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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未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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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未存在的

沒等她回答,我就繼續道:“不應該是在我們從忍度寺出來之後,我跑到商場的廁所裏,然後才自殘的嗎?”

我的眼裏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期待,那是一種很覆雜的情緒,我害怕從她嘴裏聽到我不想要的答案。

我眼睜睜看著我媽張開了嘴巴:“我們什麽時候去過忍度寺?你瘋了吧?那天半夜你紮了自己手臂,你爸剛控制住你你就暈倒了,這幾天哪兒也沒去……”

實不相瞞,老媽,我也覺得我瘋了。

如果不是那日的痛感那麽清晰的話,我或許真的會以為我瘋了。

我以為我會說很多來辯解,但事實是,我再也沒有說一句話。一直到晚上,我都保持著絕對的沈默,沒有說一句話。

晚上,我的手指落在和陳辰的聊天界面,輸入標識不停地閃爍,我卻許久沒有打下一個字,只是默默地點了退出。

把手機息屏後,我把自己整個人窩在被子裏,默默地在黑暗裏看著天花板,只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黑夜所吞噬。忽然我鼻子一酸,眼淚輕輕地順著太陽穴洇濕了枕套。

嘴皮張開有幾分幹澀,因為大半天沒手說話,我的嗓音有些低啞,夾雜著不可忽視的沒落和悲戚。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我把“得精神病”幾個字生生咽了回去。

“……”祂微微低頭,似乎有些語塞。

我輕輕蹙眉:“說話。”

“……”

祂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擡起頭,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我。我沒有經歷去理解那個眼神,我們只是默契地都沒有再說話。

我知道祂也有心事,我隱隱感覺到了一點祂所不願說出的事——是有關祂和我的關系,只是我們誰也不願意戳破這一層脆弱的隔膜。

這一夜我預料之中地失眠了。

或許是老天開眼,難得不想折磨我,等我好不容易睡著之後,終於做了這麽久以來最正常的一個夢。

嚴格來說也不算是夢,是很久之前的一段難堪的回憶。

一段我以為我早已經忘記,卻深深地埋在我骨髓裏的,難堪的記憶。

早上醒來,長篇大論的一場夢,只零零散散留下我被夾在門框裏的大拇指,冬夜裏樓道的寒風,暗下的聲控燈,事後發黑潰爛的指甲,以及刻骨銘心的劇痛。

我想揉一揉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卻才想起來自己的左手還綁著厚厚的繃帶,只好作罷。最後僅僅是看著那節比別人扁短許多的甲床發楞。

“別發楞了,有人來了。”祂開口道。

我熟練地迅速窩回被子裏,裝作一副還在睡覺的樣子。

第二天陳辰抽空來醫院看我了,帶了幾個蘋果和橘子,裝在塑料袋裏。她媽媽和我不熟悉,等在病房外沒有進來。

陳辰老家在川市,爺爺奶奶都住在這裏,每逢長假都要回來,昨天聽說她可能會來看我其實我不是很意外。

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進來的那一刻鼻子酸了一下。

我承認對於她,我有區別於普通朋友的感情。我和她從初中開始做閨蜜,一直到現在還是,我們之間擁有很多專屬秘密,這段感情因為我們互補的性格而長久不斷。

她進門慌慌張張,把塑料袋往床頭隨便一摔,就張口問我:“我c你怎麽樣,你知不知道我聽你說你住院了差點嚇死!班群裏都炸了你知道嗎?!”

她說的班群,其實是我們班班長建的一個小群,都是班裏的同學,只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在,只有班裏三分之二的人在。

我擺了擺右手,聲音裏止不住的笑:“我知道,媽的睡一覺醒來幾百條消息。”

“所以到底怎麽了?”

“特別驚悚,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我現在也搞不清楚。據我媽說我是半夜的時候夢游,然後把自己手紮了好幾個窟窿。”

“啊?這麽離譜?!”

我對她基本上毫無秘密,沒有多想便把心裏所想的都一股腦說了:“我印象裏,是我和我爸媽去‘忍度寺’玩……”

“……然後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醫院了。但是我媽非說我就是半夜夢游了。”

我大致把那天我經歷的事情朝陳辰敘述了一遍,陳辰的神色從一臉八卦到無比震驚,最終訕訕開口:“不是姐妹……你這個好驚悚啊,不是不是,好玄幻啊。你不覺得不對勁嗎?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不對勁嗎?”

其實我心裏也有想法,但我沒有說出口,想先聽聽陳辰是怎麽說的:“什麽不對勁?”

“你說的這個誦經聲……你不覺得可能是幻聽嗎?這個先不談,你這個記憶裏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啊,像佛堂,你說那個佛堂裏怎麽可能放大鐘呢?誒呀還有一些我也說不上來,總之聽上去怪怪的,而且你的手看樣子也沒有被紮的血肉模糊啊,如果血肉模糊你估計就要截肢了吧……”

我腦袋裏嗡的一聲,這幾天我不願意去思考的一個答案呼之欲出,我趕忙打斷她的話:“等等,你查一查我和你說的那個‘忍度寺’,查‘川市忍度寺’,忍耐的忍,度過的度。”

我知道自己潛意識裏在逃避什麽,因此一直都沒有去查有關於“忍度寺”的內容,可我現在知道我逃不開了。

“哦哦你等等,我現在就查。”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我生怕聽到那個答案。

“舟,你有沒有記錯啊?確定是叫忍度寺嗎?”

我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字道:“確定。”

“川市根本沒有景點叫忍度寺,就算有這麽個地方,去的人肯定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多。因為網上根本就查不到這麽個地方。”

一切都在此刻轟然崩塌。

沒有?

怎麽會沒有呢?

明明那麽清楚,明明那麽清晰的疼痛,那麽清晰的記憶,還有那麽真實的,到現在還在的傷口。

怎麽會是假的呢?

我生生壓制住了去拆繃帶的沖動,右手最終落在左手的繃帶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嗷!”

“你煞筆了嗎你!抖m嗎?!捏什麽傷口!”陳辰大呼小叫地扒開我的右手。

我也不知道。

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現在甚至害怕,害怕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此刻我的腦子裏混亂到一片空白,我知道我此時的表情一定是呆楞的。

我最終緩了緩,還是不想在朋友面前露出難堪的表情,也不想自己一不小心說出什麽瘋狂且難以置信的話,便隨便找了個借口,把陳辰請走了。

她看出我面色不好,體諒地離開了:“我作業還沒寫完呢,前幾天一直在補課,那我先走了。你給我好好休息聽到沒有,有什麽事給我發消息。”

“嗯。”我勉強笑著點了點頭。

目送她離開後,我整個人猛烈顫抖著,怎麽也止不住豆大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弄濕了被褥。

一切都太遲了,我本能地不願意相信殘酷的事實,哪怕是夢的事實就明晃晃地擺在我面前,我依舊不願意承認,事到如今我已經徹底分不清是夢是真,是真是幻。這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因為我甚至認不清我自己。

我的痛苦甚至無法對任何人訴說,只能死在我自己的心裏,一點點腐壞,感染,直至病入膏肓。

“你還好嗎?”

“不好。”我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出在說什麽。

“……”祂語塞了。

我此刻什麽都不願意想,到了這種時候,居然只剩下無言的悲傷與無助,那種無人懂我,無人知我的孤寂使我全身冰冷。腦子一熱,我便脫口而出:“如果你有實體就好了。”

“……”

“你什麽用都沒有,你連實體都沒有,你什麽都幫不了我。”

“……”

“到了這種時候,我到了這步田地,你卻連……卻連抱一下我,這種最基本的安慰,都做不到。”

“……”

“你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你知道如果我有了實體,會有多嚴重的後果。”那個後果我們都心知肚明。

“不是,沒有實體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說著我嘴巴一扁就哽咽起來。

“但是沒關系,你閉上眼睛,你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我,相信我。”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縮起腿,把臉埋在膝蓋裏。

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空氣裏一瞬間安靜地出奇,只有病房外的嘈雜聲。我只是感覺手臂處有輕微的壓感,一股氣息籠罩了我的半身,像是幽靈一樣,近乎沒有的一個擁抱。

我微微一怔,睜開眼睛,又什麽都沒有,連帶剛剛細微的觸感也消失殆盡。

我想起剛剛祂說的話,如果祂真的擁有了實體,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一個我們都不願意提起的結果。

我應該醒了。

醒來,然後離開這個無比真實的夢。

就像往常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但我知道我或許不會,因為我或許會不舍得,不舍得那個擁有實體,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祂。

人是矛盾的載體,這句話從來都沒錯。

面對困境,懦弱的我只剩下逃避,只能絕望地抓緊那些長久以來一直讓我感到安慰的幻覺,哪怕我遲到很久才意識到祂其實是幻覺,哪怕我知道祂就是幻覺。

《舊約 傳道書》中所說:“有多少知識,便有多少不幸。”思至此處,我竟只能無力地閉上眼睛。

我算不上智者,但此刻我希望自己是一個愚者,並且一直就這麽愚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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