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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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86

喘不過氣。

林與聞猛地睜開眼,卻發現眼前所見之處一片漆黑。

聽覺因為其他感官的遲鈍而變得敏感起來,“刷拉,刷拉,”是泥土不斷掩埋在自己身體的聲音。

沒錯,土命就得用土這麽埋。

這老東西是還挺堅持。

在刑部那幾年,他讀過大量的案卷,像趙先生殺人還這麽有創意的並不太多,但他可不想死的太有創意。

林與聞用鼻子吸氣,嘴來吐氣,防止把泥土吸進身體裏。

這個趙先生雖然想出這種有創意的殺人方法,但是看來並沒有怎麽試驗過。

他這個坑並沒有挖得很深,林與聞甚至能摸到身邊的泥土還是柔軟的。

如果這坑能再挖深一些,或是趙先生不是面朝下地把自己推下來,他現在可能已經在跟閻王爺談天論地了。

他慢慢延長自己的呼吸,表層的泥土並不很實在,因此會有縫隙,能帶進來少量的空氣,只要這樣堅持下去,等到袁宇來救自己就好了。

也不知道這人到底有沒有看到自己留的字條,若是錯過了,自己豈不是要等到深夜才能爬出來了。

但是現在也不能立刻逃走,不然從土裏冒出來,再把老東西嚇一跳,一個鏟子砸下來,自己死得更快。

反正心裏有了底,林與聞也不著急那一時半刻,大腦也因為稀薄的空氣漸漸地放空起來。

他一直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但此情此景下還能隨遇而安,照袁宇的話說這叫沒心沒肺。

林與聞從自己年幼的時候回想起來,當時鄰居家的熟梨糕吃得太多讓他肚子難受了好幾天;上學時候街邊賣的面茶從邊緣轉著圈喝,一次能喝兩大碗;進京趕考時候路過那家肉餅香得他幾乎就在當地住下;剛到揚州時候知府一家請他吃的那家松鼠鱖魚也不錯,又脆又甜的……

還有……

他覺得有些疲倦,耳邊刷拉刷拉的填土聲音像是從來沒有斷過。

沒關系,反正不會死,先睡一覺節省一些力氣也不錯。

早知道是這結果,剛才就該嘗嘗那茶點,那表皮上的綠色究竟是靠茶粉染上的還是菠菜啊?

……

“大人,大人!”

有聲音在吵。

林與聞的身上太沈重了,他根本無法擡起身體去往背後看,這聲音像撕碎的布帛一樣尖利,還帶著哭腔,不會是陳嵩吧?

那麽一大個男人,哭成這樣他也不嫌丟人。

不必這麽著急,自己不會死的。

林與聞想張開嘴跟正在哭泣的人說話,卻發現自己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會吧,眼睛好像也根本睜不開。

這老東西把自己弄死了?

林與聞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剛要尖叫,肋骨突然被一道巨大力道摁住,“咳!咳咳!”

他咳出一個土塊,眼淚都痛得飛了出來。

新鮮空氣和土裏的空氣根本不是一個味道,林與聞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皮終於睜開,卻整個人楞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土裏待了多久,林與聞覺得眼前的情景分外地刺眼,程悅跪在他面前,臉整個哭花了,五官扭曲得已經看不出最初的清淡面相。

“程姑娘……”林與聞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伸出手,想要程悅幫著拉一把自己,卻一下子被後者抱住了。

林與聞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緊緊抱住,一時錯愕,說不出話來。

“對不住,對不住——!”程悅大聲哭泣著,讓林與聞的心中都跟著這哭聲抽得緊緊的。

林與聞知道她所哭之人並不是自己,而是這五年來的心結。

就這樣讓她先發洩一下吧。

他嘆了口氣,任程悅這樣抱著,弓著身子看向趙先生的院子裏。

趙先生找的這個地方就在他院外的一個小土丘,所以林與聞可以從他坐著的地方看清院子裏發生的一切。

趙先生被袁宇用膝蓋壓著,袁宇用他那把極其鋒利的唐刀,抵在趙先生的脖子上,那個刀的款式是他爹特意找人為他定制的,兩邊都是刃,袁宇很少拿來示人。

好像註意到林與聞在看自己,袁宇擡起眼,他周身的殺意瞬時釋放,嚇得林與聞趕緊縮回脖子,躲在程悅的背影後面。

糟了,袁宇一定是生氣了。

林與聞拍了兩下程悅的肩膀,小聲問,“程姑娘,還好嗎?”

程悅哭得太多,鼻子眼睛全是紅的,兔子一樣,咬著嘴唇看林與聞,“大人,您怎可以,您怎可以……”

林與聞最怕惹女孩哭了,慌張得不行,“都怪本官都怪本官,早應該和你們說清楚的。”

“您知不知道,剛才您都沒有呼吸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程悅捂上嘴,眼淚還是不斷滑落,“我要再晚一步您知不知道——”

她話都說不清了,但林與聞明白她的意思。

現在自己要是把剛剛那套趙先生埋得很淺,自己不會有事的理論擺出來,應該只會討人厭,林與聞這窒息過的腦子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再把程悅抱住,“本官沒事,不怪你,沒事。”

程悅貼著林與聞的肩膀,繼續嗚咽著。

陳嵩帶著人沖進小院裏,“大人呢,大人呢!”

他沒頭蒼蠅似的在院子裏亂看,直到袁宇提醒,“上面。”

“大人!”陳嵩轉向林與聞,兩手脫力地垂下來,無奈,“您怎麽能擅自行動呢!”

林與聞心想,完了,現在陳嵩都有資格埋怨自己了。

他眉眼都耷拉下來,朝陳嵩揮一下手,“把這院裏的東西都帶回衙門,本官還要再看看。”

“大人,嘖,”陳嵩嘆了口氣,朝身後人擺手,“先把人帶走,留下四個人,好好搜一遍。”

袁宇把趙先生交給陳嵩,又擡眼看了下林與聞,對方果然呲著大牙試圖討好自己,但是他現在一點原諒他的心思都沒有,拿起刀鞘,利落收刀轉身就離開了。

林與聞頭疼得很,還好懷裏的程姑娘已經平靜了下來。

她推開林與聞,閉上眼深深呼吸了下,又恢覆了平常冷淡清凈的樣子,“大人,等回了縣衙我再為您好好檢查一下,千萬別落下什麽病根。”

“嗯嗯,”林與聞點頭,“剛從土裏出來,我這眼睛有些不舒服。”

“好。”程悅問,“可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一時半會想不到,”林與聞嘶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這時候說這些有點太沒眼力見,但是,本官確實餓了。”

程悅低下頭,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了,林與聞趕緊解釋,“不用吃什麽大魚大肉,好歹給我點菜粥也行。”

“嗤——”程悅笑了出來,清亮的眼睛看著林與聞,“大人,您沒事就好。”

林與聞總算松了一口氣,“本官不會有事的,你們這不都趕來救我了嗎?”

“嗯。”程悅跪好,非常正式地朝林與聞一拜,“大人,多謝你,替我亡夫找到兇手。”

林與聞也正坐起來,等程悅擡頭,端起手作揖,“程姑娘,也謝謝你,從沒有放棄過。”

程悅的眼圈又紅了,但是這次她沒有哭,而是朝林與聞笑了一下,笑容溫柔,還隱隱透著一股藥草的香味。

“大人……”陳嵩好不容易爬上這個小坡,“到底怎麽回事啊?”

程悅站起來,撲了一下膝蓋上的土,“陳捕頭,大人就由你送回去了,我看院裏的石桌上擺著茶點,裏面應該有迷藥。”

“不是那個茶點,”林與聞囑咐,“是那個熏香,那個熏香有問題。”

陳嵩都不敢相信,“大人,您竟然看到茶點都不吃的?”

“所以說!”林與聞可有申辯的機會了,“本官是真的很註意了,絕不是魯莽行為,欸程姑娘,你別走啊,你聽本官解釋啊。”

“大人您別白費力氣了,”陳嵩彎下腰,摻著林與聞起身,“小沈告訴我,程姑娘和袁千戶發現您來這個破地的時候倆人那頭發都豎起來了,你別看程姑娘現在這樣,我想心裏肯定生您的氣呢。”

林與聞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陳嵩身上,“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前面的案子都缺乏的證據的前提下把那個老東西定罪啊。”

“大人……”

林與聞看到陳嵩那個眼神之後突然覺得很得意,“怎麽樣,覺得你們大人也是個英雄吧。”

陳嵩“嗯”了一聲,接著又開始嘟囔,“但您以後可別這樣了,我都後怕,別提袁千戶那種跟您一起長大的發小了,您離得遠沒看到,那個算命先生其實挨了好幾刀了,應該是硬生生逼問出來您被埋在這的。”

“他有那麽狠?”

“嘶——”

林與聞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也沒想到他們來遲了。”

“您還怪別人!?”

林與聞挑了下眉毛,“但我要這麽說了,他們倆今天晚上一定睡不著是不是?”

“嗯,還會一起行動,把您真的活埋了。”

“哎。”

林與聞心想自己以後絕對不能招惹這種認真的人,他們對事對人,都經不起一點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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