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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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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父與子

◎第四位宗師◎

宮變後不久,一則消息好像是巨鐘一樣敲響在每個慶國百姓的頭上。

慶帝沒死。

他不僅沒死,還搖身一變,變成了真正的天下第四位大宗師。

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就好像是一出滑稽又荒誕的戲一樣,合該只出現在茶館說書人的嘴裏,不該真正地變成現實。

原來洪四庠並非是那位最神秘的大宗師,他的存在只是為了掩飾慶帝的那層偽裝。大東山之上,慶帝以一人之力對敵三位大宗師並不顯下風,更富有戲劇性的是葉流雲的無間道。葉家的兵在京都反了水,葉流雲卻在大宗師之鬥裏也倒戈相向。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薛瑚驚呆了。她默默和坐在對面一同用飯的父親對視了一眼,薛家父女倆瞠目結舌的表情如出一轍。

她放下碗筷,心道李承澤現在在想什麽呢,聽到這個消息,他又是什麽心情?怕是徹底對皇父的深藏不露而感到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吧。

他們這些小輩到底還是太嫩了,怎麽玩都轉不出皇帝的手掌心。

薛易濤放到她面前的湯喚回了薛瑚的註意。她擡頭,看到父親含著責備的慈愛眼神:“多補充些營養,你如今有孕,就少操心些外邊的事,好好養身體。”

薛瑚鼻子一酸。父親這段時間對她這一胎又小心又緊張,他的親人只剩她一個,如今又多一個外孫。小心翼翼正是因為過於珍惜,更讓她感受到父親平素有多孤獨。

她點點頭,捧起那只碗,在父親關切的目光裏喝了個精光。

-

十日後,慶帝回京。

範閑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他。仿佛全新認識了這個實為他生父的男人,心裏所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慶帝回京第一件事不是處置逆賊,而是宣了意外援助了京都的大將軍王進宮,順帶還讓他帶了二皇子妃一起。

他和薛易濤一起說了不短時間的話,大概沒什麽大事,只是感慨陽城太遠,原本沒打算把薛易濤牽扯進來,更沒想到他會千裏來援。他還讓薛易濤先留在京裏,別急著回去,等他處理完老二府上的事再回。

固然薛易濤對李承澤觀感相當覆雜,也有些不喜老二心思深沈。但到底薛瑚嫁給了他,又懷了老二的孩子,他還是出言求了情。慶帝面色難辨,沒給他準話,只讓他不必再管。

隨後他還特地百忙之中抽空見了眼薛瑚。

他道:“你不僅最後沒幫他,你還讓你的父親刺了他一刀。令陽,這是你向朕表示放棄嗎?如果你放棄,朕可以讓你和你父親回陽城,再也不必和他關聯在一起問罪。”

薛瑚的跪禮因著身孕被慶帝免了,她坐在下面,低著眼道:“不幫助他,是因為憑他是鬥不過陛下的。他的一舉一動始終都被陛下看在眼中,又怎麽可能逃出陛下的手心?嫁給他已是對不起父親了,我又怎麽再把父親拖進來。父親這一生為了我已經夠身不由己了,我雖不孝,但也好歹知道分寸;不勸說他,是因為兒臣知道沒有用,他多年部署,這麽多年的不甘心,又怎可是兒臣輕易可以泯滅的。”

慶帝笑了笑:“我聽說老二最後沒去參加叛亂,這麽說你也沒白費一番苦心。你何以對他影響至此?可是給偏執的老二灌了什麽迷魂湯?”

薛瑚:“兒臣沒有什麽迷魂湯,腳踏實地做事總有回報。冷了為他添衣,餓了為他送宵夜,喜歡看書便陪著他,想要與民同樂便隨他。兒臣用自己的真心來對他,並相信終有一日會得到真心來回應。”

“好一個真心啊。”

慶帝靠回座位,手撐著額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薛瑚飛快擡眸掃他一眼,不敢輕易出聲。

“朕還得再見見老二,才能判定這個賭到底輸了沒有。你安心養胎,不論如何,朕倒還不至於對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薛瑚長長地舒了口氣,起身告退,出門見薛易濤等在階下,忙走下去和父親一起回家。

-

從慶帝回京,李承澤就一直在等,等著被傳進宮去。

這一天比他想的來得晚些,不過也只晚了兩三天。太子和長公主就分別在三天前和兩天前自盡了,他明白自己也快了,只是沒見到慶帝之前,他還不敢輕易自盡。

他還有妻兒的命放不下。

這日他跪在慶帝的禦書房裏,腳踝上穿著細細的鎖鏈,讓他只能跪在附近,無法輕易移動。

殿內響起一陣腳步聲,他餘光瞥見慶帝的龍袍從旁邊經過。慶帝雙手籠著袖子,站在一旁低頭看他,忽略兩人各自不同的狀態,倒像是一對父子在閑聊。

慶帝開口道:“老二,朕記得,你從小就執拗,認定的事誰也拉不回你。你的計劃朕也看了,十分不錯,若是執行,也有幾分勝算。事情還未做便已放棄,這不像是你的性子。”

李承澤苦笑了一下:“陛下既已早知曉臣全部的行動,又何來幾分的勝算。臣與太子,大抵在陛下看來,從始至終都不過是玩鬧罷了。”

慶帝挑了下眉:“老二,你今日便是連一句「父皇」都不願叫了。你媳婦前些日子還來求朕饒你一條命,可你今日這做派,倒好像是朕有負於你似的。你就當真以為朕不忍心殺你的頭?”

李承澤搖了搖頭。

“有太子的前車之鑒,臣怎會如此妄想?身為皇子,臣一生最大的功課便是學會分清「君臣」與「父子」,只是做得不好。如今便也不再癡心妄想,既是早已認清了自己的分量,只是想再向您求一道情。”

慶帝感興趣地前傾了下身子:“哦?你不為自己求情,如今又與朕劃開了關系,那是要為誰求情?”

李承澤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的時候面色認真。

“大將軍王薛易濤,一生戰功赫赫,為我大慶擊退強敵無數,唯一愛女也自小托付京城撫養,並為了令主上安心,不再續弦,可以說一代純臣。臣覬覦那四十萬的兵權,用盡手段誘哄了令陽。但她的性子陛下知道,素來不過問朝事,與母妃一般淡泊。臣叛逆之事,她全然不知,進宮前臣已寫下休書,她便不再是二皇子妃,與臣此等叛黨再無瓜葛。希望陛下看在她從小在您膝下長大的情分,饒她一命,也給薛將軍留下這唯一的血脈。”

慶帝道:“她若是沒有懷孕,朕倒也未曾想過動她。薛易濤就這一個女兒,再趕盡殺絕,朕無法向他交代。但如今她身懷六甲,不日即要臨盆。老二,史書上,可曾有過留下叛逆血脈的先例?”

李承澤猛地擡起頭來:“兒臣既已伏誅,便已棄了自己這條命。兒臣心知父皇心裏對親情骨肉淡漠,本不抱希望。兒臣的願望,只她一人,倘若陛下無法信任,便等令陽誕下孩子後,將其……除去。如此,陛下可能安心?”

他身子不由往前探了探,情緒湧上眼裏,把眼底激得通紅,說到最後,聲音依然嘶啞,帶著幾分悲鳴般的顫抖。

慶帝笑了笑:“今日你第一次叫朕父皇。你自己可曾察覺,你可以坦然甚至無畏地面對一切後果,死亡亦是。但提及令陽,你之不甘不忿,掩飾不住。倘若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走此歧路,硬生生將你母妃妻兒,逼至絕路。”

李承澤的眼睫顫了顫,他像是失了神般跪回去,好一會兒才溢出一聲慘笑:“是兒臣醒悟得太晚,也是執念過深,成了魔障。令陽想要感化兒臣,但這十數年的偏執,又怎能輕易讓步?如今兒臣已深深體會到自作孽的悔痛,但後悔無用。遇上似兒臣這般不忠不義的兒子與丈夫,是母妃與令陽此生最大的不幸。兒臣知曉父皇不會降罪母妃,因她從不關心兒臣做了什麽,兒臣昔日曾經為此難過,但今日才覺慶幸。只是令陽,父皇,饒令陽一命,您想做什麽,兒臣都悉聽皇命。”

慶帝笑呵呵道:“老二啊老二,做了這許多年皇子,讓你到了如今還是維持著驕傲和朕談判。但你又有何籌碼?令陽當年來向朕求一道賜婚聖旨,朕那時便已告訴她。以她身份,堪配天下男兒,我李家兩個皇兒實非她良配。但她既已鐵了心嫁給你,朕便也應了她,只是後果如何,全需她自己承擔。當年她信誓旦旦要救你一命,朕也不是不期待,只是老二啊,你終究還是讓她這許多努力,付諸東流。”

李承澤緊緊盯著他:“您說什麽?是令陽請的婚?不可能!她向來於事淡泊,怎會主動往這火坑裏跳?她嫁給兒臣後,從未關心過兒臣的謀劃,對一切都不知情,又怎會與父皇說這些?”

慶帝憐憫地看著他,這個素來清麗幹凈的二兒子眉目憔悴,眼下布著青灰,下頷上生了胡茬,模樣生得不錯。但自小也不是個真正體貼的性子,怎就讓薛家那個小丫頭如此情根深種。

“你媳婦,令陽,你大抵也沒有真正去了解過她,她可敢與朕打賭,比你們兄弟都要強多了。她用你對她的情誼來賭她的命,看她一人在你眼中能否抵得過這錦繡江山。如今結果我們已然得知,因此承澤啊。哪怕朕下令免去她的罪責,但令陽她自己,怕是也無法看開了。”

“她從來都沒和兒臣說過。”李承澤垂下眼,擡手捂住了臉,“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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