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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薄天(5) 軟綿乖巧的小東西哼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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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薄天(5) 軟綿乖巧的小東西哼唧著……

竹簾影影綽綽,將簾外人的身形一道編織成浮動的光影。隱約可見宗蒼今日披了件鴉青色大氅,寬襟闊袖原本極遮掩身材,卻因他的身形過於魁偉健碩,生生穿出了天神般英武之姿。

明幼鏡飛快瞟了一眼,很不樂意地承認,此人的確有做總攻的資本。

這樣一想,心頭又是一陣委屈酸澀翻湧。在舒適圈裏待久了,以為誰都要為他傾倒,殊不知人外有人,真碰上這唯我獨尊的,他除了拼出半條命要那二十個備胎指數以外,什麽也做不了……

只能在心裏默默詛咒,希望宗蒼面具下的那張臉長瘡流膿,讓他的後宮一睹真顏後無不花容失色,分分竄逃是也。

而那長瘡流膿之人已經掀開竹簾,身形一晃,遮去大半門外日光。明幼鏡把腦袋縮在被褥間,假裝聽不見宗蒼的腳步,卻控制不住肩頸微微發抖。果不其然,聽見那震顫人心的低音從頭頂傳來:“哭夠了嗎?”

明幼鏡攥著床單,指尖一繞一繞收緊。

“你挺厲害,說上來就上來,滿身是血的從我萬仞宮前爬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你使了什麽陰毒酷刑。”

明幼鏡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說點什麽,但二十個指數傷他太深,此刻實在不想努力倒貼了,只想老實躺平,愛咋咋地吧。

後頸卻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一掐:“說話。啞巴了?”

瓦籍的破鑼嗓子挺不滿地響起來:“宗主,小狐貍還在養傷呢!”

宗蒼收了手,看見那一小段細嫩的脖頸上浮起了淡淡的紅。不留痕跡地皺了一下眉頭,道:“不是說哭老子不來看他嗎?現在來了,卻被人叼了舌頭,不會說話了。”

明幼鏡心下大震,哭什麽不來看他?他明明是哭那少得可憐的二十個指數!

宗蒼見他遲遲不應,也沒了耐心,低聲道:“爬個天階把舌頭爬丟了。”

背後傳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宗蒼腳步一頓,回過頭去,只見趴在瓷枕前的小少年慢慢睜開雙眼,又濃又密的烏黑睫毛濕了個通透,上翹的勾人眼尾濕潤泛紅,霧蒙蒙的瞳孔裏一陣又一陣地泛起水汽,儼然已是洪波滔天。

原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可是讓明幼鏡徹底破了防。什麽叫爬個天階?對你是不算什麽,我可是險些就沒命了!這樣一想,愈發淚如泉湧,薄粉的鼻尖都是水光瀲灩。

宗蒼微微一楞,一時竟忘記自己方才想說什麽,良久才緩緩開口:“能說話了?”

明幼鏡悶悶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傳來:“嗯。”

宗蒼沈默著掃視了一下他被子底下遮掩的兩條腿。看不見情況如何,也不好直接動手掀開被子查看,於是問道:“傷好了嗎?”

明幼鏡搖搖頭:“疼。”

瓦籍嘖嘖:“小狐貍怎麽回事,見了宗主,說話和羊糞蛋兒一樣一粒一粒的。”被宗主斜睨了一眼,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地閉嘴了。

宗蒼實在不擅長和這種心智不齊的小孩子說閑話,以往明幼鏡見了他,都是兩頰羞紅著身子軟成一灘水,除了軟綿綿地叫宗主什麽都不會。他和房室吟不同,不把爐鼎視作房中嬌妾,只作尋常弟子看待,只是像明幼鏡這樣年紀小又心思多的弟子,從來沒有過。

宗蒼的心裏有些說不出的煩躁,到底還是沒辦法應對這種小孩別扭,索性向瓦籍拋個眼色示意解圍。瓦籍會心,嘻嘻笑著走過來:“小狐貍,辛苦你上來一趟,我們宗主言而有信,你往後就還是留下吧,啊。”

明幼鏡黑白分明的眼珠慢吞吞轉過來,冷不防對上宗蒼投下來的目光,心口一時凝澀。明知不該,卻不自主地想起書中許多次提到“那暗金色的眸子只要看上一眼,便讓人什麽志氣骨氣都全忘了”,而這胡思亂想剛剛冒了頭,就被他自己生生掐斷幹凈。

咬咬唇道:“我……還是算了吧。”

瓦籍不解:“怎麽算了?雖說你從前不懂事些,但那也是小孩子心性,我們宗主不會放在心上的。往後照舊掛上名牌,拜我們宗主為師,學點本事,有什麽不好?”

明幼鏡在被子裏彎著膝蓋拱了拱,竟有幾分忸怩之態。宗蒼忽然彎下腰來,低沈嗓音就這麽從他耳畔刮過去:“你不想留在山上了?”

明幼鏡的腰不自主地軟了半截,鬧不懂面前男人到底什麽意思,紅著耳尖避開目光:“沒有不想!就是……就是……”悶悶道,“我在山下太丟臉了,怕其他師兄弟笑話我。”

宗蒼一拂袖,坐在了他的榻邊。見瓦籍煎藥去了,他閉上眼睛,平靜道:“你若是我的徒弟,做錯了事,趕下山去,斷沒有再讓你上來的道理。只是先前與你打了那個不成樣子的賭,少不得願賭服輸,不能再將你扔下天階。”

頓了頓,嗅著這滿屋甘草川芎之氣,捏了捏緊皺的眉心,“你自己選罷。”

藥寮內靜悄悄的,宗蒼仍未睜眼。等了許久也不見回應,耳旁似乎回蕩著雙耳金缸內無根水的滴答聲,何尋逸……是這個名字罷?一張手臂,就把這毫無防備的小家夥抱了滿懷。

真的是一點警惕心也沒有,還是這些年把他保護得太好了。

心中思緒浮動,卻覺懷中輕輕一沈,有什麽軟綿乖巧的小東西窩進了自己的臂彎間。

宗蒼睜開雙眼,看見白皙纖瘦的少年貼上自己的手臂,他柔順烏黑的長發鋪在宗蒼的膝頭,像一只可憐的、乞求蔭蔽的小獸,蜷縮進他的懷裏。

宗蒼稍微動了一下手臂,明幼鏡便又閉著眼睛輕輕哼唧著貼了上來。

“想好了?”

少年脖頸泛紅,微不可辨地點了點頭。

宗蒼把他從懷裏放下來,面具下的暗金眼睛裏神色有點覆雜。末了,也沒說幾句更多的,站起身來撩開竹簾,走出藥寮去。

瓦籍正守著紅泥藥爐,持著一柄黃銅小鏟挑灰,撥出來的灰燼很缺德地拍在路過的斑蝥上。聽見背後傳來篤沈腳步聲,忙把小鏟撂下:“怎麽就出來啦?小狐貍留下來沒有?”

宗蒼在對面的矮凳坐下,他身高腿長,坐著不甚舒坦,但還是幽幽道:“他都費盡千辛萬苦爬上來了,還能再趕下去不成?”

瓦籍嘿嘿一笑,滄桑的一張臉被火光映紅:“我覺得他挺可愛的呀!看著一捏就哭,結果卻有這樣心志,以前老瓦怎麽沒瞧出來?”

宗蒼沈默不語,定定望著從灰燼下掙脫爬出的斑蝥。夏蟲不可語冰,可在這隆冬之日裏,摩天三峰上卻生滿夏蟲春草。

而天階之下卻已然是積雪綿綿了。

瓦籍仿佛看穿他心思,重重嘆道:“宗主,今時不同往日啦!山上這些孩子,哪個不是乖乖聽你的話,練出一副所謂正派子弟做派?可咱們與日月二宗生來是不同的,咱們的根基,一直都在下面!照此下去,有誰能真正接你的班?”

他一雙凹陷的煙目不轉睛地隨著那只斑蝥在青石磚上爬行,稀碎的灰燼扯成一條草蛇般的細線,直到末處再不見蹤跡。半晌,又道:“真心地講,老瓦對這孩子是很佩服的。膽大,忠心,心志堅定,就是被那樣羞辱也未存死志,反而想方設法回山上來,比那些假模假樣的二十八門子弟強多了!”

宗蒼沒有反駁。他只是望著泥爐上鼎沸的瓦罐,淡淡道:“藥煎好了。”

瓦籍哎喲一聲,忙換來藥童倒藥。手忙腳亂之間,聽見宗主沈聲道:“無論如何,願賭服輸。從前是我輕看他,往後,不會了。”

瓦籍原本被燒沸的藥罐蓋子燙得一疊聲叫苦,聽見這話,連燙疼都不知道了。

“那你要收他入門不?”

宗蒼起身:“再論。”

再論顯然不是現在要論的,瓦籍正想問問再是幾時論,而宗主已經轉身離去。高大身影遁入繚繞煙雲中,仿佛蒼鷹入霄,眨眼已是淩雲。

……宗蒼回到萬仞峰,隔得挺遠,便看見鐵門前跪下的身影。

謝真將生痕劍半舉過頭頂,宛如一棵易折青竹,正在烈陽之下□□跪著。午時才過,山上正是日頭毒辣之時,小公子細瓷一樣的臉頰上滾著汗珠,一滴滴砸在滿是塵土的膝頭上。

宗蒼心下煩躁,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只聽“啪嗒”一聲劍落,緊接著袍角便被拉住了。

謝真嗓音沙啞,大約是跪了這麽久滴水未進:“宗主,我……”

宗蒼駐步:“起來。”

謝真搖了搖頭:“弟子知錯,求宗主責罰。”

“你有什麽錯?”

謝真兩眼發濕,低低道:“弟子已尋回生痕劍,原是自己誤會了明師弟,害他身處險境,險些釀成大禍。”

宗蒼負手,冷郁的目光宛如壓頂陰雲,讓人平白有種從皮至骨都被看透的感覺。謝真脊背滲出冷汗,惴惴不安地聽見不冷不熱一句:“那就跪著吧。”

謝真的眼淚即刻湧了出來:“宗主,宗主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宗蒼斜睨他一眼,不知怎的,從心般說出一句:”你這眼淚掉的實在難看。”

謝真仿佛遭一記重錘,從小到大,他從未從他人口中聽到過“難看”二字。一時昏頭,扯著哭嗓抽泣著道:“宗主眼中,自然只有司掌印是好看的……”

宗蒼眉峰一壓,聲音立刻冷了幾度:“勸你少揣測我的心思。”

頓了頓,又轉身往萬仞宮去,“比你眼淚掉的好看的,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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