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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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趙青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見了江苜,會面時間大概半個小時。等他出來的時候,淩霄就在門口的車上等他。

趙青上了車,神色輕松說:“淩少,情況比我們想的好太多了。”

淩霄看著刑偵大隊院內,仿佛想透過墻壁看到江苜一樣,嘴上問:“怎麽說?”

趙青臉上抑制不住的笑意,說:“你這位姓江的朋友,他可真是個犯罪天才。”

趙青剛說完,一轉頭就看見淩霄眼神冰冷的看著他,他才警覺自己說錯了話。

果然淩霄語氣中帶著寒意,道:“不準這麽說他。”

淩霄的長相本來就屬於很有攻擊性的,特別是不笑的時候,冷眼看人就像天神在看螻蟻。再加上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的壓迫力,讓人被他這麽一盯就忍不住生出一種背脊發涼的感覺。

趙青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道歉,然後按捺住了擦汗的沖動。

淩霄沒急著問會面結果,沈吟了一會兒,開口卻是問:“他看起來,狀態怎麽樣?”

趙青說:“江先生看起來還可以,狀態很松弛。”

淩霄指尖搭著方向盤,問:“你剛才說,情況比我們想象的好,是什麽意思?”

趙青正了正神色,這才開始說正事。

昨晚唐辛果然連夜審訊了江苜一整個晚上,但是當他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臉都黑的像個鍋底。

昨天深夜的審訊室。

唐辛有些猝然的笑了,說:“我怎麽都沒想到,我們之間有一天會是這種境況。”

江苜坐在審訊桌的另一側,淡漠道:“世事無常。”

他沒戴手銬,算是唐辛給的優待。

接下來有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審訊室的空氣仿佛變成幽暗的深水,然後凝結成了透明的膠狀物,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人感覺舉步維艱。

唐辛是有些私心的,比起這樁並沒有造成嚴重後果的綁架案,他顯然更在意的還是之前他查到的那些事。

但是如江苜所說,僅僅靠他的直覺和懷疑,根本連立案都立不了。而現在就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就算不能並案,他也可以借此按程序來審訊江苜。

唐辛直接說:“我還是覺得,前面那幾個人的死,和你脫不了幹系。”

江苜沒回答,微微擡起下巴鎮靜的看著他,眼裏已然築起高墻。

唐辛註意到這個微小的細節。他觀察人的本領和江苜不同,江苜仿佛是與生俱來擁有這種能力。而唐辛則是通過大量的辦案和審問的經歷所積累來的經驗。

曾經赤誠合作過,甚至一起經歷過生死的二人,此時以截然不同的身份坐在審訊桌的兩端。

一個舉起長矛,一個豎起堅盾。

唐辛看著江苜,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這個人身上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那種他在南洲第一次見到江苜時就察覺到,但是說不上來的變化,此時有了清晰的解讀。那是對整個體制內的抗拒,是一種無聲的斥責和反感,更像是失望,好像他們辜負了他的期待和信任。

他想起一年前,他在臨江市車站送別江苜的場景。當時江苜走進一片萬丈晨光,頭也不回的擺手,充滿了對前路的向往。

而現在眼前的江苜,滿身戒備,眼神與其說鎮定,更像是一潭死水,甚至帶著點厭世。

這種認知讓唐辛沒由來的感覺有些心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苜的能力,若是他的心態發生扭曲的轉變,那絕對會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力量。

“你在擔心什麽?”江苜突然問。

唐辛擡起眼,笑:“我擔心什麽?”

江苜沒再說什麽,有些疲倦似的閉上了眼,似乎在假寐。

唐辛知道他在聽著,說道:“昨天在咖啡館跟你聊完之後,我想了很久。你說的對,我確實沒有找到一條能證明你罪行的證據。所有牽扯其中的人,瘋的瘋、死的死。法醫只能檢測屍體的生理特征,死人的心理痕跡如何檢測呢?我想來想去,好像只有招魂這一個辦法了。”

接著唐辛嗤笑一聲,玩笑似的說:“江苜,你真的很厲害,能把我這樣一個無神論者,逼得開始想這麽荒謬的辦法。如果真的靠招魂來破案,刑偵大隊幹脆改成道場算了。”

江苜並不覺得唐辛說的話多有趣,他依然閉著眼,頭微微後仰,露出了好看的脖頸。

“但是我想到了一個最重要的人,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他大概是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唯一的一個參與者。”

江苜依然沒什麽反應。

“我知道從你這裏很難找到破綻,可是你覺得一個二十出頭,除了在聲色場所上過幾天班,幾乎沒有什麽社會閱歷的大學生,能不能經得住我們的專業審訊呢?”

江苜驟然睜開眼,看向唐辛,問:“你把穆楚叫過來了?”

唐辛點點頭:“剛才在山上的時候,我就打電話回隊裏,讓他們傳訊了穆楚。現在他就坐在隔壁的審訊室,接受我們的審訊專家的審訊。”

江苜不語。

唐辛接著說:“一旦我們從他們那裏問到,你確實和他達成了某種關於顧如風的合作,我就可以以此為由進行立案處理。”

“有煙嗎?”江苜雙手放在審訊桌上,問他。

唐辛楞了一下,沒打算為難他,而且被審訊的人開口要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信號。他從口袋裏掏出了半包煙,放在桌上。

他看到江苜動作熟練的點上煙,抽了一口。表情有些覆雜,說:“你以前不抽煙。”

江苜笑了笑,說:“我以前不幹的事兒多了。”

唐辛隔著煙霧問他:“所以,你給穆楚賺錢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四十萬,你想讓他做什麽?”

“這個問題我上次就已經回答過你了。”

唐辛皺眉肅目,說:“但你上次沒有實話。江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的。穆楚這樣的人,不可能糊弄得住我們的審訊專家。這一點不用我說,你比誰都清楚。”

“是啊,我清楚。”江苜語氣清晰平穩,說:“誤區詢問、訓斥、造勢、激將、巧言令色、隱含前提、語言陷阱、長驅直入、逐個擊破、引而不發。”

他看向唐辛,接著說:“我相信你們的審訊專家熟練掌握比我說出來的還要多的審問技巧。但是再高級的審問技巧,都問不出本來就不存在的事實。”

唐辛看著他一言不發,事態的發展和江苜的反應,跟他預想的有偏差。他腦子裏飛快的思考,下一步該怎麽辦。

這時,他的耳麥裏有人說話,是隔壁審訊室報來關於審問穆楚的進度。

隔壁審訊室的專家說:“他什麽都沒說。”

江苜不失時機的答道:“他不說就對了。”

唐辛:“。。。。。。”

江苜耳力過人,這點唐辛早就知道。他顯然聽到了耳麥裏傳來的微弱音流,更可怕的是他居然還猜到了對面在說什麽。

江苜看了眼他的表情,說:“啊,給我猜對了。”

唐辛看著他,再一次明白了這個人的可怕程度。他不僅精通話術技巧,還無比熟悉他們的審訊程序。

江苜一點都不擔心他們會從穆楚那裏突破,因為他確信無人能從穆楚嘴裏問到什麽東西。他早就在征得穆楚的同意的前提下,通過催眠幫他消除了一部分他自己也不想保留的記憶。

現在的穆楚,只記得他接受過江苜的資助,以及他曾經和顧如風談過一場很短暫的戀愛。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而這一點,唐辛永遠不可能知道。

這時,江苜吞雲吐霧,眼睛微瞇說:“一支煙突破心理防線,審訊這活要這麽好幹,老陳也不會大把大把掉頭發了。”

唐辛驟然聽他提到舊人,眼神微閃。老陳是在臨江市時,他們刑偵大隊的審訊人員,因為長期熬夜用腦過度,不到四十就禿成了地中海。明明年齡在隊裏不算老,卻總被人叫老陳。

江苜擡頭看著他,說:“你在追尋沒有意義的真相。”

唐辛搖頭,目光堅定,說:“只要是真相,就不是沒意義的。”

江苜往後靠了靠,轉了轉脖子,他表情平淡,說:“唐辛,你還是那麽天真。首先,你不可能從我嘴裏聽到什麽。其次,就算我說了,你也做不了什麽。”

江苜說:“純口供無法定罪。”

唐辛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江苜還如同以前和他一起辦案時給出建議一般,對他說:“與其撬開我的嘴,不如想想,能不能找到實際的證據。”

唐辛問:“有證據這種東西嗎?”

江苜眼神澄澈,看著他說:“沒有。”

唐辛默然不語,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這種想法不僅來自於他這麽多天的一無所獲,還來自於對江苜的了解。

一支煙不可能突破江苜的心理防線,他的防線如蜀道,危乎高哉。

但是唐辛卻因為煩躁和無能為力,需要出來抽一支煙。他從審訊室出來,無視走廊上禁止吸煙的明示牌,點了根煙。

隔壁審訊室的人也出來了,和他面面相覷,然後問他要了一根煙,站在走廊裏一起默默抽了起來。

審訊專家問:“你那邊怎麽樣?”

唐辛搖搖頭說:“沒用,撬不開的。”

兩人默了一會兒,同時嘆了口氣。

唐辛說:“你知道我一直以來最怕和哪種人打交道嗎?不是窮兇惡極的匪徒,不是毫無人性的毒販,而是江苜這種高智商,高防線,深谙話術技巧,做事又幹凈不留痕跡的人。”

審訊專家點點頭,表示深以為然。

唐辛又說:“我們都知道他有問題,他也知道我們知道他有問題。但是你能拿他怎麽辦?”

江苜的所有嫌疑都建立在虛無縹緲的猜測和推理上。他有明顯的殺人動機,和匹配的殺人能力,可是這一切種種,都在證據面前低頭沈默。而因為人死的死,瘋的瘋,所有秘密都隨著生命的消亡而被帶進地獄。

唐辛打開走廊拐角的窗戶,晚風裹著熱鬧的都市氣息,呼啦一下吹了進來,吹散了香煙燃出的愁雲慘霧。

“還是只能從擊潰他的防線入手了。”審訊專家和唐辛短暫溝通之後,這麽說。

唐辛思考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做好熬大夜的準備。”

接著審訊專家重新進入審訊室,反覆在江苜面前提起林蔦,試圖擊潰江苜的心理防線,可面前人就像沒有感情一樣,冷靜像是在聽早間新聞。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林蔦留下的那本日記幾乎已經被江苜翻爛了。來自林蔦本人的敘述和記錄,遠比面前這個人所說的更能擊潰江苜。可江苜一次一次的去讀,去看,每次把自己的心活生生的撕爛,愈合,再撕爛。上面已經長了厚厚的痂,看起來似乎已經刀槍不入了。

最後,審訊專家滿頭大汗的從審訊室出來,沖唐辛搖了搖頭。

唐辛透過玻璃看向坐在審訊室的江苜,他坐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雕塑。這座雕塑被他們最鋒利堅硬的鑿子鑿了三個小時,硬是一絲裂縫都沒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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