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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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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倚靠

鋒利的匕首在洞頂透下來的月光下,閃著寒光。

袁慎右手握著匕首,左手捏起方弗盈背上貼著傷口處的衣料輕輕割開,而盡力不讓鋒銳的刀尖兒觸碰到她,只將將把那箭頭沒入血肉的傷口露出便停了手,露出的傷口附近的皮膚上滿是沾染上的血汙。

袁慎手裏的匕首不自覺地又攥緊了兩分,微微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夠旁邊的藥瓶。

兩個藥瓶一個略大些一個略小點兒,大的那一個袁慎瞧著有幾分眼熟,便將它握在手裏轉頭看了一眼方弗盈。

方弗盈見狀也朝他點了點頭:“沒認錯,是你用過那個,外敷的。另外那個暫不用了,我先前吃過兩顆,夠了。”

袁慎微皺了皺眉:“止血補氣,還是……”

方弗盈默了一下,想了想也覺得到了這一步這一刻,對著袁慎實是也不用再藏著什麽:“解毒的。”

“你中毒了?”

方弗盈擡手指了指自己肩頭,笑道:“今日這些人可是個個都必要置我於死地,自然想得周全。這箭上帶毒,具體是什麽我不曉得,不過應該毒性不淺,我上山之前吃了一顆解毒丸藥,中箭後又吃了一顆,這才能平安無事。”

事實上若不是這箭上是有毒的,她也不至於只中一箭便這麽狼狽虛弱。不過這些她便沒打算與袁慎多說了。左右,她吃的三七親制的解毒丸藥的確很是出色,她沒有性命之憂。

“你!”袁慎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仿佛並不在意中毒這件事的人,深吸了一口氣卻也知是眼下不是再多言此事的好時機,還是如她所說盡快處理傷口才是。既那箭上有毒,便是她說自己此時無事,也不能放松,的確需得盡快把箭頭取出。

他重新跪坐回她身後,卻是先掏出一塊幹凈的帕子,倒了些瓶子裏的藥粉到帕子上,他記著那晚給他上藥的時候方弗盈說過,這藥粉便是外傷外敷用著,可以有清潔和解毒之效的。而後他暫且將撒了藥粉準備好了的帕子放在一旁鋪在地面上的一塊還算幹凈的衣擺上。右手拿起匕首,刀尖靠近方弗盈背上的皮膚,在隔開兩寸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方弗盈此時知道外面一切順利,倒也有了兩分輕松:

“善見公子,不敢下刀麽?”

袁善見瞥了她一眼,卻是咽下了到嘴邊的話到底沒有在這時候跟她拌嘴,想了一想,解開先前一路過來時為了行動方便簡單綁上了的袖子,將左手寬大的袖子搭了一角到方弗盈的左肩肩頭。

方弗盈微微一怔側過頭來,便聽身後的袁慎道:

“無甚可挑的,只有這了,公主將就點兒,咬著些吧。”

方弗盈眨了眨眼,倒也沒拒絕,張開嘴將他搭過來的袖角咬在嘴裏。

因為寬大得很,便是袖角被她側頭咬著,也並不影響他左手輕按在她右肩上的動作。

她才將袖角咬在口中,下一刻鋒銳的刀尖便不再耽擱毫不猶豫地刺入血肉,緊貼著沒入傷口的箭頭。

方弗盈渾身一僵,雖是死死咬著袁慎的袖角卻是一聲也沒有出。

袁慎頂著越發濃郁的血腥氣和沾滿了他左手的鮮血,完全不敢分神,盡可能加快手上的動作,牙關也咬得死緊。

並沒有過多久,“叮當”一聲金屬落地的脆響,方弗盈才緩過來一點兒吸了口氣,身後的袁慎很快放下了匕首,拿起地上撒過藥粉的帕子,眼疾手快地微微用力覆在她流血的傷處。

“唔——”

這一回,她一時沒有忍住嗚咽出了聲,頸側猛地崩起青筋,袁慎一手輕按著她的肩扶著她的身體,一手按住那沾滿藥粉的帕子,只覺得隔著一層帕子,手掌下的觸感不只有她溫熱的血。她雖死咬著牙關,可身體仍是幾乎在痙攣一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幫不上什麽,也不知此時能說些什麽。

他想起不久前在宮中碰到她的時候,那時方弗盈打扮得便如這京中的許多嬌美女娘一樣,耳下垂著的珠墜晃動著悅目的柔光。

她那時背對著他,對身邊的程少商語調輕緩又帶著點兒懷念地說,她是自來最怕疼最怕苦的。

那個說自己最怕疼的人,現在坐在山間石洞冰冷的地上,身上都是血。

那一晚遭遇截殺之後,他不過是頸側被箭矢劃出一道傷口,卻是時至今日還能記起那會兒沾上這藥粉時候的痛感。而此時,他手掌之下,便覆著她險被洞穿的創口。

在這一瞬,他看著面前人顫抖著卻咬牙不肯出聲的背影,覺著自己想了許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想。

過了一會兒,她停了顫抖,將口中咬著的衣角吐了出來,先前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袁慎便知這藥勁兒過了,也不敢耽擱連忙又去拿跟藥瓶放在一處的布條,給她將傷處包紮起來。

他手上力氣不重,動作間側過眼去看她,方弗盈垂著頭閉著眼,眉頭緊鎖不開,臉色較先前又顯蒼白一些,而額頭上,脖頸間,露出來的皮膚上因方才劇烈的疼痛沁出汗珠。

寒夜山洞,石壁地面都透著冷意,方弗盈形容有些狼狽地躲在此處,披風大氅早就不知丟在何處,此時便顯得穿著尤為單薄。

袁慎頓了一下,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包紮妥當,而後毫不猶豫地回手解開自己的衣帶——

方弗盈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沒等一時間有點兒木的腦子轉上一轉,便覺背上身上一暖,一股淡淡的熏香的氣息染了過來,一時竟像沖淡了一點兒縈繞許久的血腥氣。

她慢了一拍,垂眼看了看才反應過來,袁慎脫了自己的外裳,披在了她身上。

還沒等她開口發問,袁慎又從她背後挪道她左側,伸出手避開她的傷處攬住她的肩,在她楞神沒有反應過來的檔口,讓人輕靠在他的肩頭。

方弗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只覺得一時理解不過來:

“袁善見……”

她的頭頂傳來一聲輕嘆:“公主有傷在身又奔波許久,眼下多半已不會有事,還有善見看著動靜,便暫歇歇。”

“我……”

“挺著總是不舒服還耗力氣,石壁還在三步之外要靠著還要起身挪過去,就是想另搬些石頭過來給你靠著這洞裏也沒有大個兒的,裏裏外外瞧瞧,也便只有我了,總是比冷硬的石頭強些。”

方弗盈動了動嘴。

他身上確實是暖和些的,與披在她身上的外裳一樣帶著淡淡的熏香氣味,似是摻了些松針清香的沈香味道,清遠綿長。

她剛張開嘴想要說什麽,便覺他拉扯過自己一只手,摸索著摸上了手腕搭上脈來。

袁慎確是懂那麽一點兒醫理的,但也只是一點兒,勉勉強強摸個脈也只是大概有個底兒,感覺到方弗盈的脈象還算有力。

“我有分寸,三七所制的藥向來是極好的,屢經檢驗。這箭上的毒奈何不得我,這我可說的都是實話的。”

袁慎沒有說話,放下了她的手後,卻又攬上她的肩,依舊輕按著她靠在他身上歇息。

方弗盈微微睜大眼,頓了又頓,還是輕笑了一聲,試圖微用點力氣把自己撐起來:“你莫忘了,我可是戰場上帶兵殺敵的武將,這點兒……”

袁慎顧忌她的傷力氣不大,卻是不容拒絕地沒有收回手:

“善見知道,公主能做到在敵前刀斧加身而不退,能帶領屬下將士追擊數日而不歇。”

“所以……”

“方弗盈能做到這些,可這不是說方弗盈便不知道疼,不曉得累了。”

“……”

“眼下,此處,沒有你的敵人,沒有你的下屬,沒有你的兵卒,也沒有需要你保護庇佑,需要你立在前方鼓舞,做他們主心骨才行的人在。”

“……”

他的聲音很輕,可他說的每一個字,又都好似很重,落在她心頭上,砸出一陣陣輕響。

“安國公主擋在那麽多人面前,不動不搖地站了很久了,此刻,也該讓會疼會累的方弗盈,歇上一歇了。”

方弗盈微微張大嘴,深吸了幾口氣,努力眨了眨眼想散去眼前莫名湧上的模糊水汽:“……我無事,我……”

袁慎輕笑了一聲,嘆息道:

“你說過我好幾次,讓我不要太過嘴硬逞強。說人時,道理看起來頗通的模樣,可你現下,又在強撐什麽?”

“……”

“方弗盈,沒有誰是不能軟弱,不能歇息的,你也是。”

方弗盈覺得,經歷過這驚心動魄,險象環生的一夜,她也許的確是有些累了的。

所以才這樣迷迷糊糊地聽了他的這些話,竟就這樣真的安安靜靜地靠在他身上沒有再掙紮起身,默默地聽著耳邊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山洞裏慢慢清晰的心跳聲,就這樣輕易地,順著他的話,慢慢地閉上了酸澀的眼睛。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瞬,從她的眼角滑落,沒入他胸前的衣料上,眨眼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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