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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LAST CASE埋葬暴雨的花園(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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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LAST CASE埋葬暴雨的花園(8)

為了確認我的想法,在回家的路上,我路過鏈家的時候,去看了一眼喬雪之前住的那個小區的房子。那邊的中介告訴我,那個小區的所有房型都只帶有一個車位。

於是,我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大。

在周五之前,我和喬雪又見了一面。他來醫院的原因還是覆診,不過他好像是特地在等我下班,因為我看到他在急診樓門口的一個不擋路的地方站著。不知道為什麽,一見面他就吐了,是幹嘔,沒吐出什麽東西來,這讓我懷疑起他是不是沒吃午飯。他說沒胃口,於是我們沒去吃飯,只是在散步回去的路上聊了幾句。不過,我們很默契地沒有聊他所講述的故事的後續與結局。

“您的朋友,那個白世啟,您願意講講他是怎樣的人嗎?”

身高一米九,是個急診科的醫生——雖然已經辭職了,有潔癖,我對喬雪的朋友的了解僅限於此。雖然還不知道他最後有沒有被找到——我總隱隱約約感覺這個問題的答案好像不重要,至少對喬雪來說,似乎是這樣的。至少,他現在能夠坦然地聊這個話題。

所以,這又是為什麽?我沒有過很鐵的朋友,但是如果是好兄弟的話,不應該是這樣的吧。我有種猜中了的預感。

喬雪低著頭,瞳孔跟著他的腳尖微微地上下起伏擺動。良久,他給出了回答。

“他啊,是個大善人,善良得有點過分了,就是那種真的會扶老頭老太太過馬路的人。所以我根本不信他會陷入什麽糾紛,或者沈迷賭博。我當時一直堅信他不會是自己跑路的。”

“這樣嗎……”

“我在上班的這幾年,也見到過不少好人沒好報的例子了。越是好人,越容易被別人加害。唉,人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就是你在剛上班的時候誇下海口想要拯救的東西嗎?喬sir。

我看向喬雪,喬雪正搓著手。這會兒天空開始飄下小雪,雪花沒來得及落到地面就融化。

我不由得想起《世界的啟發者》裏面的那個想要做神明以感化人類的主角。他做到了嗎?或許做到了吧,到最後那個人沈浸在自己的幻夢中永遠無法醒來,但是在那個夢中,所有人都溫柔待人,他的目的達成了——他的世界裏,不管歡笑,還是哭泣,人類保持著純粹的善性。

“好人沒好報……嗎。”

我很想知道這位好人白世啟有沒有好報。或者說,我想知道他的結局。但是,喬雪似乎打算周五再告訴我答案。

“這三年,他真的幫了我不少。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抓到那種純正的反社會分子,那次真的是,熬了幾個通宵,跑了好幾個地方,我快被折磨瘋了,確定了犯人之後,那個犯人笑嘻嘻地對我吐口水。我真的差點沒氣死過去,我朋友聽我罵了他一晚上。後面也經常有這樣的場景。但是,急診科的悲慘故事也挺多的吧,他卻從來沒有向我抱怨過。”

喬雪的聲音很沈靜,聽不出絲毫感情波動。

“這麽說來,再早的事我也忘了啊。就,挺奇怪的,我的記性明明很好。可能是因為我們是在合租之後感情才好起來了吧,之前雖然互相熟悉,但是對彼此的了解並沒有那麽深。”

“我沒有過關系特別好的朋友,所以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我頓了幾秒,這樣回覆他。

我本來以為喬雪會說“沒有也挺好的”,我沒料想到他對我笑了笑。

然後他說:“總有一天會有的。”

我們在省廳門口分別。我回小區,他回旅店。地上的薄雪還是積起來了,我在原地稍微停留了一會兒,看喬雪的腳印一個個平整地印在人行道上,然後那些印子也被絨絨的雪花覆蓋,留下半透的痕跡。

然後,我連續幾天沒見到喬雪。在休息時間,我會跑去門診樓看看,甚至跑去心理科那一層,但是他一次都沒來。

我向喬雪確認答案的那個周五,天氣很好。目嶺是海邊的城市,無論什麽季節,都被海霧所覆蓋。這天的白天是分外明媚的艷陽天,只有很薄的一層白雲堆在離地平線不遠的低空中,陽光毫無遮掩地投映下來,那片天空於是通透澄澈得像海水一樣。對於我一個在目嶺出生,在目嶺長大的人而言,這實在是少見的晴朗天氣。

今天的急診科不算忙。沒什麽大事故,我們幾個實習生從容地幹著該幹的活。這也是我們在急診科輪轉的最後一天。中午的時候,我們拿報告過去給主任簽字,然後下午下班之前,再拿去給帶教老師簽字,在急診科的日子就順利結束了。我們幾個在午休的時候甚至開始討論我們會在下一個輪轉科室學什麽新東西,做什麽工作。不過,既然要上臨床,那多半還是無窮無盡的見習。我一直感覺見習也很累,細節太多了,眼睛慌忙到不知道該往哪瞅。下臺子之後還得做記錄,作總結,我完全不知道怎麽寫。不過,我自認自己還不算笨,悟性還挺高的,在之前的見習之中,我信心滿滿地認為自己有很大的提高——我沒想到我之後會選擇不上臨床。人生本來就是被戲劇性填充的故事,越扯淡越真實,只有小說才會講邏輯,真實的人生不需要邏輯,很多決定都是匆匆之中定下來的,就像縱使目嶺的天氣一直這麽陰暗,也會突然冒出來一個非常徹底的大晴天,我深谙這一點。

四點鐘時,我向帶教老師道了別,從辦公室出來,走廊的白色燈光晃到我的眼睛,我步子踉蹌了一下。捏著那張紙,我跌跌撞撞走出了急診樓。一走到樓外,陽光直直灌進我的瞳孔。不過冬日的陽光溫柔得誇張,我的雙眼完全沒有被陽光灼痛。我於是擡起頭看太陽。橙紅色的夕陽拖出光暈,灰塵在其中懸浮舞蹈。天空自夕陽處開始,被染上暖洋洋的橙色。

我打開手機,確認短信信箱。三點四十的時候的確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喬sir”。

“我在省廳,你還是五點下班嗎,我去找你,”

“我去找您吧”

四點半,喬雪在省廳門口看到我的時候,楞了一下。他大概沒有看短信。

“公安很喜歡把正在休假的人拉回去幹活嗎?”

“不是,我的休假要結束了,我去處理點材料。”

喬雪說他的故事馬上就要說完了,沒必要去飯店講,於是我們決定邊走邊聊。

我雖然很有能力,但這麽大的省廳還不至於離了我就轉不動,這個系統必須要維持極強的魯棒性,保證能離了誰都能運轉,具體到我們刑事這邊,就是要保證不管死了多少天才,都能偵破案件。喬雪用了很奇怪的詞,比劃著描述他所供職的公安系統的模樣。

“總之,您說您在第六天開始懷疑自己,並且鎖定了目標地點。”

“對。那個地方稍微有些遠,我懷疑我們是坐出租車去的。不過,走過去也不是不可能,也就幾個小時的事。為了不挪動車子的位置,我決定打車過去。”

“所以,第六天的時候,事件解決了。”我試著問他。

喬雪沈默地低下頭。他的姿態有點像垂死的山茶花,盡管仍然憑著一口氣吊在枝上,花瓣卻已然枯萎。

然後,他緩慢地搖頭。左,右,左,右,1001,1002,1003,1004。

“沒有。第七天,事情直到第七天才解決。”

“啊,第七天嗎?”

“是的,我暈過去了,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因為連著太多天沒睡著,不過平時不會這樣,我最多連著通宵通過四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我趕忙下樓去打出租車。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路上根本沒幾輛車。我沒辦法了,我拿了他的車鑰匙去車位把車開走。”

下了雨……嗎。

三年前的大雨天。我沒印象了,目嶺是個經常下雨的城市。

不知道當時是什麽季節。我想起前幾天在分診臺被喬雪拉住時的雨,徘徊在零度左右的天空所降下的雨滴,宛若流幹血液的死屍般冰冷。不知為何,直到現在我才想起他冰冷的指關節的觸感,他手指所沾染的雨水包裹鐵銹的撲鼻腥氣,那些氣味混醫用酒精的味道一同填斥我的鼻腔,我的大腦登時一片空白。我不禁想象被雨所包裹的他,像是染滿血的神像。

“所以才拖到第七天嗎?”

“是的。我到那裏的時候,已經是第七天了。車子路過中央廣場的時候正好零點,我在等紅綠燈,旁邊廣場的鐘樓響了十二聲,紅綠燈跟著走倒計時,我的雨刷在往下刮水,整塊玻璃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我的眼前也發著暈,連路燈和紅綠燈的計時都看不清,我耳朵也發聾,像塞了棉花,就只能聽見那個鐘,真響啊,穿過雨幕打過來,沈悶悶的,雨裏什麽聲音都發悶,但是鐘樓的聲音跟打雷似的。”

看來確實下了很大的雨。“所以您是幾點到的?”

“我沒看時間,反正是零點過後了,應該不會過後太多,我在雨裏飆車,哈哈,精神病其實不該開車上路的,容易給他人造成危險。我下了車連傘都沒打就沖去單元樓。我眼鏡還被風刮掉地上了,我眼睛是單邊近視,眼鏡掉了我就開始頭暈,然後我就吐了,我邊吐邊跑,臉上沾著嘔吐物還沾著雨,那樣子絕對特別狼狽。”

喬雪捂著下半張臉,似乎在嘲笑自己。

“頂著大雨……嗎。”

今天很晴朗,沒有雨。喬雪幹燥地站在我面前,比落葉還枯槁。

“我上了樓。我不是說過,那個房子有內外兩扇門嗎,結果我過去的時候發現外面那扇門的掛鎖並沒有鎖上。門把手上全是灰,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當時的我一定已經註意到了這些細節,但是我的大腦根本沒有餘裕去處理這些信息,我剩下的一點意識只夠我用鑰匙把門打開——”

也就是說,喬雪的朋友並不在這個房子裏。

果然是這樣嗎……

仔細想來,在喬雪漏洞百出的敘述之中,有些線索,他像個埋伏筆的作家一樣特地強調過了。喬雪的朋友,那個同樣叫做“白世啟”的人,鞋的型號和喬雪的相同。他身高一米九,衣服的尺碼應該會比較大,但是在這一點上,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喬雪也是一樣的,頂多在褲子的長度上會有些差異,但是褲子單純擺在那裏的話是看不出長度的。那些衣服和鞋一開始就是喬雪的。車也是,喬雪經常開車出來,他住的那個小區,一個業主只有一個車位,他說的那輛沒挪過窩的車只能是他的。房間整潔的緣故是,它從來沒有被使用過,而喬雪也只是出於潔癖才會每天都打掃那個房間,使它一塵不染。至於那個從房間裏消失的本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夕陽在地平線左右徘徊,此時已是厚重的血色,暗沈的血的顏色逐漸沈積起陰影,碎掉的雲如同魚鱗在夕陽周圍劃出深深淺淺的痕跡,給紅色拖上景深,就像油畫家在刻畫傷口時將顏料堆出厚度,而天穹之頂已經緩緩染上漆黑的底色,沈重地壓下來。

那輪夕陽將喬雪的影子拖得很長。喬雪站在那裏,影子在他腳下鋪展開,是濃烈的黑。他看向我,帶著可以稱得上是淒慘的微笑,飽滿的寂寥神色幾乎要溢出他纖細的身體。

“——沒有任何人在房間裏。你猜到了吧,他不存在,那些衣服鞋子本子什麽的都是我的東西,他是我的想象,我虛構的幻影,準確點來說,是我小學的時候寫的那本偵探小說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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