他擁入懷中。

他褲子卷到膝蓋以上,玉似的小腿微微分開,薄粉的足尖踩在宗蒼的衣擺上。宗蒼原本沒註意,正欲起身時才發覺衣裳被踩住了,便捉著他的膝蓋,要把他從自己身上扒下來。

這一碰,掌心被光滑精致的膝蓋抵著,竟然不忍釋手。

再低頭,薄薄春衫蓋著少年若隱若現的兩段美腿,曲線柔軟,纖秾合度,收攏的大腿根略略鼓起一點可愛的腿肉,膝窩凹陷處紅得厲害,像是在雪白的藕段上掃過兩點漂亮的紅暈。

宗蒼一時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中,鏡鏡是很瘦的。

可是這樣看來……好像也頗長了些肉。

他忍不住起了個荒唐的念頭:不知摸起來手感如何?

這可怕的念頭方才冒了個尖兒,少年那漂亮並攏的雙腿好似有所感應一般,跨上他的膝頭,送到他的手邊兒。

燈光浮動,透過薄薄布料,淺淺滲透出來。

這一下掀動得桌上酒盞傾倒,灑落的清酒順著桌沿滴落,悉數飛濺在衣角袖口處。

宗蒼心頭猛跳,假作嫌惡狀:“你看看你,把酒灑得到處都是,臟死了……小醉鬼。”

明幼鏡醉眼惺忪,捧過他的手腕一瞧,指節上果真沾了不少酒漬。

他似乎想了想,忽然低下頭來,慢慢用唇瓣吻上宗蒼的手指。(只是酒灑到手上然後親了親,別的沒有)

少年的唇瓣柔軟溫熱,濕得像蓄滿了水的果肉,仿佛指尖稍微用點力氣,便要把這果肉蹂躪得汁水肆意了。

唇珠滾燙,在他的指腹輕點纏繞,細細地輕抿著他發硬的關節。那裏有一點凹陷的地方,是從前戴戒指留下的痕跡,而如今那只戒指,正戴在明幼鏡自己的手上。

戴著漆黑鋼戒的手指探入宗蒼的指縫中,孩子氣地輕輕握著他的指骨,纖細雪白得叫人移不開眼。

粉色的唇珠上飄著一層淡淡的水光,明幼鏡低著眼簾,卷翹的長睫像兩把小扇子,在他的手背上柔柔掃過,不多時,忽然擡眸,用那雙含情而上翹的桃花眼望向他。

這一眼實在是太漂亮,宗蒼的呼吸登時就亂了。

他幾乎是暴躁地把懷中少年推開:“幹什麽?”

明幼鏡還醉著,兩靨緋紅地便要往他懷裏鉆。

他勾起唇角,摟著宗蒼的腰,像小動物一樣在他的肩窩裏蹭了一蹭,很無辜道:“你不是嫌那酒臟嗎?我給你舔掉呀!”

宗蒼冷道:“用不著,下去。”

明幼鏡卻得寸進尺地支起身子,甜美的氣息就拂在他的鼻尖:“……白日裏,你是不是和我哥說話來著?”

宗蒼心不在焉,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帕子,不動聲色地將指尖的酒漬拭去。

“說兩句閑話而已,怎麽?難道怕他把你小時尿床的事捅出來?”

他幾乎要受不了那兩只粉白漂亮的裸足,強行要給明幼鏡把靴子穿上。少年不滿地哼唧著:“你找我哥就說這種事呀?”

宗蒼似乎嘆息一聲,見明幼鏡的手又不自覺地往自己面具上撥,這才握住他的手腕,加重幾分語氣道:“別亂碰。”

“有什麽不能碰的,我都看過了。”明幼鏡是酒壯慫人膽,什麽話都敢往外倒,“說起來,宗主,你長得當真是……英俊得很。”

他貼近過來,淡淡的酒氣和少年特有的清新氣息交融在一起,“英俊無匹的神君……嗯,還算名副其實啦!”見宗蒼不為所動似的,又補上一句:“……不過你在我哥面前的樣子,也真是兇得要命。”

宗蒼輕笑:“明欽那樣的東西,也配被你叫你一聲哥。”

明幼鏡的眼尾又漂亮地翹了起來:“那不然呢?”

他壞脾氣地湊到宗蒼耳畔,小聲道:“——蒼哥!”

船上一聲金鼓,四面的琵琶琴瑟都華麗地奏鳴起來。船頭的燈火明明滅滅,明幼鏡半躺在他的膝頭,發冠散落半截,柔軟的發絲繞著宗蒼的指尖,卷翹的睫羽潮濕顫抖。

柔軟的大腿肉就抵在他的掌心處。

……阿塞撐得系不上褲帶,搖搖晃晃地走到船頭,隔得挺遠,看見那魁梧英武的男人略略彎下腰去,寬闊脊背緊繃著,竟是一副要進食的姿態。

像是某種饑餓的野獸,俯下身去準備進食,將獵物吞入腹中。

阿塞心裏咯噔一聲,有些不忍再看。明幼鏡小小一個嬌氣的美少年,就要被他一口吞入腹中,怕也是不夠塞牙縫的……

然而宗蒼好像還是被什麽東西喚回了理智,他倏地停了下來,那深深的一吻沒有落在懷中醉酒少年的唇瓣,而是焦躁的,重重的落在了他的額心。

男人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脫下外袍,蓋在了熟睡的美人兒身上。

阿塞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宗蒼看見了他,斂目道:“去把他抱回船艙裏吧。”

阿塞懵懵的,而宗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江船拔錨,顛簸破浪。夜幕下的心血江宛如一條華美的黑綢,系著滿船的心潮洶湧,一口氣蕩進遠洋的洪波裏去了。

……

上次到禹州城是坐何尋逸的馬車,匆匆來去,什麽也沒能看清。這次卻不同了,有宗蒼在身邊,便似攀上了一尊皇帝,明幼鏡得以狐假虎威,什麽也不必放在眼裏。

“蒼哥,我方才看到那邊賣金雀兒的,那雀兒將雙翅一張,便成了美人的水袖,化作一個小小的仕女,簡直好看極了!”

宗蒼隨口道:“你喜歡就買。”

“還有方才一個匠人用陶瓷雕的蟬兒,手指輕輕一撥,蟬兒就抖著翅膀叫起來,你說,是怎麽做的?”

“想知道就買來研究研究。”

“哎,那兒有賣毛氈狐貍的,蒼哥你看,多可愛呀!晚上抱著睡覺定是舒服極了!”

“……像你,買吧。”

諸如此般,蟬蟲花鳥,文玩字畫,不知掃蕩了多少。宗蒼待他可說是有求必應,只是下船之後的態度總覺得有些古怪,倒說不上冷淡,就是沒那麽親昵,甚至存了幾分刻意的疏遠。

明幼鏡心想是自己嬌縱太過的緣故,便收斂了得意忘形的習氣,稍顯乖巧了些。端茶奉水,服飾更衣,無不殷勤妥帖,而宗蒼也依舊神色淡淡,不為所動似的。

這可叫他犯了難,想趁著夜裏一起吃飯的工夫探聽一點端倪,卻不想宗蒼道:“晚上我要去見個人,你自己想吃什麽吃什麽,不必等我。”

明幼鏡對他的出爾反爾大為不滿,可是吃人嘴軟不便發作,只能在面上乖乖道:“好的,蒼哥。”

……這邊酒樓設宴,接待宗蒼的主人名為房閑。

作為房室吟的兒子,房閑簡直是其父的縮小版。豆粒眼睛,白胖身材,戴一頂紅色瓜皮帽,坐在一眾狐朋狗友之間,悠哉悠哉地張嘴等著美人兒餵葡萄。

宗蒼進到包間的時候,房閑臉上的逍遙氣息霎時收斂不少,老實地挺直了脊背:“蒼叔。”

宗蒼道:“不必拘謹。”

房閑實打實的是這位天乩宗主看著長大的,比起父親,他更害怕宗蒼。房室吟逼著他和宗蒼拉近關系,但帖子下過去的時候,房閑自己也沒想過宗蒼居然真的會赴約。

只是佛雖然請到,如何侍候也是一樁難事。房閑撓破了頭皮不知從何處入手,恰好見宗蒼盯著酒樓外的鬧市,想起來了:“您老人家久不下界,此次實在是稀奇。我那日還說呢,看見蒼叔和一個漂亮的美少年一同過市,心想您也有這等好興致了……”

眾人都起了興致,只是無人敢在明面上打聽。而宗蒼只道:“是我新收的弟子,什麽也不懂,帶著見見世面。”

“弟子……弟子敢情好。”

房閑口中應著,心裏卻不大相信。誠然他那日看得清楚,那少年嬌縱得很,看上什麽好東西便向宗蒼討要,撒嬌討好,技巧嫻熟,分明是看準了蒼叔就吃這一口。

他也愛養美人兒,美人向自己索要什麽財帛,若是願說兩句好聽的,他也樂意慷慨解囊。只是這等事情卻不能將心比心到宗蒼身上——算無遺策的天乩宗主怎麽會落入此等陷阱?想來定是其故意為之。

一個□□半露的美人斟上清酒,宗蒼面具下的暗金眸子平靜如常:“話說回來,閑兒,你還不打算回誓月宗嗎?”

“這個……下界自在嘛。”頓了頓,還是垂頭招了,“好吧,蒼叔,我也不瞞您了。其實,我是看上了下界的一個姑娘。”

“哦?說來聽聽。”

房閑沒想到他竟然會有興趣,不由得受寵若驚,興奮道:“那姑娘有一頭黑亮的辮子,小臉雪白雪白的,不敷甚麽香粉就香的要命。又漂亮,又活潑,小鹿一樣,被她用眼睛飛上一次,我全身就酥了個通透……”

幾個朋友起哄道:“你從前見過的姑娘不都是這樣?”

“不,這可不一樣!”房閑迷戀地暢想起來,“自打看上她以後,我每天什麽也不幹,就想盯著她瞧。她一笑,我也跟著笑,她哭了,我就忍不住哄她……這麽多年,還是頭一遭!”

宗蒼持著酒杯的手猛然一頓。

房閑繼續感嘆著:“如今為了討她歡心,這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想買來送給她。若能把她抱在懷裏,聽她柔柔地叫一句房哥哥,就是死了也情願!”

宗蒼慢慢地將酒杯放下,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一酒友放肆嘲笑道:“說的這麽純情,實話講,不還是瞧上了人家的身子!待你哄到手睡過以後,指不定把人家忘到哪處天邊兒去了。”

“哼,那又怎麽?你喜歡一姑娘,不想和她睡覺麽?裝什麽沒卵蛋的玩意兒!”

房閑酒意上頭,把宗蒼都忘記了。在酒桌邊手舞足蹈一番,還要宗蒼來出主意:“蒼叔你說,人小女孩兒是不是該這麽追?”

宗蒼不發一語,將杯中殘酒飲盡,兀自告辭去了。

心裏這層窗戶紙搖搖欲墜地掛著,一頓飯的工夫便叫小輩們捅破了。宗蒼的思緒紛亂難辨,只能安慰自己,現如今對鏡鏡的這些念頭,未必就是所謂情愫。大約是少有與這樣年少的小弟子相處,寵愛與憐惜的分寸有些過度了。

而回到結緣客棧之時,那層漏洞百出的窗戶紙也叫人一扯而下,揉成一團燒了個幹凈。

明幼鏡和不知哪兒來的幾個青年在包廂裏玩樂,投壺不中便要脫一件衣裳。

他是修士,自有辦法百發百中,因而誆得那幾個男生赤膊白臉,腰上只掛著件單褲。

而他則依舊穿著齊整,就這樣坐在中間,咯咯笑著催促:“再來,再來!”

幾回下來,旁人也起了疑竇。死死盯著明幼鏡不讓他耍花招,那一枚投矢歪斜未中,幾人便起哄起來:“小東西,到你脫了!”

明幼鏡敢作敢當:“脫便脫。”

說著,便將犀帶一解,雪白底褲扔到一旁,露出兩條光潔白皙美腿。

……宗蒼推開包廂門時,看見的便是他只著一身青衫,漂亮雙腿亙在一眾青年之間,翹著足尖被人把玩腳踝的景色。

他渾身血氣逆流,想也沒想,便將人一把扛到肩頭,沈著臉抱回了客房。

明幼鏡被他重重摔在榻上,眼裏瞬間蓄起了淚:“幹什麽!”

宗蒼口氣冷得嚇人:“不是叫你等我?”

“我在等呀!”

宗蒼幾乎是咬著牙根道:“沒他媽叫你光著腿和別的男的在一起等!”

話音方落,揉得不成樣子的長褲便被兜頭扔了下來。

“給我穿好!”

明幼鏡委屈極了:“褲子破了!”

宗蒼定睛一看,因他氣極之下,底褲確實被扯出了一條裂痕。

他稍稍冷靜了一些,將榻上絨毯扯過來,蓋住那兩條不安分的腿。

明幼鏡本來濕著眼眶瞪他,被他壓低眉峰斜睨一瞬,即刻嚇得不敢說話了。

好、好恐怖……

宗蒼今天是怎麽了?

這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掰斷一樣……

明幼鏡發抖道:“我、我知道錯了……蒼哥……”

換在平常,他可以摟著宗蒼的胳膊撒嬌求情,但是現在,他連動都不敢動,連呼吸都是壓低了聲音的。

宗蒼一直盯著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明幼鏡下意識地往後退縮,宗蒼嘖了一聲,粗糙指腹大力揉了揉少年泛紅的眼眶:“以後不許和別的男的玩這種游戲。”

明幼鏡眨眨眼,有些驚魂未定,肩頭卻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宗蒼語氣緩和幾分:“剛才摔了你,疼麽?”

明幼鏡搖搖頭。

宗蒼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蒼哥今晚抱你睡覺,好麽?”

少年眼底亮了起來,不確定道:“可以嗎?”

宗蒼道:“嗯。”

明幼鏡小心翼翼的,直到確定宗蒼的眼神沒那麽嚇人了,才稍稍舒了口氣。本來已經從絨毯底下抽出了半只腳,猶豫了一下,又把毯子在腰上裹好,乖乖去洗了個澡。

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些潮,頭發也是濕的。本來還想等幹了再上床,而宗蒼彎臂一摟,便把他牢牢擁在懷中。

“我身上還有水……”

“一點水而已,怕什麽。”

明幼鏡暗忖,之前不是還覺得手上沾了點酒就臟麽?怎麽現在卻又滿不在乎了。

宗蒼在黑暗中看他靈動的雙眸,當真如小鹿一般,可愛得很。離近之後更覺那臉頰鼻尖粉嫩白皙,叫人總想要咬上去細細品嘗一番。

明幼鏡枕著他的手臂,小聲問:“別的宗主和徒弟也會一起睡覺麽?”

宗蒼喉嚨發梗:“……會。”

“哦。”明幼鏡放心地閉上眼,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那就好。”

欺騙當然是無恥之事,可是此刻能這樣牢牢抱緊他,無恥也不算什麽。

宗蒼的身上騰起異樣的熱,夜色深處,暗金的瞳孔像是燒融的金。

柔軟的雙腿,潔白的皮膚。一個純潔無瑕的人瓷娃娃。

在那座包廂裏,有沒有叫旁人看去過?

有沒有讓別人摸過這裏?

宗蒼有一種沖動,他想扼著少年細嫩的脖頸,讓他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自己,讓他對自己說實話。

和別人親過沒有?

像這樣和別人一起睡覺,有過麽?

明幼鏡會乖巧地蹭著他的掌心,用他好聽的聲音黏黏糊糊地回答:沒有,蒼哥。

他那麽單純、天真、可愛,什麽也不懂的……溫順的小美人。

隱隱有種失去掌控的感覺。

仿佛是他牽著一條勒進骨血的線,他越是抓緊就越是疼痛,可是松開這條線的話,明幼鏡就要飛走了。

這像什麽呢?

明幼鏡的眼尾像兩顆小鉤子。宗蒼想起來了,自己像被釣起來的魚。

……他媽的。

這小東西是真給他下蠱了。

只是不知,剔骨之傷和魚線之痛,哪個更難以忍受些?

他只知道等自己緩過神兒來,已經摟著明幼鏡的腰,將他深深嵌入懷中。

……明幼鏡本是睡得很沈,因為宗蒼的懷抱太溫暖了,而且男人體型比他健碩太多,這樣一抱,全身上下無不舒適妥帖,就這樣沈沈進入夢鄉。(只是抱著睡覺,什麽也沒幹)

然而深更半夜之時,卻又不時察覺到異樣的不適感。仿佛有誰細細地凝望著他,幽邃的目光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看透似的。

明幼鏡不敢妄動,只覺得有帶著熱意的手指探入他的長發,順著兩鬢,慢條斯理地撫摸。

仿佛是在黑夜裏凝望著一件珍貴的寶物……觀賞,擺弄,輕撫。

明幼鏡渾渾噩噩的,半夢半醒之間,念頭也是時斷時續的:宗蒼怎麽不睡?我要不要睜開眼?他很喜歡這麽抱著別人揉來捏去的麽?……我等一下一定要忽然睜開眼,嚇他一大跳。

偏在這一剎那,有甚麽滾燙的東西吻上了他的唇瓣。

……極重的一吻,迅速地在他的唇上落下,而又匆匆離開。(只是親了一口,什麽也沒幹。)

明幼鏡瞬間清醒個通透,卻還是不敢睜開眼,只是脊背全然繃緊,一身血液都要凝結了。

宗蒼的吐息也帶著燙意。沙啞而低沈的呼吸渾濁至極,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才稍顯平靜了些許,沈寂在濃郁的黑夜裏。

明幼鏡的脊椎骨都是麻的,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若說方才還有一些好奇念頭,現在也已經褪得幹幹凈凈了。

片刻,身下床榻一動,宗蒼仿佛坐起身來。大氅掀過披上,又拉開房門,一人走出房間去了。

……直到那腳步聲遠得聽不見,明幼鏡才緩緩睜開眼,茫然地摸了一下唇瓣。

是做夢麽?

……

宗蒼一夜未歸。

次日明幼鏡醒來沒看見他,自己下樓吃了早飯,還好心地給宗蒼買了一份。

他總覺得昨晚好像做了個了不得的夢——或者不是夢,那情景太駭人,他到現在還沒有緩過神兒來。

不管怎麽說,都得見了他才知道是真是假。

思忖間,便見客棧外一襲黑衣掀動,明幼鏡連忙站起身來:“蒼哥。”

宗蒼手持無極,看了他一眼:“嗯。”

那聲音簡直比從前二人初識之時還要冷漠。明幼鏡並未氣餒,端著自己買的小籠包和南瓜粥走過去:“蒼哥,你吃早飯了沒?”

“吃過了。”

明幼鏡不太相信,而宗蒼看都沒看他端著的早點,徑直往客棧二樓走去。

“蒼哥……”

宗蒼沒有理會他,走進的卻是另一間客房。明幼鏡心中湧上不好的預感,噠噠噠跑上樓梯,隔著門小心問他:“我今晚還能跟你一起睡嗎?”

門後沈默著,許久才道:“去你自己房間睡。”

……這人怎麽這樣?

明幼鏡有些惱火,但還是沒有發作,等了一會兒,不甘心地轉身離去了。

本想著明日繼續努力,豈知第二天早起之時,宗蒼屋內竟已人去樓空,連片衣角也沒留下。

樓下的店小二磕著瓜子道:“小公子,宗老爺說讓你在客棧裏等,過幾日他派人來陪你玩兒。”

明幼鏡氣炸了,哪兒有這麽不聲不響把人拋下的?

他即刻從客棧跑出去尋人,然而大街之上車水馬龍,往來幢幢,唯獨不見那抹黑色身影。

宗蒼真的把他一人丟在這裏了。

明幼鏡別無他法,只能等待那個派來的人過來。

等了大約五六日,人來了。

“真他媽的……”

面前青年橫著一對冷眉,鼻梁上多了一道深深疤痕,一身束甲好似給野狗拴上的枷鎖。

明幼鏡脫口而出:“甘武?”

甘武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怎麽,你以為是誰?”

他將佩劍“啪”得拍在酒桌上,陰著一張俊臉,用牙齒解開胳膊上的紗布,皺著眉心上藥。

他滿身都是傷。劍鞘上也是血跡斑斑的,劍穗兒都染紅了。

明幼鏡在他對面坐下:“宗主讓你過來陪我?”

甘武鋒利的眼尾深深一挑:“陪你?別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有任務在身,沒空管你。”

明幼鏡問:“宗主沒跟你說別的?”

“還有什麽可說的?”

甘武本是不耐煩的,一擡眸,對上明幼鏡略顯黯淡的眼。他隱約意識到了什麽,攥拳道:“……哼,那老不死的除了惦記著他的大業,其他全然不在乎,還能說什麽?”

明幼鏡聽他口氣犯沖,猜測他也是與宗蒼起了甚麽矛盾。果不其然,話音剛落,便見幾個家仆裝束的人慌慌張張地跑進客棧,幾張嘴三言兩語,將這些日子的情狀拼湊了個七七八八。

原是甘武本與危晴同行,危晴道行深而資歷老,諸事比他想的周到,但也相對拘謹傳統。甘武正是冒進的年紀,雖然尊重她,可也不甘放下自己的主張,一來二去,合作得就不怎麽愉快。

這本也沒什麽,直到半月前與禹州魔修正面相對,甘武沒有聽從危晴的指揮,孤軍深入滅了拉圖爾等三位護法,雖然取勝,可也無意間破開一處要命的封印,導致眾人身陷險境。

這一樁就是那位修士在夜間冒死向宗蒼傳達的消息了。幸而危晴臨危不懼,重新加固了封印,方不至於犧牲擴大,穩固了禹州形勢。

平心而論,連誅三大護法之舉的確是前所未有之功勞,眾人提起之時也是稱讚甘武年少有為,並不過多苛責——畢竟那封印是個千載難逢的陰毒陷阱,誰人能預想得到?就連危晴,也在宗蒼面前認可了甘武的作為。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來再不濟也是功過相抵,宗主必不會過多責難。

豈料宗蒼聽完,只是將拭刀的錦帕一丟。

“莽進冒失,舉止失度。自己去領三十仙鞭,往後也別跟著危門主了,到結緣客棧,照顧你師弟去吧。”

甘家長公子就這樣結結實實挨了一頓鞭子,帶著滿身的傷,來的路上把自己的好師尊罵了千千萬萬遍。

家仆如何規勸也不管用,甘武抹著鼻梁上的長疤,只有一句話:“我不帶小孩兒,誰愛帶誰帶。”

……氣氛一時僵持下來,幾位家仆苦著臉道:“公子,夫人說了,讓您乖乖聽宗主的話。要不然……要不然,就斷了您的銀錢。”

甘武聞言,斜飛的眼尾帶上一絲寒星,忽然捂住胸口,擰緊了眉峰,嘶嘶地倒抽涼氣。

“哎,公子!公子……”

幾人七手八腳不知所措,明幼鏡忽然起身,碰了一下甘武的額心:“這是傷及靈脈了,情況不太妙,你們快把他擡到樓上客房去。”

他好歹是個修士,那些家仆都是肉體凡胎,也看不出什麽,只能慌張地照做了。

甘武被放到榻上,明幼鏡掩起門扉,將幾人送到門外。

“我家公子不會有事吧?”

“怎麽會?我會照顧好他的。”

少年長了一張水蜜桃似的臉蛋,說這話總不太叫人信服。可他也沒多廢話,莞爾一笑,將客房的門扉掩閉起來。

甘武本還在榻上面如死灰地撫胸抽搐,見人一走,立馬好端端地正身坐起。只是目光中還是藏著幾分警惕:“你幹嘛幫我?”

明幼鏡在榻邊坐下:“你是我師兄呀。”

甘武的一雙狼眼瞇了起來,那眼神分明在說:別裝模作樣了。

“說真的,你母親這樣關心你,你就這麽百般不願地忤逆她?”

甘武從鼻腔裏發出不屑的低哼:“她關心我?她巴不得我跟在宗蒼身邊,死得更快一些。”說著,眼神在明幼鏡身上斜斜睨過,“……你知道她才多大年紀麽?”

明幼鏡隱約察覺到他要說什麽,果不其然,青年冷笑,露出尖銳的兩顆犬齒:“她今年才二十三歲,和我一樣大。我娘死後,我爹娶了這個比他小了二十多歲的女人。她命也實在是好,才嫁過來幾年,我爹就落入拉圖爾的誅魂陣,神形俱滅了。如今甘家上下都要聽她這個主母的,我又算得了什麽?”

一個年輕,心機,嬌滴滴的繼母。攀上有財有勢的老男人,熬死了對方,自己飛黃騰達了,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眼前這個小師弟,比他的繼母還要漂亮,也比她更加年輕。他穿著水蔥色的春衫,垂落的長發軟軟地搭在細腰上,還有一雙招魂眼。

甘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好像比從前更漂亮了,剛一進來,滿屋子都是他身上的香氣,擡擡手就要讓人醉過去。

討人厭得很。

明幼鏡聽他說完,長睫微垂,“我覺得她挺不容易的,那麽年輕就要操持家業。”

甘武攥緊拳頭:“你他媽懂什麽。”

這一慍火上泛,傷口覆又牽扯撕裂,疼痛更甚。他低哼一聲,袖中的靈藥卻骨碌碌掉在明幼鏡腳邊。

少年撿起來,打開聞了聞:“……這藥不太好,你用我的藥吧。”

甘武起疑:“你……?”

“下山之前,瓦伯伯塞給我的。說是叫什麽月峰靈藥,可以驅邪祛咒,滋養靈脈。”

說著便從行囊中取出藥來,“你自己脫掉外衣,還是我給你脫?”

“用不著……嘶……”

大約是惡意詛咒自己犯了言靈,舊傷居然真的覆發了。甘武只得面色不善地將束甲解開,脫落的一半銅甲束胸沾著黏膩暗紅的血液,十餘道深褐鞭痕烙在小麥色的胸口處,密密麻麻,縱橫交錯。

見明幼鏡一副駭到的模樣,甘武竟覺得好受了些:“這就被嚇著了?”

“仙鞭……打得這麽深。”

“淬雷仙鞭,龍筋做的,你以為呢。都說寧挨九轉天劫,不背一道雷鞭……當然了,對我也不算什麽。”

他也就是嘴上說說,實際上唇瓣都已幹裂而失去血色。明幼鏡將藥膏揩一點在指尖,挽起袖口,輕輕點在甘武的傷口上。

房間內的燭火搖曳,甘武屏住呼吸,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那白嫩而浮粉的手指。

“我說,你幹嘛不跟著老不死的,偏偏自己留在這兒?”

他也就是隨口一問,誰知道這話剛一出口,明幼鏡塗藥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不是我想留在這兒的。”

他低垂羽睫,漂亮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甘武唇瓣幹澀,有些後悔提了這一樁,嘴上卻不受控地犯賤:“哦,這麽說,是他把你丟下了?他不要你了?”

明幼鏡沒說話,長發從耳側滑落一縷,遮擋著半截眉眼。

兩顆搖搖欲墜的淚珠,就這麽順著潔白臉頰滾落,滴在了甘武的胸前。

“嗯。他可能討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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