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宮變夜

關燈
第32章 宮變夜

◎一根彩色繩◎

這夜夜色深沈無星,十三城門司門口照舊有兵士把守,只是來往換防,將士目光交接,傳遞著彼此心知肚明的信號。

這日子時,穿著夜行衣的一道影子從城墻上一晃,落地,向面露驚疑的南宮門衛士拉下面罩,露出那張這個月隨著鋪天蓋地的通緝令被整個慶國人都熟知的俊秀面容。

衛士稍有一遲疑,想了想今天上面下達給十三司的鐵命令,違令者立斬,還是冒著內心想立刻把這個亂賊報給太子的沖動退了一步,讓出了身後的宮門。

範閑把面罩拉上,輕手輕腳拉開一道縫隙,身形猶如鬼魅,瞬間就消失在了宮門口,借著夜色遮掩溜進了皇宮。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百黑騎偽裝成的禁軍暗地裏向他這邊合攏。他瞇眼張望了一下整個皇宮,在長公主的長信宮方向上定了定,最後還是狠心移開了視線。

他必須先把寧才人、宜貴嬪和三皇子從太後的控制中救下來。大皇子被他策反,寧才人他必須得好好地帶出宮。太子老二若是伏誅,慶國的江山便只能指望宜貴嬪宮裏的那個小孩兒了。他也實在不願意去面對婉兒和李雲睿,屆時怕又是一番艱難抉擇。

皇帝的死訊甫一傳回來,老太後就已經把所有重要些的皇室成員都半脅迫地收到了她老人家的含光殿裏。範閑決定不費什麽心思迂回了,反正他只有這麽些人,倒不如直搗黃龍。

他先去了宜貴嬪和三皇子那裏,所幸寧才人也在。留下一把匕首給她們三人防身,他便一路打去了含光殿正中的太後宮裏,挾持了老太後讓湧來的禁軍退下。

與此同時,大皇子的禁軍正在經歷一輪血腥的清洗,最後留下了三千人明確表示跟隨他一同勤王處置反賊。刑部大牢裏闖入了一批著黑色官服的人,黑沈著臉,腰綁監察院官牌,把刑部的官員都控制住,將之前反對太子登基被關入大牢的文官們都放了出來。

範閑在太後殿裏大開殺戒,直把所有人都嚇得不敢輕易反抗。他讓人去長信宮和東宮找長公主和太子,卻聽到消息說長公主並不在宮裏,太子和皇後也早就被聽到消息的太監偷偷放走了。

“二皇子呢?”範閑盯著來覆命的人。

太子跑了也罷了,可現在的兵權大多在老二的手裏。若是老二提前一步跑出宮整合軍隊,那就又給了他們東山再起的機會。

“沒了,二皇子住所已經空了。”

-

事實上,早在範閑剛開始攻含光殿的時候,李承澤就已經有所感覺了。

宮中環境不好,令他極為厭惡。尤其是許久不曾自己一人獨睡,涼夜一摸枕畔,身邊位置錦緞冰涼,讓他索然無味。太後把他叫到含光殿,也是怕他趁機謀奪太子的勝利果實。李承澤這段時日畏手畏腳什麽也不能做,閑下來的時間幾乎都用來想薛瑚。他腦子裏都是進宮前薛瑚冰冷不假辭色的面容,個中滋味如何苦澀只他自己知道。

更何況他身邊還跟著個謝必安,八品高手偵察同一宮殿的動亂還不算難事。

他本該立刻動身出宮,即刻前往定州軍營。何況宮外還有他養的一營私兵,足夠在天明時分領兵回攻,說不得還能借此踹掉太子,一舉端掉太後和範閑,一箭三雕,借勤王之名順當上位。

他起身汲鞋的時候突然定住了身體,垂眼望下去,目光落在中衣褲子下露出的一段光裸腳踝。

一根彩繩拴在那裏,因著線繩沒有重量,這許多時日竟是把它忘在腦後,一直戴了這麽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薛瑚覺得自己手藝還是不好,今年端午沒有親手做這些手藝活。他一直忘了取下來,平時也沒有註意,現在才突然發現它還在。

他目光怔怔地看了那條繩子許久,久到謝必安都忍不住出言催促。李承澤擡起頭,看殿外太監宮女驚惶亂跑,遠處摘星樓竄上一枚禮花,顯然是什麽信號彈。

他突然道:“先回府。”

謝必安怔了一下,沒有說什麽,握著長劍劈開了這座宮殿靠近出口的一堵墻。

-

是夜,薛瑚站在窗邊,望著皇宮的方向。起初夜色深涼,寂然無聲,接著隔著遠遠的距離傳來一陣喧鬧聲,在空氣裏不安地浮動。站在皇子府裏聽尚還不夠真切,沈浸在夢鄉的人只怕會以為是夢裏驚擾。但從遠處宮殿上方浮動的不安氣場來看,那裏面一定在發生著什麽激烈的鬥爭。

漸漸地,從半開的窗戶外面也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守院的小丫頭和侍衛先窸窸窣窣說了什麽話,很快被人低聲斥了安靜,便只剩下一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房門猛地被人推開,薛瑚從窗邊轉過身,正好與面色極嚴肅急迫的李承澤對上了視線。

他微微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在那裏平息著紊亂的氣息。興許是因為事情一起便從宮裏逃出來了,他素來整潔的頭發沒有束冠,幾縷額發落在眉宇旁邊。他合上門,薛瑚還能看到謝必安的劍鞘自門縫裏消失。

薛瑚挑了下眉,一言不發地看著李承澤快步向她走來。

“走。”李承澤氣還沒喘勻,一開口吸入冷風嗆得咳嗽起來,“快走,把要帶的東西都帶好。”

薛瑚回身把窗戶關上,扭回身:“走去哪兒?”

李承澤:“陽城。你回你父親那裏,謝必安會一路護送你。我已經寫好了休書,我犯的錯不關你的事,你快走。”

薛瑚笑了下,緩緩搖了搖頭。

“薛瑚!”李承澤發怒地看著她,“此事不是兒戲,性命攸關,錯過今晚,你和孩子就再也沒辦法逃出現在的京都了!”

薛瑚:“休書我撕了。”

她看著他瞪大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摸了下規整精致的高髻,成套的藍寶石蝴蝶流蘇簪觸手冰涼,銀質的簪身雕著精美的花紋。她一邊整理著一絲不亂的頭發,一邊問他:“送走我之後呢?你去哪裏?”

李承澤緊蹙著眉,聞言無奈地笑了下:“軍營。我總得對托付了忠誠的下屬負責,不論輸贏,我總得給他們個交代。”

薛瑚輕輕嘆了口氣,手腕一轉拔下了頭上那套首飾中最華麗最繁覆的那只釵子。正因為它的寶石最大、蝴蝶雕刻繁雜,盤踞纏繞極長,才有最長最硬的釵身。她把尖利的釵頭抵到了脖子一側最柔軟脆弱、透出青色血管的位置,安然地擡眼看著李承澤。

李承澤面容猛地變了,他上前一步,見薛瑚也跟著退了一步,手中釵子抵得越緊,便不敢再動。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薛瑚,驚聲道:“令陽!把你手裏的東西放下!太危險了,你這是在脅迫我嗎?”

“是。”薛瑚爽快地承認了,“妾就是以自己的命相逼。殿下不必讓謝必安冒險,想讓自己死是如何能防得住的?這個法子不行還有別的。殿下若不在意妾的命,大可轉身離開,繼續您的宏偉霸業。可您若心裏當真對阿瑚還有那麽一分憐惜,就請放手吧。”

李承澤苦勸不得,面上也帶了幾分怒意:“我本以為你會懂得,我是多麽不甘、多麽絕望。這一日我等了多少年!他用我的母妃和我的命來給他的太子磨刀,我就不配反抗嗎?我就不配讓他付出代價嗎?!”

薛瑚的眼裏不知不覺已經盈滿了眼淚:“你當然可以,你以為只有你會痛苦嗎?我和母妃看著你的時候,心裏又何嘗不痛苦!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勾結北齊和東夷,君心曾如玉,我不願意你變得面目全非,變成你昔日最恨的那種人。如今你被霸業皇圖沖花了眼,可錦繡江山唾手可得的時候,你回頭再看,這條路走得有多麽的不堪,這皇位坐得有多麽骯臟。你憎恨父皇,可你最終要成為父皇那樣的人嗎?”

她情緒激動,手上用了力氣,尖利的釵頭劃破了玉白的肌膚,滲出一顆極小的血珠來,映在她冷白的脖頸上顯眼到觸目驚心。

李承澤即便再氣也顧不得了,他驚慌地看著薛瑚的脖子,伸手:“阿瑚,別……小心點,別激動!你要我做什麽?你說,你想讓我做什麽?!”

最後一句話他喉間已經哽咽,眼眶泛紅,帶著幾分認命的灑脫。

薛瑚卻不敢放松,她緊緊盯著李承澤的面容,一定要他親口的承諾:“留下來。今夜你留在府裏,留在我身邊,不論外邊發生了什麽,我們都不要去管。等事情結束,所有罪名,我陪你一起承擔。”

李承澤靜靜看著她,薛瑚淚眼婆娑但仍然不敢移開視線,懇切地用眼神哀求他。過了許久,他長嘆了一聲,伸出手:“答應你就是了。乖,把釵子給我。”

薛瑚抖著手慢慢地把發釵移開,輕輕放到他手上。李承澤手掌猛地收緊,握著她的手一把把她拽進了懷裏。

“阿瑚,再也不要!再也不要……用你的命來威脅我。我承受不住……你對我太殘忍了……”

他的身體都在微微地發抖。薛瑚把頭埋進他的胸膛,手環著他的腰,閉著眼流淚,用力地點頭。

【作者有話說】

-

阿瑚倒也沒拖他後腿,不然第二天要是領兵造反就徹底完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