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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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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赤巖目感到他的狀態逐漸恢覆。

爆炸剛發生的時候,由於巨大的聲音和氣流的沖擊,赤巖目感到幾乎難以站立,他就像受到沖擊而被破壞的那扇倉庫門,難以繼續站立,摔倒在地。現在,倉庫依然在火焰中燃燒,但爆炸已經過去,赤巖目所承受的耳鳴和眩暈也在逐漸遠去,他慢慢睜開眼睛。

倉庫周圍再次出現了人類。

之前告訴他戴茜一家消息的考弗因也在出現在他身旁。

“赤巖守衛官,你沒事吧?”

“我沒事。”開口卻聲音嘶啞。

考弗因或許是從赤巖目蒼白的面色和嘶啞的聲音中看到了守衛官的狀態並不好,因此他彎下腰和赤巖目以商量的語氣說:“守衛官,你在剛才的爆炸中受傷了嗎?我去幫你拿杯水喝吧。”

“……麻煩你了。”

在幾次綿長的呼吸之後,赤巖目再次睜開眼睛,他看著自己面前來往川流的人類,這些人類繼續提著水桶做出正在滅火的姿態,卻沒有急切和擔憂的神色,好像只是在按照流程地完成任務,並不擔心倉庫內的糧食。

在不經意的觀察中,赤巖目感受到了倉庫著火透出十足的“計劃”氣息,思緒重新纏繞回他的周身,他不禁想起爆炸之前考弗因帶來的消息——戴茜一家現在還在無翼之居嗎?

然而就在下一刻,戴茜的父母就從他面前經過。

那果然是一個假消息?

考弗因將他家裏的盛水容器一起拿過來,還帶上了他自己所做的木質杯子。

赤巖目看著考弗因的手,這雙因為長久與木制品打交道而布滿繭子,顯得粗糙厚實的雙手,他想起了自己將考弗因帶到進血室門口的那個傍晚,那是一個初夏的傍晚,考弗因將驅散蚊蟲的草藥膏放在他自己所做的木質盒子中,赤巖目帶他飛過無翼之居的高墻後在進血室的門口落地,考弗因從身上拿出了那個樸素但精細的小盒子,將這份在赤巖目看來不算明顯也不太貴重的賄賂送給了赤巖目。到現在為止,這個木質盒子還放在他屋子的櫃子中,一次又一次地被草藥膏裝滿,然後見證草藥膏被用盡。

赤巖目摩挲著手中的木質杯子,它毫無毛刺,和那個小盒子一樣的精巧。

他說:“我剛才看到了戴茜的父母正在滅火。”

赤巖目的表情語氣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考弗因在赤巖目身邊坐了下來,他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戴茜一家他們想逃出無翼之居,但是被發現了。對,他們在之前就爬上過高墻。”

環繞高墻的是一條流水不息的深渠。

既然他們已經被人類自己所發現,也放棄了逃跑,那……

赤巖目問:“為什麽告訴我?”

“想讓赤巖守衛官能關註他們,不要讓他們再次逃跑。”

他們發現無法通過高墻逃離,所以讓戴茜來偷鑰匙嗎?

然而當時除了戴茜,明顯還有人要他的翅膀受傷。也就是說想要逃離無翼之居的人不僅是戴茜一家。

“只有戴茜一家準備逃跑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聽說的是只看到了戴茜一家爬上高墻。”

是考弗因真的不知道,還是他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倉庫著火的原因呢?”

“……”片刻的沈默後考弗因說道:“……應該是要把戴茜一家準備的梯子燒了,沒想到引燃了倉庫中的其他東西。”

當考弗因說出了這句話,赤巖目心中的回答也立刻出現了——你在說謊。

燒傷赤巖目膜翼的計劃一定是提前設計的,而當倉庫著火,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提著水桶,這時候將水桶的水的換成燃料很方便,人類的走動、嘈雜的環境都會讓執行計劃的那兩個人不容易被發現。也就是說倉庫著火和燒傷他的翅膀、以及戴茜偷鑰匙都是關聯的。

他們是共同設計逃離計劃的人,是互相包庇的關系,不是互相揭發的關系。

到這裏,在他翅膀被燒傷後的現在,赤巖目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快慰和激動了起來,一種快樂和激情從他心底奔湧而出,耳鳴和眩暈已經完全消失,連翅膀上的那點疼痛也可以忽略不計。

他壓抑住心中突然湧起的興奮,不動聲色地問:“那麽倉庫爆炸的原因是什麽?”

“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它突然爆炸了。為什麽它突然就爆炸了呢……可能倉庫裏本來就有容易爆炸的東西。”

爆炸的原因不知道,那麽爆炸的後果呢?

赤巖目突然心中一動,立刻去摸腰側的鑰匙。鑰匙依然掛在他的腰間,他依次仔細確認,發現一個都沒有少。

不是為了趁爆炸的時候偷取鑰匙嗎?

雖然爆炸的時候他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但他覺得那或許是一個偷取鑰匙的好機會。

難道爆炸真的是燃燒中的偶然?

赤巖目一時間沒有想明白,但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天空中傳來的攪動空氣的聲音讓他的心情更好。

他擡頭向天空望去,是梧桐手帶著範迪太太回來了。

梧桐手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就看到了倉庫著火的景象,於是他沒有在進入無翼之居後就放下範迪太太,而是帶著她直接停在了倉庫附近。

“欸——怎麽回事,怎麽倉庫都著火了?!”梧桐手剛一落地,聲音就響起來,也立刻放下了範迪太太,甩了甩他的手。

“現在還沒有查清。”赤巖目冷靜地說,“手,你在飛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無翼之居的高墻被破壞的痕跡,或者有沒有看到在高墻附近的人類?”

“欸?……這個我沒註意啊,怎麽啦,有人想逃跑?”

範迪太太已經醒過來,本來她選擇的吃下的菌菇就是那種看起來可怕,但實際不會致死的類型。她吃得不多,而且經過嘔吐,她知道自己不會因此有什麽危險。現在聽到兩名守衛官的對話,她不禁為她們的計劃開始緊張起來。

“不排除這種可能。”赤巖目繼續像一個平靜而克制的長官那樣發出指令:“手,麻煩你再次巡查一遍無翼之居。”

“好的,不過怎麽巡查?是按每日的例行巡查那樣嗎?”

“是的。不過也註意一下無翼之居高墻外圍的情況。”

“好的,長官。”梧桐手再次振翅起飛。

他一邊在空中盤旋,一邊心裏有些懷疑,他覺得剛才赤巖目的心情好像格外好。雖然他說話的語氣依然基本沒有波瀾,他的嘴角也沒有上揚,可是他那雙像紅寶石一樣沒有感情、沒有溫度的眼睛裏好像有掩藏不住的光芒和情緒,在期待著什麽。

但梧桐手並沒有對赤巖目不同尋常的狀態發表任何疑問和看法。他怕如果他亂說話,會得到赤巖目無情而冰冷的凝視,這是一種無形的譴責、無形的威壓。

梧桐手一邊覺得是自己的錯覺,一邊在心中暗暗迷惑。

今天確實是赤巖目難得的,感到興奮的一天,他確實在期待著什麽。不如說這是將近十年來最令他高興的一天,十年來他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天。

十年前,他是一個剛剛擔任該職務的守衛官。當他的好友知道他被安排到守衛官職務的時候,他代替了赤巖目哀嚎。他和赤巖目說,他聽說了:無翼之居的守衛官這個職務是一個浸泡了痛苦、無聊、日覆一日到令人麻木的職務。赤巖目聽他說完,覺得無所謂,無論是進食血液,或者是交際聚會,都一樣的無聊和令人麻木。

赤巖目在真正開始成為無翼之居的守衛官之後也沒有改變他的想法,守衛官的工作只是和他過去所做的事情、和其他所有工作一樣的無聊、日覆一日到令人麻木。

直到有一天,他受到了挑戰。

那一天,兩名人類男性來找到了他,那時候是說了什麽事情?赤巖目對這樣不重要的事情早已經記憶模糊。他只記得在他背對兩名人類的時候,其中一名人類想用匕首刺入他的心臟。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強烈的氣息,一種奮不顧身的殺意,這股殺意讓他在一瞬間就本能地側身避開,那個人類的匕首劃過他的膜翼,他感受到隨之而來的痛意。他過去從來沒有感受過膜翼被劃破出血的痛意,這陣痛意就像是給他僅有黑白兩色的生活中染上了紅色,他在殺意的刺激下突然感到了血液的沸騰。

那個人在匕首中大概是傾註了全部力氣,但在撞擊到膜翼周圍的翼骨時,匕首從人類的虎口震落。赤巖目的翼骨也感受到了痛和麻。

但血液、疼痛,不正是赤巖目活著的證明嗎?

幾乎是沒有任何間隔,赤巖目感到一根繩索從背後套住了他的脖子,沒有給他片刻反應的時間,身後的繩子收緊了,赤巖目感受到脖子上傳來的壓力。他幾乎要笑出來——他一直以為人類孱弱而無趣,沒有想到他們可以爆發出這樣強的力量,人類原來是這樣有趣的!

他感到圍繞他脖頸的繩索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這時候的兩個人正從赤巖目的背後將繩子交叉,各自將兩端的繩子背在背上,分別向兩個方向奮力向前走,就像用繩索拉重物那樣,企圖勒斷赤巖目的脖子,甚至將赤巖目的頭從他的脖子上勒下。

赤巖目雙手抓住脖子上的繩子,用盡全力一扯。禁錮脖子的繩子登時失去力氣,他身後的兩個人同時被赤巖目的這份力氣拉得向後倒去。

赤巖目將繩子甩脫在地,轉身一把抓起其中一人的衣襟,將他高高拎到拎起,砸向地面。絲毫不給這人時間,他一扇翅膀助跑,到這名已經摔斷了肋骨的人類身旁,再次抓住他的衣襟,將他舉到自己面前,同時將翼骨上伸出皮膚的骨棘毫不猶豫地刺入另一人的小臂——那人正奔跑過來想要拯救同伴。

制服兩名人類對赤巖目而言並不困難,可是他忘不了那份強烈殺意、與人類交鋒所激起的他的疼痛和快感。

而在那個人死去後,無翼之居中竟然就沒有人類再嘗試逃離,變得宛如綿羊。

如今這種讓他從無聊和麻木中解放而出的感覺,久違了。

當梧桐手降落到赤巖目面前,告訴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時候,倉庫的火焰已經熄滅,然而赤巖目心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他盼望著,這是暌違十年的一場精心計劃的,逃離,他盼望著這不是他的誤解,他盼望著他等待了十年的人類,能夠給他呈遞一場精彩的與膜翼人的較量。

赤巖目說:“手,晚上清點無翼之居的所有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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