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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畏懼 天終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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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畏懼 天終有晴

“師父。”

蒼喻沒有擡頭, 她手中展開從問仙宗寄來的信件,不輕不重道:“怎麽又回來了?”

去而覆返的符盈走到她面前幾步的位置停下。蒼喻沒有遮擋,符盈模糊地瞥見她展開信件上的字跡, 很熟悉,像是如潮師兄的字。

今如潮行事一向嚴謹, 他給旁人的信件文書上的字跡都很端正,但這封信上的字跡卻有些潦草, 足以見得他寫這封信的匆忙。

他身在問仙宗, 遠離京城的混亂漩渦, 為何會沒有靜下心來認真寫一封信的時間呢?

隔著遙遠的山川河流,符盈從這簡簡單單的一封信中嗅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蒼喻收起信件, 指尖升起靈力, 熱烈的火焰舔舐紙張的邊緣, 殘留的灰燼落入桌案旁的火盆中。

符盈猶豫著, 蒼喻好像也沒想讓她立刻做出回答。在等待的過程中她另外取了張紙,提筆寫字, 運筆如游龍。

窗外的天空依舊明亮, 只是從遠處似乎有一片陰雲在慢慢匯聚, 光線黯淡下來, 黑沈沈地籠罩著遠處的群山,蒙上一層陰影。

沾著潮濕水汽的風鼓動,掠過雲層吹至室內,空氣中濕潤的泥土氣息在翻湧, 昭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許久,少女輕緩的聲音響起:“師父,您是不是不想讓我參加第二重選拔。”

蒼喻放下筆,靈力在信箋上落下烙印, 問仙宗的徽章一閃而過,隨後化作一道流光飛至窗外,沒入陰雲密布的遠方。

最後,她擡起頭,聲音平靜道:“是。”

符盈安靜看著她。

其實很久之前就能看出了,不是嗎?

蒼喻對自己兩個徒弟的態度是不一樣的。她會給今如潮安排各種宗門事務,讓他代替自己去一些不太重要的清談會,去危險的地方深入調查。

但對符盈,她好像一直在猶豫、克制,表現出來的就是一手替她包辦所有事務,希望符盈只安心待在山上修煉術法便好,那些陰謀、黑暗、血與死……她都不需要去沾手,她只要幹幹凈凈 、快快樂樂地便好。

這種不同或許是因為她和今如潮修為水平和年齡上的差異,可符盈看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不是偏心,而是更深的原因。

蒼喻許久沒有沒有得到符盈的回答,她認真觀察著符盈的表情,微微揚起右邊眉毛:“你好像並不憤怒。”

作為符盈的師父,蒼喻還算是了解自己小徒弟的性格。

或許是因為她的兩位故友在自己人生的最後十七年中,給了自己唯一的孩子足夠的愛,於是即便他們不在了,他們的女兒在短暫的迷惘後也很快走出了失去父母的陰影,蒼喻很少見到她脆弱的一面。

她心思敏銳,卻並不敏感多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稱得上是坦率勇敢。她很少猶豫不決、很少懊悔低落,因為來自父母的愛給了她充足的底氣,讓她即便是撞到了南墻、跌進了深谷,也有信心峰回路轉走出另外一條道路。

所以她對所有人保持著一種克制的寬容,寬容他們的冒犯,寬容他們的利用,寬容他們的錯誤。

唯一會讓她厭惡的只有禁錮。

禁錮她的思想、禁錮她的身體、禁錮她的靈魂。

蒼喻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會觸及符盈的底線,即便她沒有做出完全強硬的行為,可觸及了就是觸及了,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終日影響著她的所有話語和行動。她今日未做,明日就不會做嗎?

符盈這樣敏銳聰慧的一個人,她遲早有一天會發現的,蒼喻在產生這個想法的那刻便有這個覺悟,現在也不過是心中升起一種“終於來了”的坦然。

她註視著,想象平日裏對自己恭敬有禮的小徒弟會怎樣憤怒看著她,會怎樣失望離開。

這些情緒她都能接受,她不準備改變。

可她卻看到,少女微微擡起臉龐,那張漸漸褪去稚嫩,眉眼間越發顯出x一種清麗脫俗的臉上沒有任何她設想中的情緒。

她很單純地問:“師父,您在畏懼什麽?”

窗外黑沈沈的陰雲中閃起陣陣銀光,倏地,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劃破天空。天樞學宮外街道上行人匆匆,容貌清秀,偏偏唇角有一枚朱紅小痣的女子擡起紙傘一角,撩起眼瞼看向天空。

她伸出手,濕潤的雨滴墜落。

——暴雨已至。

天樞學宮,問仙宗客舍內。

蒼喻久久凝視著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擔心什麽的少女。

好半晌,她在符盈懵懂的眼神中伸出手,蓋住了她那雙在昏暗屋內中過於透亮的雙眸。

視覺被剝離,在一陣黑暗中,符盈聽到一聲嘆息。

“拂青山的那一場大雪中,你失去了你的父母。”她說,“但我,也失去了我最重要的摯友。”

蒼喻守了一年又一年的風雪,望了一樹又一樹的梨花,年歲流淌,壽命增長。但到頭來,還是一個人住在淩雲峰那座高高的宮殿中,她還是失去了很多她珍視的事物。

世人總說問仙宗掌門蒼喻最是護短,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在外被人欺辱了,她也定要去討要說法。

可卻只有符盈一個人,看到了她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所有不安與恐懼。

能讓她掌握命運的人越來越多,可她心中的不安卻沒有隨著擴大的掌控範圍而緩解,甚至愈演愈烈,像是荒原的野草,輕易一點零星的火焰便會燃燒蔓延,即便撲滅了,也隨時會覆燃。

十多年前,山潼失蹤下落不明,便是深深紮在問仙宗掌門心上的刺。

後來,這根刺不僅沒有拔出來,符引月和謝疏竹的死更讓這根刺紮向更深處。

這根刺起初每日都在疼痛,後來像是和心臟的血肉長在了一起,她以為自己會遺忘,會不再感知到疼痛,不想這根刺只是她無法再以肉眼看到,只是化成了每至陰雨時節的心絞。

溫垂葶說她的心絞痛只是四百年前被賀野貫穿的一劍留下的舊疾,但蒼喻撫摸自己跳動緩慢的心臟,卻時常覺得這顆心臟已經不會再為她自己而痛了,而是為別的、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疼痛。

於是簽下通緝令的那天,就像是她親手剜開胸膛、剝開心臟,取出那根早已與血肉長在一起的刺。刺取出來了,可血肉中刺的痕跡無法愈合、剝開的心臟無法愈合、剜開的胸膛無法愈合。

之後的幾天,她每每註視著符盈柔軟鮮活的面龐,都在想,我也會像失去那些珍視的事物一樣,失去你嗎?

她不安,她畏懼。於是她想將符盈留在身邊,只要她替她清除身邊一切威脅她生命的障礙,她就能快快樂樂長大,像是蒼喻期待的那樣長大。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如果她真的將符盈完全置於自己的保護圈內,她就真的完全失去這個孩子了。

“你看,師父也是一個懦弱的人。”她垂著眼眸,近距離下,符盈看到她那雙飛揚秀麗的眼尾,有著細細的皺紋。她說,“只要我存在一天,恐懼就一刻不停地籠罩著我。”

她的面龐光潔飽滿,那處皺紋卻像是精美的瓷器上突兀的一道道裂痕。

千年歲月的流逝讓瓷器越發珍貴,可也讓瓷器生出無法填補的縫隙。

仙人長壽,可終有雪落燈燼的一日。

符盈從這細微的裂縫中,窺見了她最柔軟脆弱的另一面。

她心想,原來殺伐果斷的問仙宗掌門,也只是一個因為活了太長歲月,所以畏懼失去的人啊。

劈裏啪啦的雨滴敲落在窗子,遠處的群山在雨幕中朦朧。晌午熱烈的太陽早已被包裹在陰雲中,天地黯淡無光。

蒼喻卻在此處感受到掌心的溫熱柔軟。

她有些錯愕地擡起眼眸,看見符盈微微低頭,主動將額頭貼到她的手掌,輕輕蹭了一下。

“至少,您從陰曹地府中奪回了我,不是嗎?”她笑著,清透眼瞳中盛著盈盈笑意的碎光,“是您自己抹去了自己本該有的‘失去’,是您從拂青山找到了我。”

符盈從不認為自己能憑借三言兩語改變一個人一生的行事準則。這未免太傲慢、太自大了。

是什麽造成了蒼喻這樣沒有安全感,即便當上了一派掌門也無法克制,符盈不得而知。

她無法改變,於是她便只道:你有能力親手挽救那些失去的事物。

蒼喻的手指在這柔軟的觸感中微微抽搐,像是被燙到一般蜷縮。

可符盈抓住了她的手腕,用濕漉漉的眼神看著她:“師父,這次換我來找你,好不好?”

既然你一直在不安,那便換我來向你證明我能夠活得燦爛肆意。

偶爾,符盈也知道自己要當一個笨笨的小孩。

她看不見蒼喻的神色,只聽到狂風呼嘯碰撞大開的窗子聲響。

良久,她頭頂傳來一道尾音顫抖的聲音。

“我還是不想讓你卷入這些禍端。”

蒼喻擡手輕輕撫摸著她的發梢,這是柔軟的一截發梢,黑發的主人眉眼幹凈,白皙的臉龐透著健康的紅暈,是她親手救下的孩子,而沒有落到賀野手中。

“你想殺掉賀野,對嗎?”她說。

符盈遲疑點頭。

蒼喻慢慢說:“他造了太多的孽、欠下了無數的賬,早該還了。”

她傾身摟住符盈,纖弱的骨骼在手掌下鮮活存在。

發絲垂下,她輕聲說:“你只管去殺他,剩下的那些走狗、那些利欲熏心之人,我會親手除之。”

“我會為你,掃清一切威脅的障礙。”

信箋的流光穿透陰雲閃電,飛向千裏之外的山峰宮殿。

雲層之下,狂風鼓蕩,將窗子撞開。

鄔喚雪將浸滿雨水的紙傘擱在屋外的長廊上,輕輕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聲音後,才推開門走進去。

苦澀的草藥味襲來,鄔喚雪卻面不改色,擡眼便看到了站在窗邊仰頭註視著遠處群山的男子。

鄔喚雪:“師祖,明日便是宗門大比第二重選拔,山海圖中的場景會隨時通過水鏡展現,您要去觀看嗎?”

窗邊的宋長矜掩住唇咳嗽兩聲。他的身形越發消瘦,堅韌挺直的脊背卻撐起了空蕩蕩的素白衣衫,皮膚泛著病態的慘白,越發襯得瞳仁漆黑。

“你代我去吧。”他說,“第一日,另外三個門派大約都會派人前去。既是觀看,也是監督。問仙宗和天樞學宮一向不對付,若明日是長孫筠和蒼喻在場,他們二人多半會有些口角,你不必為誰說話,只沈默著便好。若他們其中一人想拉你摻和進去,你便將話頭引去璇璣閣……”

他說話一向簡單,很少這樣長篇大論的絮絮叨叨,向自己唯一的徒孫傳授著如果作為掌門,她應當如何行事。

鄔喚雪聽得認真,心中卻不可避免的苦澀。

她從旁拿了件披風,走到窗邊的宋長矜旁,對他說:“雨涼風驟,您披件衣服吧。”

“不必了。”古靈派的掌門望向穿透陰雲、自空隙中落下的縷縷霞光,微微翹起一點唇角,輕聲道,“你看,天已經要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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