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川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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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市

到學校的時候,我左手綁著舊繃帶,手法很草率,繃帶也很舊,是我從犄角旮旯裏偷偷翻出來的。

傷口和繃帶被遮掩在袖子裏,我扯了扯,朝沸騰的人群走去。

“舟姐來了!你知道了嗎?”

“什麽事情我知道了嗎?”

“王晨死了,今天火化。”

王晨是我們隔壁班的一個粉毛,可是我前天下午才見過他,還問他怎麽染了個粉毛。怎麽就死了呢?

“啊?假的吧,我前天才見過他。”

“嘖,他前天晚上10點鐘沒的。”

“怎麽沒的?”

“跳河死的,好像是找前女友求覆合,沒成功然後跳河溺死了。”

“這麽草率?”

“對,我也覺得很草率,但是事實就是他今天火化。”

此時陳辰冒出來插話:“不止吧,他不是還有癌癥嗎?我記得他媽媽還賭博。”

“?這麽覆雜麽?”

周末回了家,我就把這事兒和家裏人說了,大家都臉色各異。

我奶奶反應最大:“現在的小孩就是吃不得苦,沒良心哦,生活蜜裏調油還想不開,最後苦的都是父母。”

我剛想反駁,我媽卻轉移了話題:“他這個年紀得癌癥?怎麽可能?謠傳吧估計,這種喪天良的話可不能亂說。”

“怎麽不可能?之前他診斷報告都發朋友圈了!”

“年紀輕輕的……”

不過這件事和我沒有多大的關系,畢竟我和他也不熟,甚至沒說過幾句話。況且他的死和學校沒有關系,也沒有辦法讓我們放假之類的。但一連幾天朋友圈的白蠟燭,以及隔壁班班主任慘白的臉,還是有點震到我了。

餘震一直持續到十一假期才逐漸平息。

兩天加一個通宵成功趕在上機之前把作業寫的差不多,而後提著大包小包的我,十分疲憊。其實我對這次放風還是很有期待的,雖然這段時間我總有不好的預感。

假期第三天早上,我坐在距離地面一萬多米的窗邊,瞇起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的雲卷雲舒。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

祂說:“什麽感覺?”

我盯著那些雲:“我感覺,這條路走不完了。”

“你別亂想。這話說得有點瘆人。”

但我依舊緊緊地盯著外景,眼皮都不動一下,直到眼神渙散。然而我心裏依舊盤旋著那個可怕的想法,以及對於我此時處於之地的真實性。

而後我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發僵,呼吸緊促,脊背繃緊,感覺有蟲順著我的褲管爬上來,整個人渾身發麻,忽冷忽熱。

強忍身體的不適,我想了想,又用著發抖的聲音繼續說道:“人,人在做夢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夢嗎?”回憶一幕一幕閃過我的眼前,“不知道。”

我的聲音很小,因為壓得很小聲,所以到最後都嘶啞變調。

祂皺了皺眉頭:“你別說了。”

我卻根本沒有在意祂說的話:“也就是說,我自己,也無法判斷我是否,是否正在做夢。對吧?”

“對你個大頭鬼。”

“我沒有辦法證明,我是否,在做夢。除了,”

“除了?”

我吸了口氣:“除了疼痛。”

此時我爸媽坐在旁邊都熟睡,我靠著窗邊,手邊沒有刀具,我有留指甲的習慣。此時,我哆哆嗦嗦地開始用大拇指的指甲,對準自己的左手,一次一次在同一個地方來回摩擦。這個動作機械性地持續了很久,因為基本沒有什麽痛覺,我感覺不到疼痛。

直到我的皮開始破,血開始從肉裏星星點點地滲出來,疼痛才隨之逐漸蔓延開。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楞楞地看著橙紅的傷口,和傷口旁堆成泥的皮,嘴唇微張卻什麽也沒有說。

而後我只是用袖子把傷口掩了掩,接著從口袋裏掏出隨身攜帶的迷你醫療盒,從中取出最大型號的創可貼,麻溜地貼了上去。

這段小插曲,讓我的心沈了又沈,連帶著旅游的好心情都有些被破壞。

後面兩天去的地方都是人多且吵鬧的地方,我都沒有太多興致。哪怕知道節假日的景點,人肯定多,但是去哪裏都踩螞蟻還是十分不好受。

所以那天去古鎮玩我是很不樂意的,畢竟無論哪裏的古鎮都是一個套路,我和我爸都覺得沒什麽必要去古鎮玩,不僅都是人,還沒什麽好逛的。

可我媽卻不是很樂意,聲稱出來玩就不應該在乎什麽人多不多,而且她看好的那個古鎮不需要門票,既然不需要花錢,那就不必強求什麽舒適度了。

作為三人中的主導者,我媽第二天晚上就興致勃勃地拉著我們去了古鎮。

“這麽多人?我們能不能回去?”我剛到古鎮門口,就狠狠地皺起了眉頭。

“來都來了。”我媽說著就拉上我往前走。

這裏的味道魚龍混雜,油膩的味道混著人的汗臭,轉過一個拐角,又再次變幻,一次又一次沖進我的鼻腔;夜晚五顏六色的燈光和昏暗的天色,晃得我眼花。我蹙起眉,本就不適的體感使得心情更加煩躁。

無論在哪裏逛,我的胸腹總感覺有一團滅不下去的火,令我坐立難安。我逐漸咬緊牙關,整個人燥熱不安,後槽牙隱忍地摩擦著。

我爸媽應該也是逛累了,兩個人商量著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我脖頸僵硬地點了點頭。對於找個地方坐一會兒這種事,我真的太期望不過了好嗎?!

畢竟現在我感覺自己真的要炸了。

但不盡如人意的是,兜了很久我們都沒有尋找到適合休息的地方。這個古鎮有很多茶樓,但不是太貴了,就是人太多,或者就是很吵鬧。

一個符合我們三個需求的地方都找不到……

這讓我近乎崩潰,但礙於出門在外大庭廣眾之下不好丟面子,我只能隱忍地在路邊墻角蹲下,但周遭嘈雜且臟亂的環境,讓我整個人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

我爸媽緊跟著停下腳步,也發現了我的不對。

“怎麽了寶貝?不舒服嗎?”

“早和你說了別來這種人多又沒趣的地方,現在找個座都難!”我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沖著我媽低聲斥責。

“就是啊,你媽就是這樣,說了也不聽。”

我媽聞言撇了撇嘴,沒說什麽。

我蹲了一會兒,盯著地板越看越覺得眼睛花,便甩了甩頭,拽著我媽的手臂起身了。起身後,我看都沒看我媽一眼,徑直就往前走,看準了一家茶樓,便一腳跨進了門檻裏。

我爸媽均是一楞,看了眼茶樓門口擺的價格牌,便拔腳跟了上來。

這家茶樓在二層,人依舊很多,卻沒有那麽吵鬧。也有小舞臺,卻沒有請評書也沒有請人來唱戲,所以對比其他茶樓要安靜些。

我挑了個位子就急急忙忙坐下,掏出手機心煩意亂地看著小說。

“來看看喝什麽?”我爸媽也隨著落座,拿起菜單翻看著。

“來壺龍井好了,我們也喝不了多少的。”

我爸隨即招呼服務員來點餐:“服務員!一壺龍井。”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裏是一人一壺點的。”

“每個人一壺?!”

“對。”

我媽聞言打開了手機:“我看看能不能買券,老公,這家茶樓叫什麽?”

“算了,我們換一家好了,太貴了,最便宜的一壺也要88。”

手裏的小說我根本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裏一團亂麻,容不了我思考太多:“一人一壺就一人一壺好了,我懶得再動了。”

“你當爸爸媽媽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走,我們換一家。”

迫於無奈,我跟著爸媽又奔走了兩三家茶館,最終選定了一家還算安靜,價格能看的茶館。

但此時我已經快支撐不住了,我只感覺腦袋漲漲的,這段時間令人煩人的事情和那些忘不掉的夢,就像怨鬼一樣纏上了我的腦子,使得我的腦內混亂一片,什麽都看不進去,心煩意亂到用右手瘋了一樣抓撓著自己的左手,直到左手手背大片地泛紅破皮,然後開始星星點點地滲血。

此時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尼瑪,老娘就知道這趟出門不安生。”

祂此時卻在我腦子裏安安穩穩地喝茶:“唉,放寬心嘛。”

“寬你媽。”

“火氣不要這麽大。”

“去你的。”

我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抓撓著頭發,我爸媽卻還坐在那裏談話,完全沒有發現我的異常。

“心真大。”祂評價道。

我哼笑了一聲,沒說什麽。

終於熬到回酒店,我渾身疲憊地躺著床上,卻全無睡意。盯著天花板,剛剛去上了趟廁所,胸腹裏的不適漸漸消退,我最終還是選擇打開手機看看小說。

“明天我們要不要去那個寺廟?那邊有個紅墻好像是網紅打卡地。”

“網紅打卡地肯定人多得要死,就一個紅墻有什麽好看的。”

“反正離酒店也不遠嘛,人太多我們再換地方也可以的。再說,那邊不是還有個寺廟嘛,也可以進去看看,又不是只有紅墻。”

“我們家又沒人信神佛,去寺廟幹什麽。”

“你爸好沒勁哦,你說是不是,江舟。”

“啊?”

我根本沒怎麽在聽。

我爸迫不及待想結束這個話題:“幾點了?”

“十一點半。”

“這麽晚了?江舟,你可以去洗澡了。”

“哦。”

“老公,幫忙削個蘋果。”

“水果刀在哪兒?”

“在那邊的臺子上,就放在那兒。”

“我也要吃!”

“你吃個屁,趕緊去洗澡!”

我不情不願地起身去洗澡。

溫熱的洗澡水打在我身上,音樂被我開得很大聲。而我正在一邊抹沐浴露,一邊借著音樂的掩蓋和祂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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