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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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艾達所住待客間的門又一次被敲響。

從敲門的習慣艾達就知道是羅伊斯。

她打開了門,果然。蠟燭的照在羅伊斯臉上,而同時一些陰影也落在他的臉上。光影勾勒出了他的臉龐。

羅伊斯進了房間。他坐在艾達房間的椅子上,和往常一樣。艾達坐在床沿,也和往常一樣。

可是這一次還是和往常有所不同——羅伊斯的神情不似往常的柔軟溫和。他好像比平時要冷峻一些,要嚴肅一些,要更沈默威嚴一些。

艾達從他的表情中發現端倪,可是羅伊斯卻沒有立刻說話解答。

難道是城鎮中出現了新的情況?出現了瘟疫?還是有人鬧起叛亂了?

艾達忍不住問:“你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嗎?羅伊斯?”

羅伊斯略微皺起眉頭,沒有回答艾達的問題,他只是說:“艾達,我想做的事,我現在將要開始。”他的眼神中有冰棱。

艾達的心臟忽然地沈重了,隨即她的心跳加快,她幾乎是沒有思考地問:“為什麽?”

羅伊斯沈默片刻,然後他之前皺起的眉頭松開了,眼睛裏是平靜,就像是即將掀起巨浪之前的平靜:“因為我想。”

艾達知道羅伊斯想做什麽。

在羅伊斯第一次進她房間的時候,就是在她的母親卡恩德第一次和羅伊斯說話的時候,也是卡恩德積極地希望她能和羅伊斯發生一點什麽的那一次。

在那一天的前天晚上,她沒有睡好,在聽了羅伊斯講述很多事情,聽羅伊斯說了他翅膀的由來,然後和羅伊斯分開,艾達回到房間之後,她一直在思考怎樣才能夠讓羅伊斯卸下他的翅膀。

她在第二天和羅伊斯在她的房間裏,她著急地想要和羅伊斯討論這個話題。她和羅伊斯說了她在淩晨時候半夢半醒中得到的一個啟示。

她說,如果羅伊斯如果在一次外出的任務中,為了圖托姆帝國的子民而折斷了翅膀,是不是就可以從此卸下翅膀了呢?

當時羅伊斯微笑著聽完了艾達的辦法,冷靜而帶著漠然地說:“移植一雙翅膀並不容易,要讓一個王子熟悉並且總是順利完成聖天使的任務也不容易,而這些還不是最困難的。最困難的是……”

他在這裏故意停頓了,看到了艾達皺起的眉頭和探求的目光,他才終於說下去:“殺死一個人的內心,讓他接受一雙翅膀,讓他不再希望能夠過上普通的生活。”

“王族,”羅伊斯很快接著說,“不會輕易地舍棄一個聖天使,除非他死亡。”

艾達吞下了羅伊斯的這句話。這讓她說不出話來。

很久,幾乎是等到消化了,她終於說:“我……你在進行任務的時候,能不能讓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翅膀折斷了,並且因此翅膀開始腐爛,無法醫治……如果圖托姆帝國的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那麽王族……就算不想舍棄聖天使,那也沒有辦法了……”

“沒有辦法嗎?”羅伊斯溫柔地笑了,沒有一點點嘲諷,但是說出的話就立刻否定了艾達的想法,“聖天使羅伊斯大人因為受到神明的偏愛,因此重新賜予了他一雙嶄新的翅膀。”

他藍色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閃閃發亮,有點狡黠地看著艾達:“那時候,或許我可以獲得一雙比過去更加潔白、更加美麗的翅膀。”

艾達看著羅伊斯的眼睛,她感到痛苦。她不知道為什麽,羅伊斯說這件事的時候似乎帶有一種興奮和愉悅,似乎這件事和他無關,而他以看到別人的痛苦為樂。

可是痛苦的明明是他自己。

艾達微微張著嘴巴,難受卻堵塞了她的咽喉。

這時候,羅伊斯前傾身體,伸出手,摸上了艾達的頭。

他只是靜靜地將手放在艾達的頭上,並沒有動作。但這卻好像給了艾達的情緒一個出口,她的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非常努力地想忍住,但眼淚還是調到了她的裙子上。那時候,她磕在樓梯上受傷的膝蓋還沒有完全好。她感到膝蓋隱隱作痛。

她哭的時候常常不願意擡頭,擡頭會讓別人看到她哭的樣子,尤其對面是羅伊斯。

艾達沒有讓自己發出聲音。她聽到羅伊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然後他聲音中的愉悅已經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溫柔和無奈。

她聽到他說:“又或者,我真的能夠摘掉這雙翅膀,在也不用成為聖天使了呢。”

艾達知道他在哄她。可是她能說什麽呢?而且即使她能說什麽,她的聲音也一定是沾滿了眼淚的。她還是不要說話了。

於是羅伊斯又說:“艾達,那麽試試吧,試試能不能幫我摘掉翅膀。”

艾達還是不敢說話,她在羅伊斯的手掌下點了頭。她很怕羅伊斯感受不到,所以她重重地點頭。

羅伊斯收回了他的手。或許是因為感到艾達不會再哭了。

艾達感到有些失落。

隨後羅伊斯說:“艾達,你大學畢業之後就進入帝國中央成為官員吧,到我的身邊來。我需要你,需要你幫我摘掉翅膀。”

然而,在一年之後,艾達在了解到帝國中央的一個席位空缺之後,她就向羅伊斯表示了她希望可以先休學,補上這個空缺的席位,等到合適的機會再回到大學。

在她心中,合適的機會,就是在羅伊斯卸下了翅膀之後。她很害怕。她害怕羅伊斯每天吃的藥物對他身體的影響,她害怕在某一天突然羅伊斯的身體就壞了。第一代聖天使的悲劇、他短暫的生命時時縈繞在艾達的腦海中。

所以她不想再等了。

而且她同樣也希望能夠早點見到她無翼之居的族人,她的媽媽,幫她和她的朋友們逃出來的那些人,在惡魔面前隱瞞她的存在的那些人。

她成為了帝國中央的官員。

她成功了。

這是一個交換得來的席位,付出的資金是她每天處理文件到淩晨,是她每天都沒有辦法睡醒,是她半年中走到了圖托姆帝國東西南北所有最邊緣的地方,是一些背後的流言蜚語,是貴族對她一個平民的鄙夷的眼神。

她在半年裏流過的眼淚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當她爸爸安德斯在她面前死去的時候,她以為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會哭了。可是來到圖托姆帝國的日子,不知道是讓她更加堅強,還是更加軟弱了;無翼之居那些族人的庇佑、她媽媽的愛、還有遇見羅伊斯,不知道是讓她更加堅強,還是更加軟弱了;會掉下眼淚,會接受自己能掉眼淚,不知道是更加堅強,還是更加軟弱了。

終於,在半年多之後,艾達成功了。

她成為了圖托姆帝國的官員。

可是很快,她失敗了。

她沒有能讓羅伊斯卸下翅膀,只是為羅伊斯召來了一場警告。

不知道羅伊斯是為了安慰她,還是真的如此。那時候艾達沒有能分辨出來羅伊斯對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羅伊斯說:“艾達,其實我並沒有那麽想摘去翅膀。至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想。”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那麽溫柔。艾達猜想,那應該不是完全為了哄她。

可是他的聲音裏好像充滿了疲憊。艾達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失望。

艾達知道,羅伊斯已經是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望。

那麽他的疲憊就一定是因為失望了。所有人在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望之後,都會疲憊吧。而艾達分辨不出,羅伊斯是不是因為這次的失望而更加疲憊。

她害怕羅伊斯永遠失望,她害怕羅伊斯說的那句話。

他說過的:“王族殺死了一個人的心。”

在她爸爸安德斯死去的時候,她覺得她的心也碎了。可是至少,她還有她的媽媽,之後她又想起,她還有無翼之居的族人。

她感受過心碎,知道那實在是很很痛。

可是一個人的心如果死了,那大概是比心碎更痛苦,更悲慘的事情。他或許再也不會快樂了。

她不想他的心死去。

艾達想,如果他不想摘去翅膀,那麽他有想做的事情嗎?他對他的生命還有渴望嗎?

於是她問羅伊斯:“羅伊斯,那麽你想要什麽呢?你希望什麽呢?”

羅伊斯沒有立刻回答。

即使在一段時間之後,羅伊斯仍然沒有回答。

於是艾達的心開始在水中下沈,她似乎開始明白,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因為答案就是沒有。

羅伊斯沒有或許已經沒有什麽想要的了,他對他的生命已經沒有了任何渴求。

艾達的眼睛再一次酸澀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羅伊斯說話了:“我曾經有過想要得到的,在成為聖天使之後。”

就像在無翼之居跟在別人身後的游戲那樣,機會轉瞬即逝,成功或者失敗就在片刻之間。艾達害怕抓不住機會,從此之後就再也看不到羅伊斯心靈的顏色,於是她在羅伊斯的聲音還沒有消失在空氣中的時候就問:“是什麽?”

“我祈願惡魔與帝國發生戰爭,我祈願王族在戰爭中全部毀滅,我祈願所有羽翼人都在戰爭中迎來死亡。我祈願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部消失在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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