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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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98

袁宇根本沒走,他叫膳夫把醬肘子切了,又炒了兩個菜,等林與聞一進房間就跟他是主人一樣,招呼,“快來,就等你呢。”

林與聞皺著個臉看他,側著身子坐下來。

“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程姑娘都與我說了。”

“她倒是什麽都和你講。”

“你怎麽語氣酸溜溜的,”袁宇給林與聞斟了點酒,“反正你也睡不了,喝一點吧。”

林與聞拿過酒杯,抿了一口,“味道不錯啊,這酒怎麽甜滋滋的。”

“這是葡萄酒,廣州那邊進來的,洋人愛喝這東西。”

林與聞仰著頭,“葡萄酒得夜光杯才好。”

“又朝我索賄啊林大人。”

“你們家好東西多,給兄弟兩個怎麽了,要是你二哥在,一定都給我。”

袁宇就不喜歡他那二哥,一聽林與聞這麽說就皺眉頭,“我二哥那是有一百兩才給你十兩,我可是有十兩就給你十兩的。”

“那我也想跟有錢人做朋友。”林與聞嘟囔了一句,把酒飲盡又把杯子推給袁宇,“我明天想去再見見張氏。”

“陳捕頭的母親?”

“嗯。”

“你該不會是要定她的罪?”

“當然不會,”林與聞搖搖頭,繼續喝酒,“我都沒有定行兇的人有罪,又怎麽可能定她一個教唆的人有罪呢。”

袁宇點頭,“那陳捕頭應該松了口氣。”

“啊……”林與聞恍然,“他去找你的?”

袁宇笑了下,作為答案。

林與聞嘖了一聲,“就這麽一點聰明,都用在惹我生氣上了。”

“我其實很能理解他母親那麽做,”袁宇看林與聞,“你當時被那個瘸腿算命先生差點活埋的時候,我也想他以命抵命來著。”

“可是她都這個年紀了,又是婦人,這樣手段實在……”

“婦人就不能為了朋友兩肋插刀了?”

林與聞一下被這話噎住,怎麽最近周圍的人都好像比自己聰明了,各個都能把自己說的一楞一楞的。

他一下子松懈下來,“你說的有道理,但是這種為親覆仇的事情,怎麽說呢,總感覺……”

“你擅刑名,對於你來說所有的是非都寫在那本根本拿不動的律法裏,但這世上,亦有天理和人情不是嗎?”

“可畢竟是死了兩個人。”

袁宇繼續給林與聞斟酒,“所以我們才喝酒啊,因為這個案子它就是沒辦法一件件清清楚楚地擺在臺面上,或許有一天,有一個更清明的世界裏可以把每個案子判清楚,但肯定不是今天,也不是你我所在的世界。”

“你要知道,我跟你喝酒,並不是覺得你說得對。”林與聞哼哼,“我想好了!”他突然站了起來,讓袁宇一楞,“我要重修律法!”

“啊”喝多了吧?

林與聞把酒杯一放,使勁夾了幾筷子肘子肉,把嘴巴塞得滿滿的,“嗚嗚嗚嗚嗚嗚!”(我現在就給首輔寫信!)

“你……”

看著林與聞志氣高昂地走向書桌,袁宇幾乎笑出來,想一出是一出。

罷了,讓他去做吧,如果不讓他做點什麽事情,怕是他的心裏永遠都過不去這個坎。

袁宇也沒叫下人進來,把剩下的菜撥了撥,端了出去。

果然那個黑子就站在外面,他看見袁宇出來,連忙站直,“大人他……”

“別理他,發癲了又。”袁宇把菜放到臺階上,把林與聞用的筷子倒過來拿在自己手裏,另一雙筷子遞給黑子,“你用這雙,我剛才還沒吃東西。”

黑子咽口水,“這是大人剩下的?”

“嗯,”袁宇直接就坐在了地上,仰著頭看黑子,“你就這麽站著吃啊。”

黑子剛被陳嵩教訓過要對袁宇客氣一點,但沒想到這個家裏勢力大得不得了的千戶竟然願意跟自己席地而坐吃他們大人的剩飯。

大人果然很厲害。

黑子也利索坐下來,他其實一天都給林與聞守門了,也沒吃什麽東西,一嘗到肉味眼睛都放光。

“就林與聞說一句話,你就這麽跟著他啊?”袁宇問。

“嗯。”

袁宇心想這小子以前不是當賊的嗎,怎麽一點戒心都沒有,“為什麽?”

“大人願意帶著我跑。”

這人說話沒頭沒腦的,袁宇也沒再問,他只要知道這個黑子對林與聞不會造成威脅就好,“你長手長腿的,適合練劍,我回頭送一把給你,既能防身,也能保護他。”

黑子盯著袁宇。

他知道人跌到谷底之後不管怎麽走都會是上坡路,但是他這一天遇到的貴人也太多了吧。

“啊,沒人教你是吧。”袁宇想了想,“你可以早上到軍營裏找我,陳嵩說你腿腳很好,跑一個來回應該可以吧。”

“可大人……”

“不用管他,又不是當京官那會兒,他起不來那麽早。”

“好。”

袁宇打著哈欠,擡頭看天上星星,突然聽到黑子說,“我以為要是能替大人挨一頓打,能讓他欠我人情,至少能換點銀子。”

“但是大人沒有讓我挨打,還帶我跑。”

“變成我欠他人情。”

袁宇聽他笨拙地解釋著他與林與聞這一段小事,覺得人與人的緣分真是神奇,就恰好在對方最困難的時候拉了下手,就能讓人從此死心塌地為自己赴湯蹈火。

不得不說,那些算命先生說得一點沒錯,林與聞這一生真是太過順遂了。

“所以,你就打算跟在他身邊。”袁宇轉頭來看黑子。

“嗯。”黑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要當大人的狗。”

“……”

……

“誒呦,頭疼哦,”張氏頭上綁著抹額,從看到門口那個人影進來開始就躺在床上不住地哼唧,“命要沒了。”

“大人,”陳嵩很不好意思,對林與聞苦笑,“我都跟她說了這樣是攔不住您的。”

“總得試試啊。”林與聞打趣了他一下,還是提著兩盒點心要他開門,“你放心,本官既說不會讓你娘有事,那就會說到做到。”

陳嵩嘆一口氣,“我當然放心大人您,我是放心不下她。”

陳嵩敲了兩下他娘的門,“娘,林大人來看您了。”

“哎呀,我頭疼呢,別沖撞到大——人。”張氏的聲音在半空就變了調,她看林與聞一進門就先把點心放桌子上了,心裏更是難受,“大人,您怎麽還帶東西來啊。”

“您是我的長輩,來看您帶東西不是應該的嗎?”

林與聞直接坐下來,手搓了兩下腿,笑著看張氏,“您這病怎麽樣了,要不要再請程姑娘看看?”

“哎呀,不必不必了。”張氏把頭上的抹額扯下來,捏在手裏,頭也不敢擡地跟林與聞說話,“大人,我給你惹了好些麻煩吧。”

“還好,案子剛判完,內府的人手段比我狠得多,那個礦主雖然判了流放,但是半路上可能就沒命了。”

張氏“嗯”了一聲,“也好。”

“是本官告訴給你這件事要拖到內府來信之後的時候,你就動了心思了嗎?”

張氏沈默下來,摸著抹額上的繡花。

“本官不能讓餘晨償命,所以你覺得不如自己動手來得暢快?”

“你的丈夫和兒子都是公門中人,所以你很清楚在有些情況下官員們為了息事寧人,會選擇法不責眾這條路,對嗎?”

“更何況餘晨本身就是戴罪之人,他死有餘辜,而現下的情況卻根本不能走最應該走的那條路來給他正當的判決,所以你就想代官府給他一個結果是嗎?”

張氏的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來,她的身體蜷起來,“大人,我,我當時沒想那麽多……”

“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林與聞呼了一口氣,“本官知道,你是好人,因為是好人,所以你才會想要給自己的朋友報仇,想要壞人被繩之以法,本官都知道。”

“她死得真的太冤了啊!”張氏使勁用拳頭敲著床,“如果我不替她報仇,她閉不上眼睛啊!”

林與聞垂下頭,還是問了出來,“餘晨不論,但你真的覺得那個陳娘子也到了該死的程度嗎?”

“我,我不知道……”

“對,因為你只是教唆她們一起殺了餘晨,卻不在現場,所以不知道憤怒和屈辱最終會把人逼到一種什麽境況。”

林與聞吸了口氣,“本官就當這是過失,但那好歹也是一條人命。”

“他們還塗黑了餘晨和陳娘子的臉,意思是他們做的是見不得光的事情,就算死了也逃不過恥辱。”

林與聞也不期待能得到張氏的回應,他只是繼續說自己的,“這些應該都是你沒想到的後果對吧,但是你有一點沒想錯,”

“本官確實選擇了法不責眾,但不是本官想要息事寧人。”

林與聞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都是從李氏的枕頭裏骨碌碌掉出來的沾著煤灰,怎麽也擦不幹凈的銀子,

“本官這一次,是甘願成為你們的幫兇的。”

陳嵩站在門外,使勁擦著臉上的眼淚,不知道是該心疼他娘,還是該心疼地下的李姨,亦或是心疼一直追求公正的林與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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