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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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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194

林與聞從來沒經歷過戰爭。

他也從沒料想過自己會經歷真正的戰爭。

雖然出生在天津衛,遍地都是軍戶,但是他一直讀書,他可沒想到自己拿筆的手會緊緊握著手裏這把火槍。

“我們除了直面這些倭寇還有別的辦法嗎?”林與聞站在城墻上,頭一次感受到入秋的寒冷。

他從北方到江南來,以為再吹不到這樣凜冽的寒風了呢。

袁宇一身戎裝,手中杵著他的長刀,眼睛盯著前方,“剛剛碼頭來報,他們就要靠岸了,有十七艘大船,幾十艘小艦,至少五千人。”

“今日還是漲潮,他們的速度應該會很快。”

林與聞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撇撇嘴還是問出來,“季卿,你不怕嗎?”

袁宇側頭看他,“怕。”

袁宇微微呼氣,露出一個艱難的微笑,“我怕得渾身戰栗。”

“誒呦,你早說啊,”林與聞骨頭都軟下來,扶著袁宇的肩膀,“如果不是縣衙裏那麽多人等著我,我真的,拔腿就想跑。”

袁宇仰頭,感嘆自己好不容易繃緊的精神就這樣松了下來,“林與聞,你何時能正經點?”

“我也不知道。”林與聞直嘆氣,“我以前也知道自己軟弱,但沒想到我能軟成這樣。”

“你能跟我這樣一起站在城墻上,就說明你沒有那麽軟弱。”

“那是因為一直有你,”林與聞抓著袁宇的戰甲,胡亂摸了摸,都快哭出來了,“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啊?”

“當然是有用的,我的戰甲甚至還是我娘親自縫的呢,裏面是犀牛皮,”袁宇知道林與聞越緊張的時候越會說些胡話,但他還是一件件地應著,“你放心,我們早做了準備,比他們占了先機,所以不會有問題的,你也不會出事。”

“可是……”

“沒有可是了,你下去吧,城下還有那麽多百姓等著你。”

林與聞鼻尖一酸,“季卿,我知道這種時候我問這種話不吉利,但萬一你守不住了,你得告訴我。”

“合著憋半天就是為了這個啊。”袁宇低頭把頭盔往林與聞腦袋上一磕,臉往旁邊一撇,向前走了兩步,“戰場上,沒有什麽吉利不吉利的話,”他對著戰鼓旁邊的人一點頭,從對方手裏接過鼓槌,“我是將軍,不到最後時候,我是不可能離開這裏親自上戰場的。”

“所以我來擊鼓。”

林與聞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如果鼓聲停了,就說明我沒守住,你跑也好,投降也好,只要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好。”

“但如果不停,你就絕不可以膽怯。”

袁宇說罷,舉起鼓槌,震耳欲聾的鼓聲響起,城外的士兵們隨之發出怒吼,城內的百姓也緊握住了拳頭。

林與聞眼眶通紅,恨極了自己平時總拿打仗這事跟袁宇開玩笑,“季卿你放心,就算你守不住了,我也不會跑,”他咬住牙齒,好讓自己能完整把這一句話說全,“我更不會降,我一輩子做英雄的次數不多,你要活著看我威風一次。”

他說完就走,生怕淚珠子趁他不註意掉下來。

真丟人啊林與聞,放個狠話都這麽丟人。

他從城墻上跑下來,陳嵩正好接住他,“大人,縣衙那邊都已經安排好了,縣主把她所有的府兵都派出來了。”

林與聞快步往縣衙走,“其他的呢?”

“江都的大戶們也收留了不少婦孺,家丁充足的也派了些人到縣衙來,還有咱們的民團,”陳嵩給林與聞示意城墻下,“都守好了,如果袁千戶他們,”他也咽口水,“如果,咱們還能再支撐一陣。”

“好好,”林與聞握著拳,“黑子呢,有消息嗎?”

“還沒有。”

林與聞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著急不著急,剛剛過了一個晚上,他還在路上,”他又問,“之前說轉移一部分老幼出城,沒問題吧?”

“嗯嗯,趙典史昨晚上就帶著人走了,他們會先到山上躲一陣,如果,”陳嵩一說這倆字嘴唇就癟一下,“他們會再往北走的。”

“嗯。”林與聞想著袁宇的話,沒錯,他們占了先機的,他不用這麽緊張——

“轟!”

林與聞被震得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這群倭寇竟有火炮?!

“大人,大人,”陳嵩從地上爬起來,抹一把臉上的臟汙,踉蹌了兩步攙起林與聞,“大人,我送您回縣衙。”

林與聞楞了下,等被巨響震過的耳鳴響過之後動了動耳朵。

咚,咚,咚。

他擡起頭,城墻上的鼓聲堅定而持久。

“我不回縣衙了,”林與聞緩緩看向袁宇,“我就站在城門口。”

“大人這可不行,趙典史吩咐了……”陳嵩的臉上不只有土,還有混著淚水的泥濘,“您要是出了三長兩短,我怎麽向他們交代!”他朝著林與聞大喊道。

“你不明白嗎!”林與聞咽著口水看他,“我太害怕了。”他這樣說著,眼神裏卻是義無反顧的堅持。

“所以,”林與聞甩開陳嵩,走向城門的方向,瞪著血紅的眼睛,大步邁開,“我要死就得第一個死。”

陳嵩實在不懂林與聞話裏的邏輯,他只能追上林與聞,“大人!”

林與聞就站在城門後面,手裏抓著袁宇給他那柄槍。

他直直盯著城門,外面太亂了,砍殺聲,吼叫聲,火器爆炸聲。

林與聞不斷的深呼吸,直到只能聽見一個聲音。

咚,咚,咚。

只要鼓聲響著,就說明季卿沒事。

季卿沒事,他就不會有事。

季卿有事,他也沒辦法茍活。

他並不是因為勇敢或者什麽高尚的情操,他是真的太害怕了,對離別的恐懼,對戰爭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如果躲在縣衙裏,被陳嵩他們保護到最後一刻,他會被這種恐懼生吞活剝掉的。

只有站在最前面,把這種恐懼留給其他人他才會真正地平靜下來。

林與聞,你可真是個膽小鬼啊。

“民團聽令!”林與聞的呼吸都是顫抖的,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朝向他,他無法再抖下去了。

“加固工事,”林與聞令道,“不要楞著,既然他們有火炮,那麽隔一段時間肯定就可以填充完畢,我們一定要抓緊!”

“是!”

聽到這樣齊刷刷地應答,林與聞頓時覺得熱淚盈眶,他抓著陳嵩的手臂撐住身體,“陳嵩,你回縣衙吧。”

“大人,”陳嵩用手肘抵住林與聞的後背,“大人,我要是走了,您還撐得住嗎?”

這個人!

陳嵩笑著看林與聞瞪圓了的眼,“我陪大人一起死。”

林與聞向來是不會拒絕別人的好意的,他聽到這話立刻抓緊了陳嵩,可憐巴巴地說,“好。”

不知道袁宇到底是怎麽操練的白虎營,已經撐到晚上了,城門一點撼動的跡象都沒有。

倭寇至少攻城三次,但是城墻上的鼓聲還是沈穩,持續。

“大人,外面好像沒什麽聲了。”陳嵩問林與聞,

林與聞點頭,“倭寇也得睡覺吧。”

這時,嚴方圓從城墻上下來,“大人,袁千戶問你城裏沒什麽大礙吧?”

“沒有沒有,”林與聞拉住他,“城墻加固幾次了,應該能頂得住的,你們千戶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沒有,大人放心,千戶沒事,那些倭寇雖然會用箭,但是很沒準頭,除了傻拼命什麽都不會。”

“那就好那就好,他們會不會久攻不下就走人啊?”以前的倭寇是這樣的。

“他們在城外紮營了,看來不會很快就走,”嚴方圓皺起眉,“而且我們傷亡不少,明天一早可能……”

“傷亡多少?”

“程姑娘你怎麽出來了!”陳嵩嚇了一跳。

程悅頭上綁著頭巾,沒理他的話,“如果沒什麽危險的話,可以開個側門,把傷兵運進來,及時診治的話起碼是能保住條命的。”

“可是……”

“別可是了,”程悅打斷嚴方圓的話,“你上去和袁千戶交代一聲,大人,我們安排人出去把傷兵接進來。”

“好,”林與聞看向城門口的人,“現在還有——”

“大人,民團守了一天了,讓他們休息一下吧,”程悅說,“我們自己有人。”

“哪來的人?”

“誒呀,別跟他解釋了,站了一天他都傻了,”李小姐推開林與聞,擡著擔架急匆匆地往前跑。

“怎麽回事啊?”林與聞差點給她推一個跟頭。

“都是城裏一些女眷自發決定的,我們把縣衙的大堂騰出來,作為收治病人的場所,總不能讓外面的將士們踏著自己同袍的鮮血繼續奮戰啊,”程悅看著林與聞,“會寒了他們的心的。”

“但是一開始沒有安排這些啊。”

“大人放心,”程悅握了下林與聞的手背,“您只要站在這對於我們來說就夠了,其他的我們會自己想辦法的。”

林與聞看著她,又放心又不放心。

“大人!難道你現在有更好的想法嗎!”程悅甩了一下林與聞的手,臉上已有慍色。

“沒有。”林與聞利索地讓開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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