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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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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情

方弗盈在自己的公主府中,正凝神看著丹參親自送來的樓犇的親筆信,心中一遍一遍地琢磨著眼下的情形,思慮以後的安排。

她的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無意識地輕叩著,手邊放著的茶已經涼了,一旁站著的丹參順著她的手瞧見茶,伸手拿過來就潑掉,擡手去拎起一旁小爐上的茶壺,又給重新斟滿了一杯熱茶,再次擺回方弗盈手邊,瞧見在這微冷的時節冒著熱氣的茶水,忍不住自覺滿意地笑了笑。

方弗盈的心思都在樓犇傳來的消息上,一時間並未察覺到丹參這邊的動作。丹參雖特地給方弗盈斟了熱茶,卻也沒有打擾她,先前的動作也是輕巧無聲,等換完了茶就又安靜地站在方弗盈身邊,只時不時瞧一眼那才倒好的茶,似是想在它再不見熱氣的時候繼續替換。

方弗盈琢磨了半晌,終於深吸口氣,拿過一旁的筆給樓犇寫了一封回信。

才收了筆正吹幹墨跡,預備交給丹參讓她帶著離開的時候,沒藥從門外走進來:

“少主。”

方弗盈擡頭:“怎麽?”

“袁大人來訪,帶了不少禮物,此時便在府門外。”

“袁大人……袁慎?”

方弗盈開口提到這個名字與沒藥確認時,方弗盈身後站著的丹參也是心中一動,緊盯著沒藥等她回答。

“正是。”

方弗盈略有疑惑:“他?他這突然……來做什麽?”

沒藥:“少主……可要回絕?”

方弗盈搖頭:“不,還是……請他進來吧,我去正殿見他。”

沒藥應下,轉身便出門去迎這位公主府難得的客人了。

方弗盈把手上吹幹墨跡的信遞給丹參,正要起身,而這時接過了這給樓犇回信的丹參卻突然開口:

“少主,這位袁大人,便是咱們回京前查到過的那個吧?”

“嗯,膠東袁氏袁善見,白鹿山第一才子,是個……不負盛名的人物。”

丹參眼光閃了閃:“少主,丹參還聽說……”

“嗯?”

丹參動了動嘴唇,把那半句話咽了回去。

她聽說,他們少主的養父,那位陛下有意,撮合他們少主跟這位袁氏的公子。

“能得少主誇讚的,必是不尋常的人物。丹參來京城後還不曾見過,有些好奇。所以……”丹參笑嘻嘻地,“不規矩”地伸手扯住了方弗盈的一邊袖子:“少主,丹參能不能晚一些再走,也去正殿,瞧瞧這位白鹿山第一才子?”

不等方弗盈說什麽,丹參馬上豎起一只手保證道:“少主放心,丹參不露面,丹參就在角落裏藏著,那架屏風後面就不錯,一定不讓那袁公子發現,絕不露臉!”

方弗盈笑著嘆息道:“你都把話說到這兒了,我能不允麽?”

“多謝少主!”

等袁慎在沒藥的引路之下來到正殿的時候,一眼便瞧見並未端坐上座,而是站在中央面朝著門口的方向,正等著他的方弗盈。

而方弗盈在一眼瞧見熟悉的長裳羽扇之後,也註意到了他身後跟著的數個手裏捧著盒子的侍從。

“善見公子,你這是……”

袁慎臉上掛著笑,拱手朝著方弗盈行了一禮,而後側過身看了一眼,對方弗盈解釋道:“謝禮。”

“……謝禮?”

袁慎輕搖著羽扇,上前幾步走到方弗盈面前,瞇著眼睛笑:

“昨日,陛下特地召在下入宮,好生數落訓斥了一番。”

方弗盈一驚,凝神去看袁慎,卻是從他臉上看不出一點兒懊惱或是惶恐,就好像那“數落訓斥”四個字並未出口過一樣。

袁慎只頓了一頓,便繼續解釋:“陛下聽聞公主三日前的夜裏,救過在下的性命,可偏偏在下,竟一直沒有上門與公主好生道謝,實在是不知分寸不懂禮數。救命之恩,怎可輕視?故而……”

方弗盈的視線在袁慎身後好些人捧著的謝禮盒子,和袁慎本人的臉上來回游移,微微嘆了口氣:“陛下也是……也罷,你既來過了,也算順了陛下的意思,這就行了。至於這些謝禮,實在不必。畢竟……”

方弗盈話沒有說完,但在這之後去看袁慎的眼神,是帶著深意的。

他們兩個彼此都清楚,事情發生的當晚,袁慎就已經猜到了。

當夜的那些危險,是方弗盈有意做的局,而他袁慎,卻是運氣不佳不小心踏入這局裏被波及的池魚。

袁慎笑道:“這些都是在下特地命人挑選的,還望公主能收下。”

方弗盈看著袁慎:“你……”

“這謝禮,公主當得。”

“……好,那我厚顏收下了。沒藥,你帶他們去安置一下吧。”

沒藥領命,帶著一串兒捧著東西的袁家侍從離開,那袁家的一串兒人卻是走得幹脆利落,並未停留,像是提前得過吩咐一樣。

“這些謝禮之外,善見還想盡己所能助公主一二,算是還上公主的人情。”

此時方弗盈並未覺察到,袁慎說的是“人情”,而非“恩情”。

只是一字的微小差異,可其中所指所代,卻截然不同。

“人情?”方弗盈眨了眨眼,輕笑了起來:“善見公子欠我什麽人情啊?難道不是我欠你的?”

袁慎聞言一挑眉頭:“公主若覺得欠了在下的,善見也並不推辭。能得安國公主一句‘相欠’何其難得?只是,公主覺得自己欠了我的,我亦是要堅持還公主一份人情的。”

“你這人……我以前竟沒發覺,是個非要自己給自己找事兒的。”

“是找事做沒錯,只是這事就算不是為了公主,善見自己也是想要弄清楚,有個結果的。不然……” 袁慎一擡手,羽扇的扇尖兒指向他仍包紮著的脖頸一側:“實在覺得對不住自己受的這丁點兒的苦頭。”

方弗盈眉心一動,眼神深了下來。

她後退了半步,神色有些嚴肅起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

袁慎卻沒正面回答:“那夜之事,陛下交給了淩將軍去查,令我們廷尉府從旁協助。哦,說到這個,我覺得淩將軍許是應該向在下道個謝的,他雖算是小心了,騙過大部分人沒什麽問題,可遇到那麽幾個聰明的,還是有點兒破綻不妥。不過公主放心,善見已順手遮掩過去了。”

方弗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

“這幾日淩將軍看起來查得認真,各處都有些動靜,可……還是讓善見確信了一件事,淩將軍與公主一般,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這背後之人究竟是誰的。先有公主有意設局,後有淩將軍假意一時查不到結果,想是公主和淩將軍對這人已有了打算,還想利用一番,最後再給其致命一擊的。”

方弗盈臉上沒了笑意,有些凝重和擔憂。

袁慎搖著羽扇繼續道:“那夜那些個人,便是善見這樣的文官也看得出,訓練有素,極可能與軍中有牽扯。而以淩將軍的本事和手段,在軍中的地位人脈,加上公主的,卻仍‘一時查不出’,就算只是做個樣子,也得是不能讓人尤其是那人,輕易察覺不合理而懷疑二位用意。若那人只是普通軍中將領,早該被淩將軍翻出來了,唯有位高權重又根基深厚者,才會相信自己有本事藏得隱秘,是真的能讓淩將軍查不到自己身上的。”

方弗盈垂在身側的手指顫了一顫。

“原本,善見也只是猜測推斷,可依的根據不多。只是,順著確切的線索斷出那人身份不太容易,可在可能的人選中稍作試探,看看反應判斷卻是極容易的。這事善見做起來很是容易,畢竟鬧到如今,那人也早就知道當晚我也在場,還被牽連受了傷。當我站在那人面前,言語間稍作……”

“袁善見,你瘋了!”

方弗盈再也忍不住出聲打斷了袁慎的話,因帶著焦急,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袁慎卻是一笑,想了想道:“若善見不曾記錯,這還是公主第一次這般稱呼在下。”

方弗盈這會兒卻是無心與他“玩笑”:“我以為善見公子這樣的聰明人,應該更懂得自保才是。這事原就與你無關,當夜牽連到你已是我的疏忽過錯,你就此摘出來不再管這些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袁慎一點兒緊張都不見,端得是一副怡然自得的自在模樣:“公主也應十分清楚,就算……可是,不到不得已時,他不會輕易動我,與膠東袁氏為敵。”

方弗盈都給氣笑了:“所以,你這是要用自己的安危賭他的膽量?”

袁慎笑得似更開懷了兩分:“公主,未有準備便罷,既已有所防備……善見便不至於那般無用。”

“你!”

“今日與公主言及這些,也是想讓公主知曉,我已不能算是局外人了,便是為自保,為先前的事給自己報仇,我也是與公主站在一方的,當協力而為。這件事中,公主但有所需,善見必當竭力相助。為人,亦是為己,還望公主不要客氣。”

“……”

“此事過後,善見便也能覺著結清公主的這份人情了。”

“……那你就不想想,這般下來,會不會讓我覺得欠你更多?”

袁慎朗笑幾聲,手中羽扇輕點了點:“那……就是公主的事了,善見如何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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