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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臨江仙(1) “叫你去弄幹凈,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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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臨江仙(1) “叫你去弄幹凈,不明白……

無極的刀鋒上騰起青黑色的暗火。

刀尖在明幼鏡的胸膛前停住, 因他在前,無極無法靠近那群狐精一分一毫。

宗蒼掐住少年雪白的下巴, 俯下身來,沈聲道:“鏡鏡,讓開。”

他從未用這般命令的口氣呵斥過明幼鏡,如若少年清醒,定會意識到這語氣有多恐怖。

明幼鏡靜靜地望著他,掌心慢慢向上,貼近宗蒼的手背。

他的掌心柔軟而發冷,微微滲出一些薄汗,比宗蒼的手纖薄了太多, 需要合掌緊握,才能勉強覆蓋男人的手背。

宗蒼竟有一剎那的出神:鏡鏡還是那麽年輕的孩子, 哪裏都是還未長開的模樣。

纖細的手指輕輕繞過他的指縫, 落在了刀柄上。

明幼鏡將無極握住了。

鏡鏡這是要奪他的刀麽?

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孩子不自量力, 他想要從他的手中奪刀麽?

明幼鏡忽然直起身子, 揚起脖頸, 唇瓣在他的面具邊緣蜻蜓點水地蹭了一下。

像是小動物親昵而試探性的貼近, 莫說是親吻, 連撒嬌都算不上。

而宗蒼的胸口卻似被重杵狠狠夯動, 金鐘磬響,餘波繞梁。連緊攥著刀柄的虎口, 也在這一瞬間松動了。

無極落到了明幼鏡的掌心。

一百四十餘斤的重刀, 壓著他那截細瓷般的手腕, 卻出乎意料的,沒有把這段薄瓷壓碎。

刀鋒隨著他扭轉刀柄的動作而轉動,頃刻之間, 已經對準身後的狐精!

青黑色的火焰瞬間騰起,順著狐精的皮毛燃燒起來。

眾狐精嘴角的笑意瞬間凍成了冰,然而此刻逃走已經太晚了。無極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掠過之處,狐毛宛如飛絮紛紛。

濃稠的血液噴灑而出,眼看就要濺到明幼鏡身上,卻在半處被一截袍袖擋下。

血跡全部濺在宗蒼的袖口上,沒有沾染少年幹凈的眉眼半分。

明幼鏡驚魂未定,方才擡起眼來,便見那件漆黑大氅兜頭罩下。

他呆呆地攥著衣襟,楞了一會兒,連忙把無極拿好,恭恭敬敬還回去:“宗主。”

宗蒼的眼神有些覆雜:“你是清醒的?”

“啊……是!”

明幼鏡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瓣,“我差一點就被它們迷惑啦,不過您給我的戒指在保護我,所以還清醒著。”

他以為宗蒼會誇獎他,誰知對方將長刀一收,語氣不能再冷:“清醒著還讓它們碰你?”

宗蒼捏住了他的脖頸:“你自己瞧瞧,它們往你身上弄了什麽!”

明幼鏡茫然道:“不就是一些口水麽……”

“……不就是?”

宗蒼用力揩了一把他的肌膚,“你還是個男孩子,連這個也不懂?”

他這一下略失方寸,明幼鏡吃痛地低哼一聲。宗蒼卻似聽不見似的,收手道:“自己找地方弄幹凈。”

明幼鏡委屈極了:“你怎麽能對我這樣,我把那些狐貍都殺了!你教我的刀法,我用的不好麽?”

宗蒼背對著他:“我叫你去弄幹凈,不明白?”

媽的,這老男人喜怒無常,真難伺候!

明幼鏡胸口蘊著火氣,一下站起身來,把肩頭大氅一脫,狠狠擲在了地上。

宗蒼語氣更惡了幾分:“幹什麽?非在這種時候鬧?”

“我鬧什麽?我身上不幹凈,怕臟了您的衣裳!”

他雙眼通紅地瞪著宗蒼,上翹的薄紅眼尾噙出幾滴淚,又用手背狠狠抹去,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這座狹窄的禪房。

宗蒼也是一肚子窩火,想到他頸子上的那些牙印,還有那些骯臟斑駁的痕跡,就覺得額角一陣一陣抽痛。

他根本一點都不知道愛護自己。他還眼睛亮亮地沖他笑,他怎麽笑得出來?

他倒寧願鏡鏡害怕,傷心,掉著眼淚撲進他的懷裏求他安慰愛哄。

現在倒好,人家根本不需要。

還炸著滿身絨毛,丟了他的衣裳,逃出了他的掌心。

這個小混蛋……

宗蒼的手背上青筋盤動,似乎極力壓制著怒火,卻忽聽老槐樹的方向傳來一陣異響。

糟了。

鏡鏡方才是不是往那邊去了?

……

阿塞被倒吊在樹枝上,脖子上的銅狐貍吊墜落下來,在半空中像擺鐘一樣顫晃著。

原本該死去的妙姑緩緩從陰翳中走出,她勾著手指扯住阿塞的吊墜,忽然笑出了聲。

阿塞嘶聲道:“放開我!你是誰?怎麽扮成妙姊姊的模樣?”

“小兄弟,我就是妙姑啊。”妙姑放下手來,“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明明我該死了,可現在又好端端地站在這裏?”

她像是很暢快一樣,長舒了一口氣:“——我早就死了!是被你的好母親親手殺死的。”

阿塞本來在奮力掙紮,聽到這句話,全身都僵住了:“什麽……意思。”

妙姑坐在老槐樹下的石頭上,笑瞇瞇的。印象中,妙姊姊是個溫柔、膽怯,又十分辛苦悲傷的女子,阿塞從沒見過她笑得這樣開懷:“我從小在廟裏,作為一個尼姑長大。我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唯一知道的就是,等我長大後,要去接待香客,為他們懷上男孩兒。”

這些事,宗蒼已經和阿塞說過,但是聽見妙姑親口所說,還是叫人遍體生寒。

“從前,我一直都在想,等我攢夠錢,我就從庵裏離開,哪怕是給人當牛做馬,也要看一看外面的風景……離默姐姐也是這麽想的,她節衣縮食,忍饑受凍,終於在一個深夜裏,帶著一包積攢的細軟翻墻逃了出去……”

妙姑擡起頭來:“然後我就看見,在她踏進陽光的一剎那,頭發和牙齒開始剝落,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屍斑……我用盡全力把她拉回來,我們兩個就這麽沈默地對坐了一晚上,什麽也沒說。”

“在那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這些人早就已經死了!我們是被扼殺腹中的女胎,靠著仙姑的神通才能裝成活人模樣……一輩子行屍走肉。”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阿塞面前。

“你知道麽?你的母親,其實,是我的母親呀。”

“她懷上我,六個月,診出來是個女胎。於是她來到了明隱庵,想要把肚子裏的賠錢貨換成男孩兒。”

“仙姑的侍者變給了她一副靈藥,把我生生地殺死了。再後來,她如願被仙姑賜下一個兒子,成了別人的母親。”

銅狐貍吊墜猛地一顫,阿塞齒尖發抖。

“你……你是我母親的……”

“是啊!我才是你母親的親生女兒!”

“你來明隱庵的第一天,我就看見了這枚吊墜,知道了你的身份。多可笑……他們想著要一個兒子養老送終,可卻趕在你前面雙雙暴斃,怎麽說不是一種報應呢?”

阿塞雖處於天大的震撼之中,聽見這句話,還是奮力反駁道:“你胡說!我父母都是好人!”

妙姑的眼瞼像是壓著陰雲,“是嗎?”

那個女人來到明隱庵的時候,妙姑心裏還藏著一絲妄想,哪怕自己的親生母親有一點點愧疚,一點點自責……她也覺得,活著沒有那樣苦了。

但是那女人握著她的手,感念開口。

多謝仙姑大恩大德,幫我驅走了那個孽根禍胎。如今天賜麟兒,全家上下總算是有指望了。

而她的生身父親就在其後,阿塞就是他和離默姐姐所生。這男子顯然已經對明隱庵的內情深知如故,在妻子遠去後,上前撫著妙姑的肩膀,深笑道:“我還想要第二個兒子,仙姑,幫幫忙?”

……她是他的女兒啊。

她是他的親生女兒!

她是死的,是會動的屍體,是可悲的軀殼。她什麽也做不了,連逃出明隱庵的圍墻都做不到!

有時候她也會想,倘使自己是真的行屍走肉就好了,倘若無法意識到這些痛苦就好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對夫婦為他們年幼的小兒子買來飴糖,百般寵愛地哄著他吃下去。那顆糖她也有吃到,在他們來到明隱庵的夜裏,父親摟著她的腰,笑瞇瞇地送進她的口中。

再也不必想了……

“阿塞,如若你知道你所有的幸福,都是用我的死換來的,你還會這樣心安理得地站在我面前,說自己的父母是好人嗎?”

妙姑擡起手,隔空握緊。阿塞瞬間被窒息感所籠罩,臉頰浮起青黑烏紫一片。

模模糊糊的,仿佛又回到了初見第一日。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恍恍惚惚,看見年輕的姊姊提著燈籠前來,摸摸他的頭,給他餵了熱粥。

妙姊姊過得好苦啊!她衣角的補丁,卷毛的布鞋,伶仃地站在香火繚繞中間,拿著簽筒為香客蔔吉。許多次阿塞來看她,她都跪在地上擦著大殿的地板,膝蓋磨得血紫見骨。

她說,自己沒辦法招待香客,只能幹這些臟活累活。

阿塞當時居然還說,沒關系,我會為你找來香客的!

所以這一切其實是因為他嗎?

如果沒有他的話,妙姊姊是不是也就不用過這種日子了……

窒息感愈發強烈,阿塞眼前一陣陣發黑。在意識即將被窒息的潮水吞沒前,只聽一聲符箓破響,電光火石間,勒在他脖頸上的力道倏地斷了。

倒吊在腳踝上的繩索也松了,阿塞摔到地上,袖中的石符也骨碌碌滾了出來。

明幼鏡手持火符,默念咒訣,施法縛住了妙姑的身體。

妙姑陰陰笑起來:“天陽符?有意思,小小廟庵,竟然驚動了摩天宗弟子大駕。”

明幼鏡也笑:“大駕稱不上,只是碰巧路過,捉兩只狐妖罷了。”

火符抵著妙姑脖頸,一字一頓,“你說是吧?福喜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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